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递密折之前,我的人就已经拿到了。”萧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你把笔记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就安全了?那种地方,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谢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萧无咎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谢知微看着他,眼中满是愤怒和不解。
“萧无咎,你口口声声说不想让我死,但你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把我往死路上逼。你让我闭嘴,让我安于现状,让我当你的棋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
“棋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觉得我把你当棋子?”
“不然呢?”谢知微冷笑,“你帮我,是因为我有用。你保护我,是因为我还没用完。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也会像睿亲王对待铁虎一样,把我扔掉。”
“够了!”萧无咎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血丝。
“谢知微,你以为我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是睿亲王?你以为我是父皇?你以为我帮你、保护你,只是因为你有用?”
谢知微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萧无咎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萧无咎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你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是因为你不一样。你聪明、坚韧、不依附任何人。你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来。我欣赏你,敬佩你,甚至——”
他顿了顿。
“甚至爱你。”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颤。
“但我不能爱你。”萧无咎苦笑,“因为我是皇子,是未来的皇帝。我的爱,对你来说,不是幸福,是枷锁。”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你真相吗?不是怕你受不了,是怕你知道之后,会恨我。”
“恨你?”谢知微一愣,“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也是萧家的人。”萧无咎的声音很低,“我的父皇,默许了谢家的灭门。我的皇叔,是策划这一切的凶手。我的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
他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知微,你恨不恨我?”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恨他?
她恨过很多人。恨睿亲王,恨皇帝,恨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
但她从来没有恨过萧无咎。
即使他利用她,即使他算计她,即使他把她当棋子。
她也没有恨过他。
因为他也是这皇权体制下的牺牲品。
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被绑在了皇权的战车上。他没有选择。
“我不恨你。”谢知微说,“但我也不爱你。”
萧无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我知道。”他说,“你爱的是沈愈那种人。纯粹的、干净的、不沾血的人。”
谢知微没有否认。
“我和沈愈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他是我精神上的知音,仅此而已。”
“知音。”萧无咎苦笑,“我连知音都算不上。”
谢知微沉默。
“知微。”萧无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又缩了回去,“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
“那你要说什么?”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
“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一个我一直不敢告诉你的真相。”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知道了之后,你可能会恨我,恨我父皇,恨整个萧家。你可能会崩溃,可能会绝望,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我不怕。”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很低。
“睿亲王不是幕后黑手。”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
“睿亲王不是幕后黑手。”萧无咎重复了一遍,“或者说,他不是唯一的幕后黑手。”
“那是谁?”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父皇。”
“我知道。”谢知微说,“你父亲知情,默许了。”
“不只是知情和默许。”萧无咎一字一顿,“太子毒杀案,是父皇授意的。”
谢知微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太子势力太大,父皇担心他逼宫。所以父皇找了睿亲王,让他想办法‘处理’太子。睿亲王策划了整个行动,但下命令的人,是父皇。”
谢知微的手在颤抖。
“谢家灭门案,也是父皇授意的?”
“你父亲查到了太子案的真相。他写了密折,准备呈给父皇。但父皇不想让真相曝光,所以他让睿亲王‘处理’掉你父亲。”
“所以……我父亲……”
“你父亲不是睿亲王杀的。”萧无咎的声音很冷,“是父皇让他死的。”
谢知微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查下去了。”萧无咎说,“你查得越深,离真相越近,你就越危险。父皇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以为他看了你的密折后,为什么没有动你?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犯错。”萧无咎说,“等你露出马脚,等你给他一个杀你的理由。”
谢知微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相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一直以为,睿亲王是凶手,皇帝是包庇者。
但现在萧无咎告诉她,皇帝才是真正的凶手,睿亲王只是执行者。
她一直以为,她是在替父亲翻案,是在替谢家讨公道。
但现在她发现,她要讨公道的对象,就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她拿什么讨?
“知微。”萧无咎的声音很轻,“放弃吧。”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他。
“放弃?”
“对。放弃翻案,放弃报仇,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安安稳稳地活着?”谢知微发出一声惨笑,“我父亲死了,我弟弟死了,谢家三百口人死了,你让我安安稳稳地活着?”
“那你要怎样?”萧无咎的声音也提高了,“你要跟整个朝廷作对?你要告倒皇帝?谢知微,你醒醒吧!你一个人,拿什么跟皇权斗?”
“我有真相。”
“真相?”萧无咎冷笑,“真相值几个钱?你以为你把真相公之于众,天下人就会站在你这边?你太天真了。天下人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饭,谁管你谢家冤不冤?”
“那我也要试。”
“你会死的。”
“那就死。”
两人对视。
萧无咎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奈。
“知微,你为什么要这么倔?”
“因为我是谢垣的女儿。”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一生都在追求公道。他没有做到,我替他做。”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我不拦你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死。”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我尽量。”
七、暴雨将至
从萧无咎的宅子出来,天已经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越下越大,等谢知微走到宫门口时,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她没有带伞。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冷。
很冷。
从骨子里往外冷。
萧无咎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太子毒杀案,是父皇授意的。”
“谢家灭门案,也是父皇授意的。”
“你父亲不是睿亲王杀的,是父皇让他死的。”
她闭上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温文尔雅的笑容,想起父亲教她读书写字时耐心的样子,想起父亲在灯下批阅公文时专注的侧脸。
父亲一生忠于朝廷,忠于皇帝。
他以为自己在为天下人做事。
他不知道,他要效忠的皇帝,就是杀他的凶手。
“父亲……”谢知微喃喃地说,“您知道吗?您效忠的人,杀了您。”
雨水灌进她的嘴里,苦涩得像毒药。
她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路过的宫人打着伞匆匆走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验尸婢的死活。
谢知微在雨里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嘴唇发紫,久到她的手脚麻木,久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回宫正司。
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她推开采薇阁的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摸黑走到铜镜前,坐下来。
镜子里映出一个湿淋淋的人影,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中没有一丝光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是谢知微吗?
是那个在血夜里抱着弟弟尸体哭泣的女孩吗?
是那个在冷宫里独自试毒的宫女吗?
是那个在验尸房里第一次剖开尸体时呕吐不止的验尸婢吗?
是她,也不是她。
她变了。
从那个雨夜开始,她就变了。
那个雨夜,她从暴雨中爬回冷宫,对镜时眼中最后一点柔软彻底死去。
今天,又是一个雨夜。
又是一个人。
又是无人寻找。
历史在重演。
但这一次,她没有心疾发作,没有幻觉,没有崩溃。
她只是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
冷到灵魂深处。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冰凉的。
像一具尸体。
“知微。”她对自己说,“你还活着吗?”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活着。”她说,“还活着。”
她站起身,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上干爽的衣裳,坐在床沿上,开始梳理湿漉漉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梳完头发,她走到桌案前,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她要写一封信。
写给沈愈。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大人,真相我已查明。凶手不是睿亲王,是皇帝。太子案、谢家案,皆出自圣意。我知此路艰难,但我不会放弃。若我遇不测,请替我照顾哑叔和红菱姐妹。知微泣拜。”
她写完信,封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大,很急,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
谢知微听着雨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谢家三百口人。
为了哑叔,为了红菱,为了铁鹰。
为了那些信任她、帮助她、把命交到她手上的人。
她不能停。
哪怕前路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她也要走下去。
因为她是谢知微。
是谢垣的女儿。
是凰台未来的令主。
是那个在绝境中一次次撕裂自我、又一次次重生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去。
她沉入了黑暗。
八、梦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谢府。
回到了那个血夜之前的日子。
院子里,父亲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母亲在旁边绣花,弟弟在院子里追蝴蝶。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父亲。”她轻声说。
父亲放下书,看着她,笑了。
“知微,怎么了?”
“父亲,我想你了。”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很温暖。
“傻孩子,父亲不是在这里吗?”
“可你已经不在了。”谢知微的眼眶红了,“你已经死了。谢家也毁了。”
父亲的笑容僵住了。
“知微,你在说什么?”
“父亲,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吗?”谢知微看着他,“是皇帝。是你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
父亲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陛下他……他怎么会……”
“他会的。”谢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为了皇权,什么都能做。太子是他杀的,谢家是他灭的。父亲,你效忠的人,是个杀人凶手。”
父亲沉默了。
很久很久。
“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管是谁杀的,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父亲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可我活不好。”谢知微哭着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天的血。父亲,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父亲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知微,你是谢家的女儿。谢家的人,从来不会认输。”
“可我不想当谢家的女儿了。当谢家的女儿太苦了。”
“那就不当。”父亲说,“当你自己。知微,你不是在为谢家活着,你是在为天下人活着。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给谢家翻案,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第二个谢家。”
谢知微愣住了。
“知微,你记住。”父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公道不在天上,在人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人间的公道添一块砖。也许你看不到结果,但后来者会看到。他们会沿着你铺的路,走下去。”
父亲的身影渐渐变淡。
“父亲!”谢知微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知微,好好活着。”父亲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替父亲,好好活着。”
梦醒了。
谢知微睁开眼睛,泪水已经湿透了枕头。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身,擦干眼泪,穿上衣裳,推开门。
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父亲,我会好好活着。”她轻声说,“替您,替弟弟,替谢家所有人,好好活着。”
她迈出门槛,走向验尸房。
身后,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像一块碑。
一块行走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