一、弹劾的风暴
沈愈在朝堂上念完奏章的第二天,张廷玉的弹劾奏章就递了上去。
不是一道,是三道。
第一道,弹劾沈愈“私自调阅翰林院机密档案”。理由很充分:翰林院收藏的各地刑狱统计,虽然不算绝密,但也不是一个修撰可以随便调阅的。沈愈调阅了,而且没有经过掌院学士的批准,这就是违规。
第二道,弹劾沈愈“夸大其词,蛊惑圣听”。理由很直接:他说“五年命案三成有问题”,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各地衙门报上来的数据,本身就可能有水分。用有水分的数据做论据,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第三道,弹劾沈愈“与验尸婢知薇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这一条最狠,直接把沈愈和谢知微绑在一起打。理由也很“充分”:沈愈替验尸婢说话,验尸婢也替沈愈说话(上次谢知微拿父亲的笔记换沈愈的命,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张廷玉知道了)。两人一唱一和,不是结党是什么?
三道弹劾,像三把刀,同时插向沈愈。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沈愈正在整理地方志。听到这个消息,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旁边的同僚看不下去了:“沈兄,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沈愈头也不抬。
“张廷玉弹劾你啊!三道!每一道都够你喝一壶的!”
“他弹劾他的,我做我的事。”沈愈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看着那个同僚,“我问你,我调阅那些统计的时候,有没有违规?”
同僚想了想:“……没有。那些统计虽然不是公开的,但翰林院的人都有权调阅,只是需要登记。你登记了吗?”
“登记了。”
“那不就结了?他弹劾你‘私自调阅’,这条不成立。”
“第二条呢?‘夸大其词’——那些数字不是我编的,是各地衙门报上来的。他要说数字有问题,那是各地衙门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第三条呢?‘结党营私’——我和验尸婢认识,就是结党?那满朝文武,谁不认识几个人?张廷玉还和睿亲王认识呢,他是不是也在结党?”
同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沈愈笑了笑:“所以你看,他弹劾我,我不怕。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他心里清楚,在朝堂上,有没有做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怎么看你,睿亲王怎么看你,满朝文武怎么看你。如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算你什么都没做错,也能给你安一个罪名。
王大人就是前车之鉴。
二、皇帝的态度
三道弹劾奏章递上去的当天下午,皇帝把沈愈叫到了乾清宫。
沈愈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但皇帝没有发怒。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张廷玉的弹劾奏章,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翻完之后,他把奏章放在桌上,看着沈愈。
“沈愈。”
“臣在。”
“张廷玉弹劾你三件事。第一件,私自调阅机密档案。第二件,夸大其词,蛊惑圣听。第三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你有什么话说?”
沈愈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臣有三点回应。”
“说。”
“第一,臣调阅的统计,是各地衙门报上来的常规文书,不属于机密。且臣调阅时已登记在册,有据可查。‘私自’二字,不成立。”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臣说的‘三成命案有问题’,是根据各地衙门报上来的数据计算得出的。如果数据有水分,那也是各地衙门的问题,不是臣的问题。臣只是数据的搬运工,不是数据的制造者。”
皇帝嘴角微微上扬:“搬运工?你这个比喻倒是有趣。”
“第三,臣和验尸婢知薇确实认识,但只是普通同僚关系。臣替她说话,是因为臣觉得她说得对;她替臣说话,是因为她觉得臣冤枉。如果这也算结党,那满朝文武,谁不是结党?”
皇帝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你没有回答。”
“请陛下明示。”
“张廷岩弹劾你‘图谋不轨’。他说你和验尸婢勾结,要推翻朝廷现有的刑狱制度,另搞一套。这件事,你怎么说?”
沈愈的心一紧。
他知道,这是最要害的一条。前两条都是皮毛,这一条才是刀子。因为“图谋不轨”这四个字,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意见不合;往大了说,是谋反。
“陛下。”沈愈的声音很平静,“臣没有图谋不轨。臣只是想为这天下做一点事。臣读圣贤书,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臣替验尸婢说话,是因为她做的事,符合圣贤之道。”
“圣贤之道?”皇帝看着他,“你说说,什么是圣贤之道?”
“圣贤之道,在《大学》里说得很清楚——‘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德,是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对的;亲民,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止于至善,是让这天下越来越好。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三个目标。”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愈,你是个好官。”
沈愈愣住了。
“朕见过太多人,嘴上说‘为天地立心’,心里想的是‘为子孙谋利’。你不一样。你是真信。”
皇帝站起身,走到沈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信,不能当饭吃。这天下,不是你信什么,就能变成什么。你信公道,但公道在哪儿?你信正义,但正义在哪儿?你信圣贤之道,但圣贤之道的书,那些贪官污吏也读。”
沈愈没有说话。
“回去吧。”皇帝转过身,“弹劾的事,朕会处理。”
沈愈磕头,站起身,退出乾清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又拿起了那份弹劾奏章,一页一页地翻着。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
三、朝堂上的对峙
第二天早朝,张廷玉当廷发难。
“陛下!”他出列,跪在丹墀下,声音洪亮,“臣弹劾沈愈一事,陛下尚未裁决。臣恳请陛下明示——沈愈是否有罪?”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皇帝坐在宝座上,手里转着一块玉佩,慢悠悠地说:“张爱卿,你觉得沈愈有罪?”
“臣以为,沈愈‘私自调阅机密档案’、‘夸大其词蛊惑圣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三罪并立,当严惩不贷!”
“证据呢?”
张廷玉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这是沈愈调阅档案的登记记录,上面有他的签名。这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光地的证词,证明沈愈调阅档案时未向他报备。这是验尸婢知薇和沈愈往来的书信抄本,证明两人关系密切,互通款曲。”
李德全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面无表情。
翻完之后,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看向沈愈。
“沈愈,你有什么话说?”
沈愈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三点回应。第一,调阅档案登记在册,有据可查,不算‘私自’。第二,臣调阅档案时,掌院学士李大人不在翰林院,臣无法向他报备。但臣事后已向他说明,他并未表示反对。第三,臣和验尸婢知薇的书信,内容都是公事,没有私情。张大人拿这些书信做证据,恰恰说明臣和知薇之间清清白白。”
张廷玉冷笑一声:“清清白白?沈愈,你和验尸婢深夜密谈,你以为没人知道?”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沈愈的脸色不变:“张大人说‘深夜密谈’,请问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在什么地方?有哪些人证物证?”
张廷玉被问住了。
他说的“深夜密谈”,其实是他编的。他手里只有几封公事往来的书信,根本没有什么“深夜密谈”的证据。
“张大人,您没有证据,就敢在朝堂上指控臣‘深夜密谈’?”沈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臣请问,这算不算‘诬陷’?”
张廷玉的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强词夺理!”
“臣没有强词夺理。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皇帝开口了:“好了,不要吵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张廷玉弹劾沈愈一事,朕看过了。第一,沈愈调阅档案,已登记在册,不算私自。第二,沈愈说的‘三成命案有问题’,数据来自各地衙门,不是他编的。第三,沈愈和验尸婢的书信,内容都是公事,没有私情。”
皇帝顿了顿。
“所以,张廷玉的三道弹劾,不成立。”
张廷玉的脸色煞白。
“陛下……”
“退下。”
张廷玉不甘心地退回了队列。
睿亲王萧无念站在亲王队列里,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皇帝今天这一出,不是在做裁决,是在表态。
他在告诉所有人——沈愈,朕保了。
谁动他,就是跟朕过不去。
四、沈愈的感恩
散朝后,沈愈没有直接回翰林院,而是去了宫正司。
他要当面谢谢谢知微。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在。在这段最艰难的日子里,知道有一个人和他站在同一边,这种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谢知微在验尸房,正在验一具新的尸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据说是“寿终正寝”。但谢知微验尸发现,他的胃里有大量的水银。
“又是睿亲王的人?”沈愈站在门口,看着谢知微忙碌的背影。
“还不确定。”谢知微头也不抬,“但八九不离十。”
沈愈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朝堂上,张廷玉弹劾我。”
“我知道。”谢知微放下银针,转过身看着他,“顾挽秋告诉我了。皇帝驳回了弹劾,你没事了。”
“暂时没事。”沈愈苦笑,“但张廷玉不会善罢甘休。睿亲王也不会。”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
“知微。”沈愈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沈大人,你也不是一个人。这天下,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方孝孺、顾挽秋、瘸三、冷七……他们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凰台?”
“对。凰台。”谢知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它不是我的凰台,是天下人的凰台。我只是一个点火的人。火点着了,烧成什么样,靠的是大家。”
沈愈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知微,你说,凰台能立起来吗?”
“能。”谢知微的声音很坚定,“不是因为我相信,是因为我们必须让它立起来。”
沈愈看着她,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倔。比驴还倔。”
谢知微也笑了。
五、方孝孺的站队
弹劾风波后的第三天,方孝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奏章——《关于凰台试点方案的十二条批注意见》——公开了。
不是呈给皇帝,是公开。他让人抄了几十份,在京城各衙门传阅。每一份后面都附了一句话:“方某不才,愿与诸公共议此事。有不同意见,欢迎来都察院面谈。”
这一下,朝野震动。
一个三品大员,公开为一份由一个验尸婢起草、七皇子润色的方案站台,这在官场上几乎等于自绝于同僚。因为官场的规矩是——不要出头,不要站队,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方孝孺这一出,等于把自己放在了烤架上。
张廷玉听到消息,冷笑了一声:“方孝孺这是嫌自己命长。”
郑明远摇了摇头:“王大人在地牢里,他还敢这么跳?不怕步王大人后尘?”
林怀仁叹了口气:“方大人这是何苦呢?安安稳稳做官不好吗?”
但方孝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值得做。
因为他在王大人的墓前发过誓——不是墓,王大人的墓还没修,因为他还活着,在地牢里。方孝孺是在探监的时候,隔着铁栏杆,对王大人说的一句话。
他说:“老师,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都记得。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王大人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孝孺,你比我强。我只会写奏章,你还会做事。”
方孝孺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每次他想要退缩的时候,就会想起王大人的那句话——“你还会做事。”
所以他要做事。
不是写奏章,不是喊口号,是实实在在地做事。
他把萧无咎的试点方案看了十几遍,把每一条的利弊都分析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自己去了一趟大理寺,找郑明远借了十年前税务清厘局的案卷,仔细研究了一遍。
郑明远当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但方孝孺不在乎。
因为他在做对的事。
六、皇帝的新考题
三司审议的第十天,皇帝突然在朝堂上宣布了一件事。
“诸位爱卿,三司审议凰台试点方案,已经十天了。朕听说,各方意见不一,争论不休。”
朝堂上安静了。
“朕想了想,与其在纸面上争论,不如做一次实地的检验。”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朕决定——设一考题,十日内破案。谁能在十日内破案,朕就让他参与凰台的筹建。”
朝堂上炸了锅。
“考题?什么考题?”
“谁都能参加?”
“破什么案?”
皇帝抬手,朝堂上安静下来。
“考题很简单——玉玺失窃案。”
朝堂上鸦雀无声。
玉玺失窃?
皇帝的玉玺,丢了?
这怎么可能?玉玺放在乾清宫的宝匣里,日夜有人看守,怎么可能丢了?
“陛下。”睿亲王萧无念出列,“玉玺失窃,这是大事。臣恳请陛下下旨封锁宫门,严查所有人等!”
“不必了。”皇帝摆了摆手,“玉玺没有丢,是朕让人‘偷’走的。”
萧无念愣住了。
“朕让人把玉玺藏在了宫里的某个地方。十天内,谁能找到,谁就有资格参与凰台筹建。找不到,凰台的事,以后再说。”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陛下,这……”张廷玉出列,“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皇帝看着他,“朕就是规矩。”
张廷玉不敢再说了。
“十天内,任何人——无论官职大小、男女老少——都可以参与寻找。找到玉玺者,带着玉玺来见朕,朕重重有赏。”
皇帝说完,起身走了。
“退朝——”
百官跪送。
七、谢知微的应战
消息传到宫正司时,谢知微正在验尸。
顾挽秋冲进来,脸色激动得发红:“知微!皇帝设考题了!十天内破‘玉玺失窃案’!谁破了,谁就有资格参与凰台筹建!”
谢知微的手一顿。
“玉玺失窃?”
“对!皇帝让人把玉玺藏在了宫里的某个地方,谁找到就算谁赢!”
谢知微放下银针,净了手,在验尸房里来回踱步。
这是机会。
也是陷阱。
皇帝设这个考题,表面上是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实际上是在测试她的能力。如果她能在十天内找到玉玺,说明她有资格参与凰台筹建;如果找不到,凰台的事就黄了。
而且,这个考题不只是给她一个人的。任何人——包括睿亲王的人——都可以参与。如果玉玺被睿亲王的人找到了,那凰台就彻底没戏了。
“挽秋,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去查一下,皇帝最近一个月去过哪些地方。玉玺被藏的地方,一定是他去过的地方。因为他不放心让别人去藏。”
“第二,去查一下,宫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被封锁或者禁止出入。玉玺被藏的地方,一定是一个很少有人去、但皇帝觉得安全的地方。”
“第三,去查一下,李德全最近的行踪。藏玉玺这件事,皇帝不可能亲自动手,一定是让李德全去办的。李德全的行踪,会给我们线索。”
顾挽秋连连点头。
“还有。”谢知微看着她,“帮我找一份宫城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好。”
八、睿亲王的算盘
睿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