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放弃?”他问。
“不。”谢知微摇头,“我在想,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怎么变?”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凰台的权力,不能只来自皇帝。”她说,“还要来自天下人的信任。如果天下人都相信凰台是公正的,皇帝想动凰台,就要掂量掂量。”
沈愈的眼睛一亮。
“你是说……用舆论倒逼皇权?”
“对。”谢知微转过身,“太子案如果公开审理,天下人都会知道真相。到那时,皇帝就算想包庇睿亲王,也要考虑天下悠悠之口。”
“但这需要有人替你发声。”沈愈说,“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支持你,在民间为你造势。”
“你愿意吗?”
沈愈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如果我公开支持你,就是和睿亲王为敌,甚至……和皇帝为敌。”
“我知道。”
“我的仕途会断送。”
“我知道。”
“我可能会死。”
“我知道。”
沈愈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求人。”他说,“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让我心甘情愿去送死?”
谢知微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沈大人,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谢知微说,“你是个好人,所以你一定长命百岁。”
沈愈被她气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谢知微认真地说,“真的。”
两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沈愈叹了口气。
“好。我帮你。”
“谢谢。”
“不必谢。”沈愈说,“我说过,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公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你要及时止损。”沈愈看着她的眼睛,“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好。我答应你。”
但她心里知道,她做不到。
这条路,她走了五年,从谢府被屠的那个血夜开始,她就没打算回头。
要么走到终点,要么死在路上。
没有第三条路。
七、睿亲王的反击
就在谢知微和沈愈达成同盟的第二天,睿亲王出手了。
不是对她,而是对沈愈。
早朝上,睿亲王党羽、吏部侍郎张廷玉上了一道弹劾奏章,弹劾翰林院修撰沈愈“私通外官,收受贿赂,为罪臣谢垣翻案”。
弹劾的“证据”很拙劣——沈愈三个月前曾和一位外省官员吃过一顿饭,那位官员送了他一幅字画。按照朝廷规矩,官员之间互赠字画不算受贿,但张廷玉硬说那幅字画价值千金,是“变相贿赂”。
更狠的是,张廷玉还翻出了沈愈五年前的一桩旧事——沈愈在翰林院任职时,曾为谢垣写过一篇墓志铭。谢垣当时已经被定为“罪臣”,为罪臣写墓志铭,就是“心怀不忿,意图翻案”。
皇帝看完弹劾奏章,沉默了很久。
“沈愈,你可知罪?”
沈愈出列,跪在丹墀下。
“臣不知罪。”
“张廷玉弹劾你私通外官,收受贿赂,你可有话说?”
“回陛下,臣三个月前确实与浙江按察使刘大人吃过一顿饭。刘大人是臣的同科进士,相识二十年,此次进京述职,臣尽地主之谊,请他吃了一顿饭,花了三两银子。刘大人回赠臣一幅字画,是他在街上花二百文买的,不值钱。臣这里有字画为证,请陛下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幅字画,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展开给皇帝看。
那是一幅很普通的山水画,画工粗糙,一看就不是名家之作。
皇帝看了一眼,没有表态。
“至于为谢垣写墓志铭一事——”沈愈的声音很平静,“臣写墓志铭时,谢垣尚未被定罪。且墓志铭中并未为谢垣翻案,只是记述其生平。臣以为,人已死,写一篇墓志铭,不算大罪。”
张廷玉冷笑一声:“沈大人好口才。谢垣被抄家灭族,你为他写墓志铭,不是翻案是什么?”
“张大人。”沈愈转头看着他,“谢垣被定罪之前,是朝廷三品大员,为官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写墓志铭,是出于同年之谊。如果这也有罪,那臣无话可说。”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萧无咎出列:“父皇,儿臣以为,沈愈之事,不过是张侍郎小题大做。一幅二百文的字画,一篇无罪时写的墓志铭,何至于弹劾?”
睿亲王萧无念也开口了:“七殿下说得有理。张侍郎,你这份弹劾,确实有些过了。”
谢知微如果听到这话,一定会冷笑。
睿亲王这是在唱双簧——明着替沈愈说话,暗地里却在向皇帝传递一个信号:沈愈和谢垣有关系,和七皇子也有关系。
皇帝显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他看了沈愈一眼,又看了萧无咎一眼,最后说:“沈愈,罚俸半年,以示惩戒。退朝。”
罚俸半年,不轻不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给沈愈的一个警告——不要再掺和谢家的事。
八、地窖里的承诺
沈愈被罚俸的消息传到宫正司时,谢知微正在验尸。
她的手很稳,银针没有一丝颤抖。
但顾挽秋知道,她的心在翻江倒海。
“你没事吧?”顾挽秋问。
“没事。”谢知微放下银针,“沈愈被罚俸,说明皇帝还在观望。如果他真的动了杀心,就不会只是罚俸。”
“你就不能消停几天?”顾挽秋急了,“沈愈因为你被罚,七皇子因为你被睿亲王盯上,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我知道。”谢知微抬起头,看着顾挽秋,“但我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停了,哑叔怎么办?赵德海怎么办?沈愈怎么办?他们是因为我才卷进来的。如果我半途而废,他们就白牺牲了。”
顾挽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知道,谢知微说得对。
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
当天晚上,谢知微又去看了哑叔。
哑叔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赵德海教会了他下棋,他不再整天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偶尔还会和赵德海拌几句嘴。
“知薇姑娘。”看到谢知微,哑叔招了招手,“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谢知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什么事?”
哑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成色很好,雕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
“这是……”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子死的那天,我从他手里拿到的。”哑叔的声音很低,“太子喝下毒茶后,挣扎着从脖子上扯下这块玉佩,塞到我手里。他说了一句话——”
哑叔的眼眶红了。
“他说,‘哑叔,替我报仇’。”
谢知微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承乾”。这是太子的字。
“这是太子的信物。”哑叔说,“太子在世时,东宫有个秘密——他养了一批死士,不多,只有二十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这批死士只听太子的命令,太子死了,他们就散了。但如果有人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他们,他们会听那个人的话。”
谢知微的手在颤抖。
“这批死士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哑叔摇头,“但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们。太子生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拿着玉佩去城南的‘如意赌坊’,找一个叫‘瘸三’的人。瘸三会带我去见他们。”
谢知微握紧玉佩。
这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
二十个死士,如果能为她所用,她就不用再孤军奋战。
“哑叔。”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哑叔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是唯一一个能为太子报仇的人。我这辈子对不起太子,我想……我想在死之前,为他做点事。”
“你不会死的。”谢知微说,“我保证。”
哑叔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知薇姑娘,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睿亲王不会放过我,皇帝也不会放过我。但没关系,我活了五十多年,该受的罪都受了,该享的福……也没享过。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你的侄孙……”
“我已经托德海把他接到安全的地方了。”哑叔说,“德海有个远房亲戚在乡下,把孩子送过去了。睿亲王找不到他的。”
谢知微沉默。
“所以,”哑叔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用再担心我。去做你该做的事。扳倒睿亲王,替太子报仇,替谢家翻案。”
他顿了顿。
“如果做不到,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了。”
谢知微的鼻子一酸。
她伸出手,握住哑叔枯瘦的手。
“哑叔,我一定会做到的。”
“我信你。”
九、赌坊瘸三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换了一身男装,去了城南的如意赌坊。
赌坊在一條脏乱的小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里面传来吆五喝六的声音。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赌坊里烟雾缭绕,几十个赌徒围在几张桌子前,有的在赌骰子,有的在赌牌九。几个打手靠在墙边,腰里别着短刀,目光不善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客人。
谢知微走到柜台前,对柜台后面的掌柜说:“我找瘸三。”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
“一个故人的朋友。”
“故人是谁?”
“不能说。”谢知微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在掌柜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掌柜的脸色变了。
“跟我来。”
他领着谢知微穿过赌坊,来到后院。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腿瘸了,拄着一根拐杖。
男人看到谢知微,眯了眯眼。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太子的玉佩?”
“我叫知薇。”谢知微说,“是太子生前故人。太子被害,我要替他报仇,需要帮手。”
瘸三沉默了很久。
“太子死了五年了。”他说,“你知道这五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东躲西藏,不敢见人,就怕睿亲王找到我们。”
“我知道。”
“你不知道。”瘸三的声音很沉,“二十个兄弟,五年里死了八个。有的是被睿亲王找到杀了的,有的是病死、穷死、饿死的。现在还活着的,只有十二个。”
谢知微的心一沉。
“他们还愿意听太子的命令吗?”
瘸三看着她手里的玉佩。
“太子对我们有恩。”他说,“当年我们都是死囚,是太子把我们救出来,养在东宫,教我们本事。我们的命是太子的。太子死了,我们本该殉主,但太子临死前传话给我们,说‘活着,等我的信物’。”
他顿了顿。
“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身,对着谢知微深深一揖。
“从今天起,我们十二个人,听姑娘调遣。”
谢知微扶起他。
“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卖命。”她说,“我只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保护一些人。”
“谁?”
“一个叫哑叔的老人,一个叫赵德海的老太监,还有一个叫沈愈的翰林。”
瘸三点头:“好。”
“还有,”谢知微说,“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个人。”
“谁?”
“睿亲王身边的金甲卫。十二个人,我要他们的详细资料——名字、长相、出身、家人、习惯,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瘸三的眼睛亮了。
“这个好办。”他说,“我们和睿亲王斗了五年,对他的金甲卫了如指掌。十二个人的资料,三天之内送到姑娘手上。”
“好。”
谢知微从赌坊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她有了盟友,有了帮手,有了证据。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睿亲王不会坐以待毙。
皇帝也不会。
她要面对的,是整个皇权体系。
而她手里唯一的武器,是真相。
真相够锋利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退路。
十、月下独白
回到宫正司时,已经是深夜。
顾挽秋还在等她,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吃了吗?”顾挽秋问。
“没有。”
“粥凉了,我再去热热。”
“不用。”谢知微端起碗,一口气把凉粥喝完。
顾挽秋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今天去赌坊了?”
“嗯。”
“找到了?”
“找到了。”谢知微放下碗,“十二个人,都是太子的旧部。”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
“知微。”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太子案真的重开,真相大白于天下,皇帝会怎么做?”
谢知微看着她。
“他会怎么做?”
“他会杀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顾挽秋一字一顿,“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沈愈,包括哑叔,包括那十二个死士。因为皇家的体面,比真相重要。”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顾挽秋继续说,“你拼尽全力追求的‘公道’,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建了凰台,有了独立的司法权,皇帝一句话就能把它废了?”
“我想过。”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谢知微打断她,“挽秋,你问我有没有想过后果。我想过。每一个后果我都想过。我知道我可能会死,我知道我做的事可能不会成功,但我不做,我就白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很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角有干裂的血痕。
她才二十出头,却已经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弟弟死在我怀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弟弟才七岁,他临死前问我,‘姐姐,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后来我进了宫,在冷宫里伺候赵太妃。赵太妃疯了,每天念叨着‘荷花宴’‘太子’‘冤枉’。我问她什么,她都答非所问。但有一天,她突然清醒了一瞬间,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顾挽秋问。
“她说,‘这天下,没有公道。’”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顾挽秋。
“她说得对。”谢知微说,“这天下,确实没有公道。但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造一个出来。”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想打你一顿。”顾挽秋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要这么倔?你就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找个靠山,安安稳稳过日子?”
“因为我做不到。”谢知微说,“我试过。我试过忘记仇恨,试过安于现状,试过依附萧无咎。但我做不到。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能看到我弟弟的脸。他说,‘姐姐,替我报仇’。”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必须做。”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走上前,一把抱住谢知微。
“好。”她在谢知微耳边说,“那我和你一起做。”
谢知微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
“别说话。”顾挽秋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会死,我知道不值得,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你这个人,太孤独了。”
谢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很久没有哭了。
上一次哭,是在那个雨夜,她从暴雨中爬回冷宫,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中最后一点柔软死去。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
但现在,她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温暖。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还有人愿意陪她一起走。
哪怕前路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十一、尾声
三天后,瘸三派人送来了金甲卫的详细资料。
十二个人的名字、长相、出身、家人、习惯,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谢知微翻看着这些资料,眼睛越来越亮。
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金甲卫中有一个叫“铁鹰”的人,是铁虎的结拜兄弟。铁虎死后,铁鹰曾经在醉仙楼喝得烂醉,哭着说“虎哥死得冤”。
这说明铁鹰知道内情。
如果她能找到铁鹰,让他开口作证,就能补上铁虎被灭口后的证据链。
“帮我查铁鹰现在在哪。”她对瘸三说。
瘸三点头:“三天之内。”
谢知微合上资料,看向窗外。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睿亲王会反击,皇帝会施压,萧无咎会阻拦。
但她不会退缩。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同行的人。
顾挽秋、沈愈、哑叔、赵德海、瘸三和那十二个死士。
还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还有太子。
那个五年前死在阴谋中的年轻人,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了她。
她不能辜负。
她不会辜负。
她站起身,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知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吧。”她低声说,“看看最后,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