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朝之前
天还没亮,萧无咎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毓庆宫的正厅里。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皇子朝服,头戴七旒冕冠,腰系玉带,脚蹬乌皮靴。镜子里的他面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神很清醒——一种喝了一夜酒之后反常的清醒。
福安跪在地上,帮他整理袍角,手在发抖。
“殿下,您真的要去?”
“不去,难道让父皇派人来抓我?”萧无咎的声音很平静,“福安,你跟了我十年,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福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
“可是殿下,今天朝堂上,睿亲王的人肯定会往死里攻击您。您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谁说我要挡?”萧无咎弯腰,把福安扶起来,“我今天去,不是去吵架的。是去说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写好的奏章,折好,放进袖中。
“走吧。”
他迈步走出毓庆宫,脚步沉稳。
福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那个从来不会失控的七皇子,昨晚喝得烂醉。
那个从来不会感情用事的七皇子,今天要去朝堂上,为一个验尸婢说话。
人,真的会变。
二、朝堂上的暗流
卯时正,太和殿。
百官已经到齐,分列两侧。今天的朝堂气氛格外诡异——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每个人都板着脸,像是在等待一场暴风雨。
睿亲王萧无念站在亲王队列的最前面,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温和,心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张廷玉站在吏部队列里,时不时地看一眼萧无念,等他的暗示。
方孝孺站在都察院队列里,手里捧着笏板,面色平静,但手心全是汗。他昨晚写了一夜的奏章,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三百个字。三百个字,句句都是刀刃,但他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递上去。
沈愈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这是他自地牢出来后第一次参加早朝。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走路时左腿还有些跛——地牢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坚持要来,因为他知道,今天可能会有一个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光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愈之,你身体还没好,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沈愈笑了笑:“李大人,下官不是来凑热闹的。下官是来当差的。”
李光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陛下驾到——”
百官跪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百官起身。
皇帝萧衍坐在宝座上,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在睿亲王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萧无咎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愈身上,停了一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德全的话还没说完,萧无咎出列了。
“儿臣有本奏。”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萧无咎。他站在大殿中央,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那份奏章,面色平静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宴会。
睿亲王萧无念的眼睛眯了眯。
张廷玉的嘴角抽了抽。
方孝孺的心跳加快了。
沈愈的手指微微颤抖。
皇帝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奏。”
三、萧无咎的奏章
萧无咎展开奏章,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珠子一样滚落在太和殿的金砖上,清脆响亮。
“臣萧无咎,谨奏陛下:近闻验尸婢知薇上《请设凰台疏》,朝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臣不才,愿陈一孔之见。”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张廷玉转头看向睿亲王,睿亲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臣以为,验尸婢之疏,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然设立新衙门,事关重大,不可轻率。臣不敢言准,亦不敢言不准。臣请陛下——先试后行。”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
“何谓先试后行?”
“回陛下,臣请先在京城设立凰台,为期一年,专审京城范围内之官员犯罪及重大刑狱。一年之后,考核成效。若凰台确能正刑狱、平民怨,则推广天下;若凰台徒增冗员、于事无补,则裁撤之。如此,既不伤朝廷体面,又可验证凰台之实效。”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试点?”张廷玉第一个跳出来,“七殿下,您这是拿朝廷法度当儿戏?一个新衙门,说设就设,说撤就撤?朝廷的体面何在?”
萧无咎转过头,看着张廷玉,眼神很平静。
“张大人,您说朝廷体面。臣问您——是设了再撤丢体面,还是明知道刑狱有问题却什么都不做更丢体面?”
张廷玉被噎住了。
郑明远出列:“七殿下,臣以为不可。刑狱之事,关乎人命,岂能‘试点’?万一试点期间出了差错,出了冤案,谁来负责?”
“郑大人说得对。”萧无咎点头,“刑狱之事,关乎人命。所以臣才说先试点——在京城范围内,在陛下眼皮底下,由陛下亲自监督。如果这样还能出差错,那说明凰台确实不可行。但如果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可不可行?”
郑明远也噎住了。
睿亲王萧无念终于开口了。
“七殿下。”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说试点,臣问你——试点期间,凰台的权力怎么定?它和三司的关系怎么处?它审的案子,三司还审不审?它判的案,刑部还执不执行?这些事,你想过吗?”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睿亲王。
“皇叔问得好。臣想过。”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草拟的《凰台试点方略》,共十二条。包括凰台的人员配置、管辖范围、审理程序、与三司的关系、经费来源等,都有详细规定。请陛下御览。”
李德全接过折子,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一页一页地看。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皇帝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看。
大约过了一刻钟,皇帝终于看完了。
他把折子放在龙案上,摘下冕旒,揉了揉眉心。
“萧无咎。”
“儿臣在。”
“这份方略,是你自己写的?”
“是。”
“写了多久?”
“一夜。”
皇帝沉默了片刻。
“一夜写出这种东西,你倒是用心了。”
萧无咎跪下来。
“儿臣不敢不用心。因为儿臣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天下人的生死。”
朝堂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睿亲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陛下。”他出列,“臣以为,七殿下的方略,虽然用心,但漏洞百出。十二条之中,至少有五条与现行律法冲突。臣请陛下将方略交三司审议,从长计议。”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你皇叔说要交三司审议,你觉得呢?”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皇帝。
“儿臣以为,三司审议可以,但不能无限期拖下去。请陛下给三司一个期限——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无论审议结果如何,请陛下给天下人一个答复。”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个月?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儿臣不敢讨价还价。儿臣只是觉得,拖得越久,冤案越多。”
朝堂上安静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准。”他终于说,“三司审议,半个月为期。半个月后,朕给天下人答复。退朝。”
“退朝——”
百官跪送。
萧无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四、散朝之后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议论纷纷。
“七殿下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帮那个验尸婢说话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良心发现?”
“良心?在朝堂上谈良心?你太天真了。”
“那你说为什么?”
“我听说,七殿下和那个验尸婢关系不一般。去年冬天,验尸婢经常出入毓庆宫。”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想。”
睿亲王萧无念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刘安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王爷,七殿下今天这一出,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我知道。”萧无念的声音很冷,“他比我想象的聪明。他不直接支持验尸婢,而是提出‘试点’。这样既不得罪皇帝,又给了验尸婢一个机会。而且他还给了三司半个月的期限——半个月,我们能做的事有限。”
“那怎么办?”
萧无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安。
“半个月之内,做三件事。第一,让三司的人尽量拖,拖到半个月后交不出一份统一的意见。第二,查清楚萧无咎和那个验尸婢到底是什么关系,能不能拿来做文章。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准备好第二套方案。如果皇帝真的准了,我们就在凰台里安插人手。从内部,把它毁掉。”
刘安连连点头。
“去吧。”
刘安跑了。
萧无念站在原地,看着太和殿的飞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萧无咎,你以为你赢了?
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五、谢知微的震惊
消息传到宫正司时,已经是下午了。
顾挽秋冲进验尸房,脸色激动得发红。
“知微!知微!出大事了!”
谢知微正在验一具溺亡的尸首,手里握着银针,头也不抬。
“什么事?”
“七殿下今天在朝堂上替你说话了!”
谢知微的手一顿。
“他替我说话?”
“对!”顾挽秋把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没有直接支持凰台,而是提出了一个‘试点’的方案——先在京城设一年,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就撤掉。他还写了一份十二条的《凰台试点方略》,皇帝看了,准了!让三司审议,半个月后给答复!”
谢知微放下银针,转过身,看着顾挽秋。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挽秋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真的这么做了?”
“真的!满朝文武都听到了!睿亲王的脸都绿了!”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用问吗?”顾挽秋急了,“他是在帮你啊!”
“帮我?”谢知微苦笑,“他之前说过,不会帮我。也不会拦我。各走各的路。”
“人都是会变的。”顾挽秋拉着她的手,“知微,你应该高兴才对。七殿下帮你,凰台就有希望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萧无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说,我是你父皇的刀,刀用完了就会被扔掉吗?
你不是说,我做的事是自寻死路吗?
你不是说,各走各的路,你死了我也不会替你收尸吗?
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眼中没有感动,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
因为萧无咎的“帮忙”,是有代价的。
他是皇子,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政治考量。
他提出“试点”,不是因为他相信凰台,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政治利益。
制衡睿亲王,讨好皇帝,收买人心。
一举三得。
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和以前一样。
没有变。
“挽秋。”她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下,七殿下今天在朝堂上,除了提出试点方案,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我?有没有提到谢家?有没有提到任何可能被他利用的东西?”
顾挽秋愣住了。
“知微,你……你在怀疑他?”
“不是怀疑。”谢知微说,“是保护自己。挽秋,你记住——在这皇城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每一份帮助,都有价格。萧无咎今天帮我,明天就会找我要回报。我要提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