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查阅翰林院所藏各地上报刑狱统计,过去五年,全国命案中,有三成存在‘证据不足、草草结案’之嫌。三成,不是三十起,不是三百起,是数千条人命。这些人,死了,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他们的家人,哭诉无门,只能认命。”
张廷玉的脸色变了,想出列打断,但看到皇帝听得认真,又忍住了。
“臣不是要指责谁。臣只是觉得,这天下,应该有一个人、一个衙门、一套制度,替那些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的人说话。”
他念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萧无咎殿下提出的‘试点方案’,臣以为,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先试后行,既给了凰台一个机会,又给了反对派一个台阶。试成了,天下人受益;试不成,裁撤即可,于朝廷体面无损。”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奏章。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张廷玉第一个跳出来:“陛下!沈愈这是妖言惑众!他说的那些数据,臣怀疑是伪造的!五年的命案,三成有问题?这怎么可能?”
沈愈转过头,看着张廷玉,眼神很平静。
“张大人,数据不是臣编的,是各地衙门自己报上来的。翰林院有存档,您可以随时查阅。”
张廷玉被噎住了。
郑明远出列:“陛下,臣以为沈愈的奏章,看似客观,实则在为凰台张目。他一个翰林院修撰,不该插手三司审议的事。”
沈愈看着郑明远:“郑大人,臣不是在插手三司审议。臣是在尽一个言官的职责。朝廷议事,人人有责。臣虽然官小位卑,但也有说话的权利。”
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愈。”
“臣在。”
“你说的那些数据,确定无误?”
“臣确定。陛下可派人去翰林院核查。”
皇帝沉默了片刻。
“李德全,派人去翰林院,把沈愈说的那些统计拿过来。”
“是。”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在认真对待沈愈的奏章。如果他觉得沈愈在胡说八道,根本不会派人去查。他派人去查,说明他信了,或者至少信了一部分。
睿亲王萧无念的脸色,终于变了。
九、散朝之后
散朝后,沈愈被一群同僚围住了。
“沈兄,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编修拉着他的袖子,满脸惊恐,“你知不知道张廷玉的脸都绿了?”
“知道。”沈愈笑了笑,“但那又怎样?”
“他会找你麻烦的!”
“他早就找过我麻烦了。”沈愈拍了拍那个编修的肩膀,“我不怕。”
同僚们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愈挤出人群,走出太和殿,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知微,你看到了吗?
我做到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脚步很轻快。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十、睿亲王的怒火
睿亲王府,书房。
萧无念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沈愈奏章的抄本——他的人动作很快,散朝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抄了一份送过来。
他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成命案有问题?”他把奏章摔在桌上,“他哪来的数据?”
刘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王爷,翰林院确实有这些统计。是各地衙门报上来的,做不了假。”
“做不了假?”萧无念冷笑,“那些统计,有多少是我们的人报的?他拿我们的人报的数据,来攻击我们?这不是笑话吗?”
刘安不敢接话。
萧无念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个沈愈,比那个验尸婢还麻烦。验尸婢只会讲道理,他会讲数据。道理可以反驳,数据反驳不了。因为数据是他们自己报的,反驳数据就是打自己的脸。”
“王爷,那怎么办?”
萧无念停下脚步,想了想。
“两条路。第一,让翰林院的人把那些统计销毁或者篡改。第二,弹劾沈愈‘滥用职权、私自调阅机密档案’。”
“第一条路恐怕来不及了。”刘安小心翼翼地说,“皇帝已经派人去翰林院取了。”
“那就走第二条路。”萧无念坐回椅子上,“让张廷玉明天早朝弹劾沈愈。理由就是‘私自调阅机密档案’。翰林院的统计,虽然不是绝密,但也不是一个修撰能随便调阅的。他调阅了,就是违规。”
刘安点头。
“还有。”萧无念的眼神变得很冷,“那个验尸婢,不能让她闲着。想办法给她找点麻烦,让她自顾不暇,没精力管朝堂上的事。”
“怎么找?”
“她不是在宫正司验尸吗?给她送一具‘特殊’的尸体。让她查,查完了惹一身骚。”
刘安的眼睛亮了。
“属下明白。”
十一、特殊的尸体
当天下午,宫正司收到了一具特殊的尸体。
送尸体来的人是京兆府的差役,说是“城东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无名男尸,怀疑是自杀,请宫正司复检”。
谢知微打开裹尸布,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具尸体的脸,她认识。
是铁鹰。
铁鹰死了。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眼睛半睁着,眼球突出,嘴唇发紫,舌头微微伸出——典型的缢死特征。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的指甲里没有抓痕——如果是上吊自杀,人在最后一刻会因为窒息而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绳子,指甲里会留下皮肤和纤维的痕迹。但铁鹰的指甲很干净。
他不是自杀,是他杀。
被人勒死后,伪装成上吊。
谢知微蹲在尸体旁边,握着银针的手在颤抖。
铁鹰。
那个说“姑娘,我跟你干”的男人。
那个在地窖里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那个说“我要亲眼看着睿亲王倒台”的男人。
他死了。
死在睿亲王手里。
和她父亲一样。
和她弟弟一样。
和谢安一样。
和那些她验过的无数冤魂一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她拿起银针,开始验尸。
动作很稳,很专业,像是在验一具她不认识的尸体。
但她心里在说:铁鹰,对不起。
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
我没有做到。
但我答应过你的另一件事——扳倒睿亲王——我一定会做到。
我发誓。
十二、铁鹰的葬礼
当天晚上,谢知微带着铁鹰的尸体,去了城南瘸三藏身的院子。
瘸三看到铁鹰的尸体,眼眶红了。
“怎么死的?”
“睿亲王的人。”谢知微说,“勒死后伪装成上吊。我验过了,是他杀。”
瘸三沉默了很久。
“我早就跟他说过,让他小心一点。他不听。他说他不怕死,就怕死之前看不到睿亲王倒台。”
他蹲下身,摸了摸铁鹰的脸。
“兄弟,你走好。睿亲王的事,交给我们。”
铁鹰的母亲和妹妹也被接来了。
老太太看到儿子的尸体,当场昏了过去。妹妹赵秀兰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像被刀割一样。
但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哭了。
“瘸三。”她说,“帮铁鹰找个好地方,葬了。买一口好棺材,请几个和尚超度。费用从我这里出。”
瘸三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谢知微说,“但我想做点事。”
瘸三点了点头。
“好。”
十三、复仇的誓言
谢知微回到采薇阁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铁鹰的脸。
铁鹰说过:“姑娘,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她当时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
但她没能让他活着。
和父亲一样。
和弟弟一样。
和谢安一样。
她没能保护任何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顾挽秋推门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知微?你怎么了?”
“铁鹰死了。”
顾挽秋愣住了。
“什么?”
“睿亲王的人杀了他。”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勒死后伪装成上吊。送到宫正司让我验。他知道我会验出来。他是在警告我。”
顾挽秋的脸色煞白。
“知微,你……”
“我没事。”谢知微打断她,“挽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铁鹰的尸体是谁送到宫正司的。送尸体的差役叫什么名字,是京兆府哪个部门的。我要知道,是谁替睿亲王做的这件事。”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谢知微说,“只是记下来。以后,都是证据。”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谢知微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仇恨。
是一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冷静。
冷到骨子里的冷静。
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冻住了,只剩下一个目标。
扳倒睿亲王。
不惜一切代价。
“好。”顾挽秋说,“我去查。”
谢知微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顾挽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知微坐在灯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灯影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顾挽秋关上门,走了。
泪水在夜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