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凰台春深 > 第84章 第 84 章

第84章 第 8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三司审议的开端

半个月的期限,从皇帝在金殿上说出“准”字的那一刻就开始计时了。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萧无咎的“试点方案”,这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以往三司会审,审的是犯人,是案子,是那些犯了死罪的倒霉蛋。这次审的是一份方案,一份由一个验尸婢起草、七皇子润色、皇帝亲自点头的方案。

荒唐。

这是大多数官员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但没有人敢说出来。因为皇帝点了头,七皇子出了面,这道方案就不再是一个验尸婢的狂想,而是朝廷的正式议题。谁要是再骂“狂妄”“僭越”,那就是在骂皇帝昏庸、七皇子糊涂。

所以反对派换了一套说辞。

大理寺卿郑明远在接到旨意的当天下午就召集了属官开会,会上他说了这样一番话:“陛下圣明,七殿下用心良苦,某等深受皇恩,自当尽心竭力,将此事审议明白。但审议不是走过场,要审出问题,议出道理。该方案是否可行,是否与现行律法冲突,是否会导致权力失衡,都要一一查清楚。查清楚了,再向陛下复命。”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拖。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真心想审,三五天就能拿出意见。如果想拖,半个月连卷宗都翻不完。

刑部尚书林怀仁的反应更直接。他回到刑部后,把萧无咎的《凰台试点方略》翻了两页,就扔到了一边,对左右说:“三司会审,以大理寺为主,刑部为辅。等郑大人拿出意见,我们再附议。”

这就是典型的墙头草做派——两边不得罪,等风向明朗了再站队。

只有都察院这边,态度不一样。

左副都御史方孝孺在接到旨意的当天晚上,就把萧无咎的方案从头到尾抄了一遍,然后逐条批注,写了整整二十页的意见。他不是在挑刺,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他的属官不理解:“方大人,您这么认真干什么?三司会审,大理寺说了算。郑明远要拖,我们也没办法。”

方孝孺放下笔,看着那个属官,眼神很平静:“郑明远拖,是他的事。我认真,是我的事。朝廷的事,不能因为有人拖,就跟着拖。”

属官哑口无言。

方孝孺继续写。写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王大人还在狱中。如果王大人在,他会怎么做?大概会比他更认真。王大人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看别人怎么做,只看应该怎么做。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二、郑明远的算盘

郑明远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爬到正三品的大理寺卿,靠的不是能力,是站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这一次,他选择拖。

不是因为他反对凰台——说实话,他对凰台没有太多感情,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反对的是“变化”。任何变化都会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而他是现有格局的受益者。大理寺卿,正三品,每年冰敬炭敬上万两,睿亲王对他客客气气,皇帝对他也算信任。为什么要变?

但他不能公开说“我反对变化”,那太low了。他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理由他想好了——“程序正义”。

第二天一早,郑明远就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调出了过去十年所有涉及“新设衙门”的案卷。他打算从中找出一两个失败的例子,作为反对凰台的依据。

档案库的管事是个老头,姓孙,在大理寺干了四十年,明年就要告老还乡。孙管事把案卷搬出来,堆了满满一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郑大人,您要找什么?”

“找新设衙门的案例。”

“新设衙门?”孙管事想了想,“十年前户部设过一个‘税务清厘局’,专门查商税漏缴的事。设了两年,查出了一堆问题,得罪了一堆人,最后被裁撤了。”

郑明远的眼睛亮了:“案卷还在吗?”

“在。不过……”孙管事犹豫了一下,“那个案子,最后查出来,税务清厘局的局长贪污受贿,被砍了头。”

郑明远的笑容僵住了。

“被砍了头?”

“对。不是因为查税得罪了人,是因为他自己不干净。”孙管事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可惜,那个局长一开始是好的,查出了不少问题。但后来被人拉下水,自己也贪了。案子曝光后,皇帝大怒,说‘新设衙门,本为肃清吏治,结果比旧衙门还烂’,然后就裁撤了。”

郑明远沉默了。

这个案例,用还是不用?

用的话,可以说“新设衙门容易滋生腐败”。但对方可以说“凰台有独立监督机制,不会腐败”。

不用的话,他手里就没有别的案例了。

他想了想,决定先用着。就算不能说服皇帝,至少能在朝堂上制造一些噪音。

三、林怀仁的骑墙术

林怀仁是官场上最典型的那种人——不惹事,不怕事,但也不管事。

他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刑部经手的大案要案不下百起,但没有一件是他主动去查的。都是别人查好了,他把名字签上,就算完事。朝堂上的人叫他“泥塑尚书”——看着像个人,其实是个摆设。

但林怀仁不觉得自己是摆设。他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做官就像走路,走在中间最安全。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墙壁,中间虽然窄,但至少不会掉下去。

这一次,他打算继续走中间。

三司审议的第一天,郑明远派人来刑部,说想约林怀仁私下谈一谈,商量一下审议的“口径”。

林怀仁拒绝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商量,是因为他不想留下把柄。私下商量,万一被人传出去,说“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串通一气”,他的泥塑像就要碎了。

他让属官回话:“林大人说,三司审议,各司其职。大理寺审大理寺的,刑部审刑部的,都察院审都察院的。最后合在一起,求同存异,呈给陛下。”

郑明远听到这个回复,冷笑了一声。

“泥塑尚书,还真是泥塑。连商量都不敢商量。”

但林怀仁不在乎郑明远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皇帝怎么看他。皇帝喜欢“各司其职”这个词,因为“各司其职”意味着不结党、不营私、不搞小动作。只要皇帝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他的位置就稳了。

至于凰台设不设,关他什么事?

四、方孝孺的批注

方孝孺的二十页批注,写了两天两夜。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寸步不离。妻子几次推门进来,想让他休息一会儿,都被他挥手赶了出去。

“别吵,我在想事情。”

妻子无奈,只能把饭菜放在门口,等他饿了自然会出来吃。

方孝孺批注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泛泛而谈,而是逐条分析,每一条都列出“可行性”“风险点”“改进建议”。

比如萧无咎方案的第一条:“凰台设令主一人,左右令各一人,判官若干。令主由陛下亲选,左右令由令主举荐。”

方孝孺在旁边批注:“令主由陛下亲选,可。左右令由令主举荐,亦可。但判官从何而来?方案中写‘从翰林、国子监及地方衙门选调’,选调的标准是什么?由谁选调?建议明确:判官须经科举正途出身,在任三年以上,无过失记录,由令主与吏部共同选调。”

再比如第五条:“凰台审理案件,不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干涉。”

方孝孺批注:“不受干涉,不等于不沟通。重大案件,涉及三司职权范围的,应事先通报,避免职权冲突。建议增加一条:凰台审理涉及三司职权的案件,须在开庭前三日通报相关衙门。”

他不是在拆台,是在搭台。

他真心觉得凰台这个想法不错,但方案太粗糙,漏洞太多。如果不补上这些漏洞,就算皇帝准了,以后也会被人抓住把柄攻击。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就把漏洞补上。

他写完最后一条批注,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夫人。”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妻子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出来吃早饭。”

方孝孺笑了笑,走出书房,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妻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两天两夜没合眼,你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事。”方孝孺放下碗,抹了抹嘴,“我还年轻。”

“你都快五十了,还年轻?”

方孝孺哈哈大笑。

五、沈愈的奏章

沈愈的奏章,写了三天。

不是因为他写得慢,是因为他写得艰难。

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他知道,这道奏章递上去,要么让他名垂青史,要么让他万劫不复。没有中间地带。

他不想名垂青史。他只想做对的事。

但“对的事”这三个字,在朝堂上是最奢侈的东西。因为每个人对“对”的定义都不一样。皇帝觉得“对”的事,是维护皇权稳固;睿亲王觉得“对”的事,是保住自己的权势;张廷玉觉得“对”的事,是讨好上司、打压异己。

沈愈觉得“对”的事,是让这天下少一些冤屈。

这个“对”,在朝堂上不值钱。因为朝堂上的人不在乎冤屈,只在乎利益。但他不在乎别人在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良心的安宁。

他写的是《论刑狱独立之必要——再议凰台设立事》。

文章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讲刑狱不公的现状。他没有用验尸婢疏文里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太惨了,惨到让人看了想哭,但也容易让人质疑“是不是夸张了”。他用的是数据。他花了三天时间,翻阅了翰林院收藏的各地上报的刑狱统计,算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过去五年,全国上报的命案中,有三成存在“证据不足、草草结案”的问题。三成。

这个数字,不是他编的,是各地衙门自己报上来的。他只是在故纸堆里把它们找了出来。

第二部分,讲刑狱独立的必要性。他引经据典,从《周礼》的“三刺之法”讲到汉文帝的“除肉刑”,从唐太宗的“命房玄龄厘定律令”讲到本朝太祖的“定《大诰》以训臣民”。他不是在掉书袋,是在告诉读者——刑狱独立不是新鲜事,是古已有之的良法美意。我们的祖宗做过,而且做得很好。

第三部分,讲凰台方案的可行性。他没有泛泛而谈“支持”或“反对”,而是逐条分析了萧无咎的试点方案,指出其中的优点和不足,并给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他不是在为凰台站台,是在为“制度”站台。

写完之后,他反复看了三遍,改了十几处措辞,删掉了一些可能引起争议的句子,加了一些更温和的表述。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知道,太激烈的文章递上去,皇帝可能看都不看就扔到一边。他要让皇帝看完,而且要看到心里去。

他放下笔,把奏章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知微,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看天意。

六、谢知微的警觉

三司审议的第三天,谢知微收到了沈愈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奏章已写好,明日递上。内容为《论刑狱独立之必要》。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你好好养身体,不要太累。”

谢知微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顾挽秋坐在旁边,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沈愈要上奏章。”

“上奏章?他不是刚从地牢里出来吗?还敢上奏章?”

“他说他自有分寸。”谢知微把信折好,放进袖中,“但我不放心。”

“你觉得他会出事?”

“睿亲王的人盯他盯得很紧。他上次写《论刑狱独立之必要》,用的是笔名‘南山子’,睿亲王没查出来是谁写的。这次他用自己的名字上奏章,等于公开告诉睿亲王——那篇文章就是我写的。”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谢知微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没办法。他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听我的。我只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他出事之前,让凰台立起来。”

顾挽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知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虑。

沈愈,你为什么这么倔?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

但她心里也清楚,沈愈不是找死。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就像她做她该做的事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人——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也要往里跳。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她要写一封信,给沈愈。

不是劝他不要上奏章,是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站在他那边。

就像他站在她这边一样。

七、郑明远的“证据”

三司审议的第五天,郑明远终于拿出了他的“证据”。

他让人把十年前税务清厘局的案卷搬到了三司联席会议上,当着方孝孺和林怀仁的面,一页一页地翻。

“方大人,林大人,你们看看。”郑明远指着案卷中的一段,“税务清厘局,设于先帝十五年,裁撤于先帝十七年。两年间,共查办案件百余起,追缴税款数十万两。看似有功,实则——该局局长赵世清,因贪污受贿被处斩。一个新设的衙门,两年就烂了,说明什么?”

方孝孺翻看着案卷,面无表情。

“说明什么?”他反问。

“说明新设衙门容易滋生腐败!”郑明远的声音提高了,“赵世清一开始也是好的,也想做事。但新衙门没有制约,权力太大,时间长了,人就变了。凰台也是一样——独立于三司之外,不受任何衙门制约,这不是给腐败开方便之门吗?”

方孝孺放下案卷,看着郑明远。

“郑大人,您说的这个案例,下官知道。但下官想问一句——赵世清贪污受贿,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还是税务清厘局这个制度的问题?”

郑明远愣了一下。

“如果是制度的问题,那为什么税务清厘局裁撤之后,赵世清的下属——那些没有贪污的人——调到别的衙门,都干得很好?下官查过,税务清厘局原有官员二十三人,除了赵世清和两个同案犯,其余二十人都没有参与贪污。调到别的衙门后,也没有再犯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制度让他们变坏,是赵世清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郑明远的脸色很难看。

“而且。”方孝孺继续说,“税务清厘局和凰台,不是一回事。税务清厘局没有独立监督机制,凰台有。萧无咎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凰台的所有案件公开审理,判决书公之于众。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一个在阳光下运行的衙门,想腐败都难。”

郑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怀仁坐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案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会议不欢而散。

八、沈愈的朝堂声援

三司审议的第七天,沈愈的奏章递了上去。

他没有通过通政司,而是直接在早朝时出列,双手捧着奏章,跪在丹墀下。

“陛下,臣翰林院修撰沈愈,有本奏。”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愈。他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皇帝坐在宝座上,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

“奏。”

沈愈展开奏章,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臣闻之,治天下者,以法为本。法不行,则天下乱。法之不行,不在于法之不备,而在于法之不公。”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