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新的尸体送来——不是一具两具,而是五六具,七八具。有中毒的,有溺亡的,有被勒死的,有被钝器打死的。表面上看,这些案子互不相干,分布在京城各个角落,死者身份各异,死法各不相同。
但谢知微在验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
第一具尸体,周郎中,户部管盐税的,死于砒霜注射。
第二具尸体,王主事,工部管河工的,死于溺水。但谢知微验尸发现,他的肺部没有水性肺气肿——他是被溺死后抛入水中的。
第三具尸体,李经历,兵部管军械的,死于上吊。但谢知微验尸发现,他脖子上的勒痕是死后形成的——他是被勒死后挂上去的。
第四具尸体,赵员外,户部管漕运的,死于坠马。但谢知微验尸发现,他的马鞍被人动过手脚——马肚带被割了一半,跑起来就会断。
五具尸体,五个部门,五种死法。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查和睿亲王有关的事。
周郎中查盐税,王主事查河工银两的去向,李经历查军械采购的猫腻,赵员外查漕运的损耗。
都是睿亲王的钱袋子。
谢知微把验尸报告一份一份地写好,一份一份地存档,没有交给任何人。
顾挽秋问她为什么不交上去。
“交给谁?”谢知微反问,“京兆府?京兆尹是睿亲王的人。刑部?林怀仁是个墙头草。大理寺?郑明远是睿亲王的人。交给谁,都是肉包子打狗。”
“那你留着有什么用?”
“等。”谢知微说,“等凰台立起来。到时候,这些报告就是证据。”
“如果凰台立不起来呢?”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那这些报告,就是我的遗书。”
顾挽秋的眼眶红了。
“知微,你别总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凰台立不起来,睿亲王不会放过我。我死之前,要把这些报告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她顿了顿。
“这样,就算我死了,也有人会接着查。”
顾挽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谢知微的手。
“你不会死的。”
“也许吧。”谢知微笑了笑,“但我要做好准备。”
七、冷七的新发现
深夜,冷七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坏消息,而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姑娘,柳娘子的身份查到了。”冷七坐在采薇阁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不只是皇后身边的尚仪局司赞。她还是——”
他压低声音。
“太子的生母。”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太子不是皇后生的。”冷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皇后不能生育,太子的生母是柳如烟。当年柳如烟还是宫女的时候,被皇帝临幸,怀了太子。皇后知道后,把她藏了起来,等太子出生后,把孩子抱走,说是自己生的。柳如烟被封为‘司赞’,留在皇后身边,名义上是女官,实际上是被软禁。”
谢知微的心狂跳起来。
“太子知道吗?”
“不知道。”冷七摇头,“太子一直以为皇后是他的生母。但柳如烟知道。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叫别人‘母后’,自己却不能相认。”
“所以太子案发后,她请辞出宫?”
“对。”冷七说,“太子死了,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但她没有自杀,因为——她还想替太子报仇。”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她和李德全是什么关系?”
“李德全当年是皇后身边的太监,柳如烟被软禁的事,就是他经手的。”冷七说,“李德全对她有愧疚,所以一直在暗中照顾她。柳如烟出宫后,李德全每十天去看她一次,给她送银子、送东西。不是情人,是——赎罪。”
谢知微沉默了。
她想起柳娘子宅子里的那些竹子和青石板,想起那种安静到近乎死寂的氛围。
那不是一个人的家。
那是一座坟墓。
一座活着的坟墓。
一个女人,失去了儿子,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个“赎罪”的太监偶尔来看她。
“冷七。”谢知微说,“我想见柳娘子。”
冷七愣住了。
“姑娘,你疯了?李德全要是知道了……”
“李德全不会知道的。”谢知微打断他,“而且,柳娘子知道的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她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生前一定和她有联系。她手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冷七沉默了很久。
“好。我去安排。”
八、张廷玉的弹劾
第二天早朝,张廷玉发难了。
他没有直接攻击验尸婢,而是攻击方孝孺。
“陛下!”张廷玉出列,跪在丹墀下,声音洪亮,“臣弹劾左副都御史方孝孺!”
朝堂上安静了。
方孝孺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面无表情。
“弹劾何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方孝孺‘私通外官,泄露朝堂机密’!”张廷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方孝孺写给通政使周明远的信,信中详细记录了朝堂上关于凰台一事的讨论内容。朝堂上的事,是机密,岂能随便写信告知他人?方孝孺此举,有泄露机密之嫌!”
李德全接过信,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信,慢慢看了一遍。
“方孝孺,这信是你写的?”
方孝孺出列,跪下。
“回陛下,是臣写的。但臣写这封信,不是‘泄露机密’,而是请教周大人一些刑狱制度的问题。信中提到的朝堂讨论,都是已经公开的内容,算不上机密。”
“公开的内容?”张廷玉冷笑一声,“朝堂上的讨论,什么时候变成‘公开的内容’了?方大人,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张大人。”方孝孺看着他,“验尸婢的疏文,陛下已经在朝堂上公开宣读,这不算‘公开的内容’吗?疏文的内容,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也不算‘公开的内容’吗?臣请教周大人一些已经公开的问题,何来‘泄露机密’之说?”
张廷玉被噎住了。
皇帝看着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张爱卿,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张廷玉的脸色很难看。
“臣……暂时没有。”
“那就不要再说了。”皇帝把信放在桌上,“方孝孺写封信,算不上什么大罪。退朝。”
“退朝——”
张廷玉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方孝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九、萧无咎的深夜醉酒
当天晚上,萧无咎在毓庆宫里喝得烂醉。
福安从来没见过他喝成这样。萧无咎平时很少喝酒,就算喝也只是小酌几杯,从不贪杯。但今晚,他一坛接一坛地喝,喝到第三坛的时候,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福安。”他抱着酒坛子,眼睛通红,“你说,我是不是个懦夫?”
福安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我问你话呢!”萧无咎把酒坛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我是不是个懦夫?”
“殿下……殿下不是懦夫……”
“那我是什么?”萧无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明明知道她是对的,我却不敢帮她。我明明知道她是好人,我却不敢站在她那边。我明明知道她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却只敢躲在毓庆宫里喝酒。我不是懦夫,谁是懦夫?”
福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磕头。
“知微……”萧无咎喃喃地说,“知微,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
他趴在桌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要是帮了你,父皇会怎么看我?睿亲王会怎么看我?满朝文武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七皇子被一个验尸婢迷住了,七皇子不顾体统,七皇子要造反……”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可我要是连你都不帮,我还是人吗?”
他抓起另一个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知微,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和酒坛子碰撞桌面的声音。
福安跪在地上,低着头,眼眶也红了。
他伺候萧无咎十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冷静、理智、从不失控的七皇子,今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痛苦的、挣扎的、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一个不知道该选择良心还是选择权力的普通人。
一个不知道该帮自己爱的人还是该保全自己的普通人。
十、拂晓
天快亮的时候,萧无咎终于停止了喝酒。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福安以为他睡着了,轻轻走过去,想给他披一件外衣。
“福安。”萧无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福安吓了一跳。
“殿下?”
“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去宫正司,告诉知薇——明天的早朝,我会说话。”
福安愣住了。
“殿下,您要说什么?”
萧无咎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很清醒。
“说什么,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告诉她——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要恨我。”
福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殿下,您不会是要……”
“去吧。”萧无咎打断他,“天亮了。”
福安跪地磕头,转身跑了出去。
萧无咎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字。
“天下为公。”
四个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容里满是苦涩。
“知微,你赢了。”他轻声说,“你让我变成了我最不想变成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要写一份明天早朝上要用的奏章。
写完之后,他会成为整个朝堂的笑柄。
会成为睿亲王攻击的目标。
会成为皇帝眼中的“不肖子”。
会成为天下人议论的对象。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谢知微说得对。
他可以选择。
他选择——做对的事。
哪怕代价是失去一切。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毓庆宫的琉璃瓦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萧无咎坐在书案前,一笔一画地写着。
他的手没有颤抖。
字迹工整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