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焦灼的等待
疏文在朝堂上公开宣读后的第三天,皇帝依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容朕再想想”这五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整个京城官场都处于一种焦灼的等待中。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每天早朝,官员们都会试探性地提一下“凰台”两个字,皇帝每次都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谢知微没有再去乾清宫跪着。
她回到了验尸房,继续验尸,继续写报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顾挽秋注意到,她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辰走到窗前,朝乾清宫的方向看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顾挽秋知道,那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等一个消息。
“你就不着急?”顾挽秋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着谢知微蹲在验尸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银针,正在检查一具新送来的尸首。
“急有什么用?”谢知微头也不抬,“皇帝要想,谁也拦不住。皇帝不想,谁也劝不动。急,只会让自己乱了方寸。”
顾挽秋叹了口气,把银耳羹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谢知微验尸。
那是一具中年男尸,穿着绸缎衣裳,手指白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但尸体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典型的中毒症状。
“这是什么人?”顾挽秋问。
“户部的一个郎中,姓周。”谢知微掰开尸体的嘴,用银针探了探咽喉,“昨天在家里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倒地,口吐白沫,不到一刻钟就断了气。家属报的是‘食物中毒’,但京兆府觉得不对劲,送到我们这里来复检。”
“你查出了什么?”
谢知微把银针抽出来,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观察烟气的颜色和气味。
“不是食物中毒。”她说,“是砒霜。食物中毒不会死得这么快,也不会让指甲发黑。而且——”她掀开尸体的衣领,指着颈部的一个小红点,“你看这里。”
顾挽秋凑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注射的针眼。”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砒霜不是混在食物里的,是直接用针注射进血管的。这样毒发更快,也更难查。”
顾挽秋倒吸一口凉气。
“谁干的?”
“不知道。”谢知微放下银针,开始写验尸报告,“但周郎中在户部管盐税,最近正在查两淮盐商的账目。你猜,谁会想让他闭嘴?”
顾挽秋的瞳孔微缩。
“你是说……睿亲王?”
“我没说。”谢知微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周郎中查盐商,盐商背后是睿亲王,睿亲王有金甲卫,金甲卫里有擅长暗杀的人。这些事实连在一起,会得出什么结论,是别人的事,不是我的事。”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谢知微变了。
以前的她,会愤怒,会激动,会恨不得立刻把真相公之于众。现在的她,只是平静地记录,平静地分析,平静地把证据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然后放在那里,等人来看。
像是在织一张网。
一张很大很大的网。
网里的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等网织好的那一天,那个人就跑不掉了。
二、睿亲王的动作
睿亲王府,佛堂。
萧无念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佛堂里香烟缭绕,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碟素果,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中没有虔诚,只有冷光。
刘安跪在佛堂门口,压低声音禀报:“王爷,户部周郎中死了。”
“怎么死的?”
“食物中毒。京兆府已经结案了。”
萧无念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处理干净了吗?”
“干净了。动手的是铁蝎,用的针细如牛毛,验尸都未必查得出来。而且铁蝎已经离开京城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萧无念点了点头。
“那个验尸婢呢?她有没有查出什么?”
刘安犹豫了一下。
“周郎中的尸体送到了宫正司,是那个验尸婢负责检验的。据我们在宫正司的人说,她查出了针眼,也查出了砒霜,但她的验尸报告只写了‘中毒身亡’,没有写更多。”
萧无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为什么不写?”
“属下不知道。也许……她不想惹麻烦?”
萧无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惹麻烦,是在攒证据。”他站起身,把佛珠挂在供桌上,“这个验尸婢,比你想象的聪明。她不写,是因为写了也没用。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的证据一起拿出来。”
刘安的脸色变了。
“王爷,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萧无念打断他,“皇帝现在盯着她,也盯着我们。如果她突然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是我们干的。皇帝正好借题发挥。”
“那怎么办?”
萧无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等。”他说,“等皇帝的态度明朗了再说。如果皇帝准了她的疏,我们就想办法在凰台里安插人手,从内部瓦解。如果皇帝不准,那就更简单了——一个验尸婢,没了皇帝的庇护,捏死她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刘安连连点头。
“还有。”萧无念转过身,看着刘安,“派人盯着七皇子。”
“七殿下?他不是已经和验尸婢决裂了吗?”
“决裂?”萧无念冷笑了一声,“萧无咎那个人,嘴上说决裂,心里未必放得下。他要是暗中帮她,我们就被动了。盯紧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是。”
三、萧无咎的沉默
毓庆宫。
萧无咎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他把所有的奏章都堆在书案上,一份也没有批。他把所有的下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一幅字发呆。
那幅字是谢知微写的,只有四个字:“天下为公。”
那是去年冬天,她来毓庆宫帮他整理情报时,随手写的。他当时觉得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她能承载的。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承载不了,是她的心本来就那么大。
福安端着一碗粥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叩了叩门。
“殿下,您三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一点吧。”
没有回应。
“殿下,御膳房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滚。”
福安缩了缩脖子,端着粥退了下去。
萧无咎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幅字,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天在采薇阁里的对话。
“你相不相信,这天下应该有公道?”
“你相不相信,规则应该凌驾于权力之上?”
“你相不相信,一个人的命,不应该因为他是宫女、太监、烧火太监,就不值钱?”
他相信。
他当然相信。
但相信有什么用?
他生在皇家长在皇家,从小就知道,这天下没有公道,只有权力。规则是权力定的,权力可以随时改规则。一个人的命值不值钱,不看他是谁,看他背后站着谁。
宫女、太监、烧火太监,背后没有人,所以他们不值钱。
谢垣背后有人吗?有三品大员的官位,有皇帝的信任,有满朝文武的同僚。但皇帝一句话,他就变成了罪臣,全家灭门。
所以,什么公道、规则、人命,在权力面前,都是笑话。
但她说不是。
她说:“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去做,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她说:“如果每个人都不做,那这天下永远都不会变。”
她说:“萧无咎,你生在皇家,是你的命。但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的选择。”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说得对。
他确实可以选择。
但他不敢。
他怕选错了,万劫不复。
他怕选对了,代价太大。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不帮也不拦”。
选择了“各走各的路”。
但他知道,这不是选择,这是逃避。
他在逃避她的问题,逃避自己的良心,逃避那个他应该成为但不敢成为的人。
“知微。”他轻声说,“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
墙上的字没有回答。
四、沈愈的文章
就在萧无咎把自己关在毓庆宫的时候,沈愈的文章写好了。
文章题为《论刑狱独立之必要》,全文五千余字,从《周礼》“三刺之法”讲到汉文帝“除肉刑”,从唐太宗“命房玄龄厘定律令”讲到本朝太祖“定《大诰》以训臣民”,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论证了一个核心观点——刑狱独立,古已有之;执法不阿,盛世之基。
文章的最后一段,他写道:“或曰:‘刑狱独立,则权归于下,不利于上。’臣窃以为不然。夫刑狱者,天子所以牧天下也。刑狱公,则天下服;刑狱不公,则天下怨。天子之威,不在刑狱之权,而在刑狱之公。权归于下而公归于上,何不利之有?”
他没有署名,而是用了一个笔名——“南山子”。
然后他让老仆把文章抄了几十份,在京城各书院、茶楼、酒肆悄悄散发。
文章传出去的第一天,就引起了轰动。
不是因为文采有多好,而是因为这篇文章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皇帝“容朕再想想”的节骨眼上。所有人都知道,“南山子”是在为验尸婢的疏文造势。但没有人知道“南山子”是谁。
翰林院里,几个年轻的编修凑在一起,传阅着那篇文章。
“这文章写得真好。”一个编修赞叹道,“引经据典,滴水不漏。就算有人想反驳,也无从下手。”
“可不是嘛。”另一个编修压低声音,“你说这个‘南山子’是谁?会不会是沈愈?”
“沈愈?他不是刚从地牢里出来吗?还敢写这种东西?”
“正是因为刚从地牢里出来,才敢写。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几个人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在想——如果沈愈真的是“南山子”,那这个人,是真不怕死。
五、方孝孺的奏章
方孝孺在朝堂上没有为验尸婢说话,但他回家之后,写了一封长长的奏章。
奏章的内容不是支持凰台,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陛下,臣闻验尸婢知薇上疏请设凰台,朝野议论纷纷。臣不才,想请教陛下一件事——验尸婢疏文中提到的那些冤案,翠儿、老刘、小福子,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为何无人追查?如果不属实,验尸婢是否当以‘诬告’论处?”
这道奏章妙就妙在——他不站队,只提问。
如果皇帝说“属实”,那就等于承认了刑狱有问题,凰台就有了存在的理由。
如果皇帝说“不属实”,那皇帝就要拿出证据证明验尸婢在撒谎。但验尸婢的疏文里写的都是她亲验过的案子,有验尸报告为证,皇帝拿不出证据。
方孝孺写完奏章,反复看了三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妻子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笑自己。”方孝孺把奏章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写了一辈子奏章,第一次写得这么小心翼翼。每个字都要斟酌,每句话都要掂量,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
“因为王大人教过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妻子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御史,说什么卖红薯。”
“我是认真的。”方孝孺看着她,“王大人现在还在牢里,我救不了他。但我可以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
妻子的笑容收了起来,眼中满是担忧。
“你不会也被抓进去吧?”
“也许会。”方孝孺说,“但也许会。做官嘛,总要冒点风险。”
第二天早朝,方孝孺把奏章递了上去。
皇帝看完,没有当场表态,只是看了方孝孺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散朝后,张廷玉拦住方孝孺,冷笑一声:“方大人,好手段。”
“张大人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你听不懂?你这道奏章,表面上不站队,实际上是在帮那个验尸婢说话。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方孝孺笑了笑。
“张大人想多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问几个问题而已。怎么,问问题也犯法?”
张廷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方孝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六、验尸房里的暗战
谢知微没有时间关注朝堂上的风云。
她太忙了。
自从周郎中的尸体送来之后,宫正司的验尸房就变成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