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折残页
天亮之后,谢知微没有去验尸房。
她把自己关在住处,一页一页地整理父亲留下的那本《洗冤录》。
书已经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很多页只剩下半截,字迹模糊不清。但父亲的字她从小就看,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她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像在拼一幅碎了一地的拼图。
父亲记录得很琐碎,有些是日期,有些是人名,有些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但谢知微看得懂——父亲教过她。
“甲子年二月初一,东宫,太子神色异常,似有隐忧。”
“甲子年二月十五,太医院,太子脉案被调阅,调阅者不详。”
“甲子年二月廿三,睿亲王府,金甲卫铁虎出入频繁。”
“甲子年三月初一,铁虎,右耳后朱砂痣,左臂无刺青,右手虎口厚茧,疑为刀兵出身。”
“甲子年三月初三,太子赐宴,席间饮茶后昏沉,太医言‘积劳成疾’。疑。”
“甲子年三月初五,查得东宫香料中‘血竭’过量,可致幻。香料来自睿亲王府。”
“甲子年三月初六,铁鹰,左臂狼头刺青,北境军中刺青样式。疑睿亲王私通北境。”
“甲子年三月初七,东宫急召。太子薨。”
“甲子年三月初八,宫中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疑有大变。”
“甲子年三月初九,听闻太子妃被赐死。冤。”
“甲子年三月十二,查得睿亲王与北境藩镇书信往来,私运军械。皇帝知情。”
最后四个字,父亲写得很重,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穿。
“皇帝知情。”
谢知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陷的笔痕。
父亲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是愤怒?是绝望?还是——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皇帝只是一时糊涂,希望自己能用密折唤醒皇帝的良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错了。
皇帝不是一时糊涂。皇帝从头到尾都知道,从头到尾都默许,甚至从头到尾都在利用。
睿亲王是刀,谢家是磨刀石,太子是弃子。
而皇帝,是那个握刀的手。
谢知微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需要理一理思路。
现在她手里有什么?
铁鹰的证词——铁鹰愿意作证,但需要保护。
哑叔的证词——哑叔手里有太子临死前给的玉佩,可以调动太子旧部。
父亲的笔记——记录了金甲卫的体貌特征,以及“皇帝知情”这个关键信息。
太子的玉佩——可以调动十二个死士。
这些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要让睿亲王倒台,她需要让皇帝下决心处置他。但皇帝就是幕后黑手之一,他怎么可能处置自己的刀?
要让皇帝下决心,她需要更大的筹码。
一个连皇帝都不得不低头的筹码。
谢知微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知道那个筹码是什么。
天下人的信任。
如果天下人都知道真相,都知道皇帝默许了睿亲王毒杀太子、陷害忠良,皇帝就不得不低头。
因为皇帝可以杀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但他不能杀天下人。
舆论。
倒逼皇权。
这是她唯一的路。
但这条路,比任何一条都危险。
因为皇帝不会坐视自己的名声被毁。他会在舆论形成之前,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皇帝的屠刀落下之前,把真相传播出去。
她需要帮手。
很多帮手。
二、瘸三的情报
当天下午,谢知微去了如意赌坊。
瘸三在后院等她,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姑娘,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瘸三把纸推到她面前,“铁鹰的底细,还有金甲卫十二人的详细资料,都在这里了。”
谢知微拿起纸,一张一张地看。
铁鹰,本名赵铁柱,北境边军出身,因杀逃亡被革职,后被睿亲王收编为金甲卫。家中有一老母,住在直隶保定府清苑县,还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当地一个农户。
铁虎,本名赵铁虎,铁鹰的同乡兼结拜兄弟,同样北境边军出身。无妻无子,父母早亡,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在睿亲王府当马夫。
其他金甲卫,各有各的来历,但大多出身北境边军,或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睿亲王用重金和权势收买了他们,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私人武装。
“睿亲王养着这十二个人,每年花多少银子?”谢知微问。
瘸三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万两。每人每月二十两的俸银,加上吃穿用度、赏赐、安家费,一年三万两打不住。”
“这些银子从哪来?”
“一部分是睿亲王的俸禄和封地收入,但大头——”瘸三压低声音,“是从北境的军费里扣的。”
谢知微的瞳孔微缩。
“睿亲王和北境藩镇有勾结?”
“不止勾结。”瘸三的声音很低,“北境藩镇的总兵王崇焕,是睿亲王的表舅。睿亲王通过王崇焕,私运军械、倒卖粮草,每年从中获利至少十万两。这些银子,一部分用来养金甲卫,一部分用来贿赂朝臣,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
“用来养私兵。”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睿亲王养了多少私兵?”
“至少三千。”瘸三说,“藏在京郊的庄子里,名义上是护院和庄丁,实际上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卒。一旦有事,这些人可以在两个时辰内集结,攻入皇宫。”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三千私兵,加上金甲卫,加上朝中的党羽,加上北境藩镇的兵力——
睿亲王不是在养寇自重。
他是在准备造反。
“皇帝知道吗?”她问。
瘸三苦笑:“姑娘,你觉得皇帝知不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
皇帝当然知道。
皇帝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动睿亲王,因为睿亲王还有用。
制衡太子,制衡朝堂,制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这就是皇权。
为了权力,亲生儿子可以牺牲,忠臣可以灭门,叛逆可以纵容。
一切为了皇权稳固。
谢知微闭上眼睛,又睁开。
“帮我做几件事。”她对瘸三说。
“姑娘请说。”
“第一,派人去保定府,把铁鹰的母亲和妹妹接到京城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第二,查清楚睿亲王那三千私兵的具体位置和人数。第三——”
她顿了顿。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瘸三一愣:“李德全?那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查他干什么?”
“因为最信任的人,往往知道最多的秘密。”谢知微说,“睿亲王能在宫里布置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内应。李德全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瘸三想了想,点头:“好。我让人去查。但李德全不是一般人,查他需要时间。”
“不急。”谢知微说,“慢慢查,查仔细。我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
三、红菱出府
两天后,周太监果然把红菱的契送到了宫正司。
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谢知微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不敢赌。
谢知微拿到契后,立刻让瘸三派人去睿亲王府接人。
接人的过程很顺利。瘸三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一个假扮成轿夫,一个假扮成管家,拿着契和一块假造的“内务府调令”,到花房说要带红菱去内务府当差。
周太监心知肚明,但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菱被带走。
红菱被带到如意赌坊后院的暗室里,红袖已经在等她了。
姐妹俩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相拥而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弟弟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哭的。
但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姑娘。”红袖擦了擦眼泪,走到谢知微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妹妹!我……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磕下去。
谢知微一把扶住她。
“别这样。”她说,“你妹妹没事就好。”
红袖抬起头,满脸泪痕:“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用你还。”谢知微说,“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转头看向红菱。
红菱还缩在角落里,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淤青,但眼神比两天前清明了许多。
“红菱。”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你脸上的伤,我让人给你拿了药膏,记得每天抹。过几天就好了。”
红菱点了点头,小声说:“姑娘,谢谢您。”
“不用谢。”谢知微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红菱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谢知微,犹豫了一下:“我……我想跟着姑娘。”
谢知微一愣。
“跟着我?”
“嗯。”红菱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姑娘是好人。我想跟着姑娘,给姑娘当丫鬟,做什么都行。”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带你。”她说,“我做的事很危险,随时可能掉脑袋。你跟在我身边,不安全。”
“我不怕。”红菱说,“姑娘不怕,我也不怕。”
谢知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你还小,有大好的日子要过。跟着我,只会害了你。”
她站起身,对红袖说:“带你妹妹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我这里有些银子,你们先用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红袖手里。
红袖又要跪下,被谢知微拦住。
“别跪了。”她说,“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四、铁鹰的恐惧
从如意赌坊出来,谢知微去了柳叶胡同。
铁鹰还窝在红袖的小屋里,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坛子,满屋酒气。红袖不在——她去如意赌坊接妹妹了,铁鹰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铁鹰。”谢知微在床边坐下,“你母亲和妹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最多三天,她们就能到京城。”
铁鹰的眼珠转了转,看着她。
“真的?”
“真的。”谢知微说,“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铁鹰坐起身,揉了揉脸。
“姑娘,我……我想了一夜。”他的声音沙哑,“我还是害怕。”
“怕什么?”
“怕死。”铁鹰苦笑,“我杀过人,见过血,以为自己不怕死。但真到了这一步,我才发现,我怕。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了都没人给我收尸。”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我也怕。”她说。
铁鹰一愣。
“我怕的事比你多。”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怕我翻不了案,怕我父亲一辈子背着‘罪臣’的名号,怕我弟弟白死,怕那些帮我的人因为我而死。我每天晚上都怕,怕得睡不着觉。”
她顿了顿。
“但怕有用吗?怕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怕能让太子活过来吗?怕能让那些被睿亲王害死的人活过来吗?”
铁鹰低下头。
“不能。”他说。
“所以我不怕了。”谢知微说,“不是不怕,是不能怕。怕了,就输了。”
铁鹰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你就想跟整个朝廷作对?”铁鹰摇头,“你比我还疯。”
“疯不疯的,做了才知道。”谢知微站起身,“铁鹰,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作证,三天后我派人来接你。如果你不愿意——”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母亲和妹妹的地址。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不管你是否作证,我都会把她们接到安全的地方。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铁鹰看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姑娘,你……”
“我不是在收买你。”谢知微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帮了我,就连累家人。”
她转身要走。
“姑娘。”铁鹰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三天后,你来接我。”铁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你走。”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好。”
五、密折呈递
当天晚上,谢知微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她把父亲笔记中关于“皇帝知情”的那几页撕下来,重新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密折,然后通过萧无咎的人,递到了皇帝面前。
她不是要告睿亲王。
她是想试探皇帝。
试探皇帝对谢家案的态度。
试探皇帝对她这个“谢垣之女”的态度。
密折的内容很简单——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写“罪臣谢垣之女,泣血上陈”。她在密折中说,父亲当年查到了太子案的一些线索,被害前留下了一本笔记,笔记中记录了睿亲王的罪行,以及“皇帝知情”四个字。
她想知道,皇帝看到这份密折,会是什么反应。
是震怒?是沉默?还是——杀人灭口?
密折递上去的第二天,皇帝没有动静。
第三天,依然没有动静。
第四天,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亲自来了宫正司。
李德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白白胖胖,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像个和蔼的邻家大叔。但谢知微知道,这个人能在皇帝身边待三十年,靠的绝不是和蔼。
“知薇姑娘。”李德全笑眯眯地看着她,“陛下让咱家来传个话。”
谢知微跪下行礼:“李公公请讲。”
“陛下说,那份密折他看了。”李德全的声音不紧不慢,“陛下说,谢垣的事,他心中有数。让你安心当差,不要胡思乱想。”
谢知微的心一沉。
“就这些?”
“就这些。”李德全依然笑眯眯的,“姑娘,陛下还说了,你是个人才,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前途。”
谢知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姑娘。”李德全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咱家多嘴说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反而睡不着觉。”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李德全。
李德全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很冷。
“多谢李公公提点。”谢知微说。
李德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谢知微跪在原地,很久没有起来。
皇帝的回复,比她预想的还要冷酷。
“心中有数”——这四个字,等于承认了他知道一切。
“安心当差,不要胡思乱想”——这是警告,让她闭嘴。
“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前途”——这是收买,用前程换她的沉默。
皇帝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她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你最好当作不知道。
否则,后果自负。
谢知微站起身,回到住处,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从骨子里往外冷。
这就是皇权。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让三百条人命化为乌有。
就能让一个忠臣变成罪臣。
就能让一个女儿,连替父亲翻案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六、萧无咎的约见
密折事件后的第三天,萧无咎派人来传她。
这一次,不是去毓庆宫,而是去宫外的一个地方——城北的一座小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谢知微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宅子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萧无咎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知微坐下。
“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萧无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先喝酒。”他说。
谢知微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怕我下毒?”萧无咎苦笑。
“怕你灌醉我。”谢知微说,“我酒量不好。”
萧无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知微。”他放下酒杯,“你给父皇递密折的事,我知道了。”
谢知微的心一紧。
“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萧无咎的声音很低,“包括你找到了哑叔,包括你接触了铁鹰,包括你让瘸三查金甲卫,包括你从睿亲王府救走了一个叫红菱的丫头。”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萧无咎摇头,“是保护。你以为没有我的人暗中跟着你,你能活到今天?睿亲王的人早就盯上你了,是我的人一直在帮你挡。”
谢知微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的人跟着吗?”萧无咎反问,“你这个人,最讨厌被人保护。”
谢知微无话可说。
“知微。”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的那本笔记,我也看过了。”他说,“包括最后那四个字。”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