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光
三月初十七日,卯时。
谢知微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宫里养的那些画眉、百灵——那些鸟的叫声太甜了,甜得发腻——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清亮的、像银铃一样的叫声。她睁开眼,看到窗户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只灰褐色的小鸟,站在窗棂上,歪着头看她。
她坐起来,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谢知微披上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潮湿。远处的宫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飞翘的檐角、高耸的城楼。这座宫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壮丽,壮丽得像一幅画。
但她知道,这幅画下面,埋着多少白骨。
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宫正司的官服,而是一件素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消瘦的面颊,眼下一片青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而冰凉。二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的人。两鬓虽然没有白,但发根处已经能看到几根银丝。
她忽然想起萧无咎昨晚说的话——“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查案,不是因为你是谢垣的女儿,不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是因为你是你。”
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情话。虽然他说的时候,眼里还有算计。但她不在乎。在这座宫城里,纯粹的真心是一种奢侈品,她买不起。他能给她的,已经是这座宫城里最接近“真心”的东西了。
谢知微走出住处,沿着宫道往宫正司的方向走去。晨风吹动她的衣角,凉飕飕的。宫道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在苟延残喘,橘黄色的光在晨光中显得黯淡而疲惫。
走到宫正司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上。
是顾挽秋。
顾挽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官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这是很少见的。她平时不怎么化妆,今天却涂了口脂,淡淡的粉红色,衬得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顾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谢知微走过去。
“睡不着。”顾挽秋看着她,“你昨晚跟七殿下——”
“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宫正司都知道了。”顾挽秋苦笑了一下,“七殿下昨晚从小值房出来的时候,被巡夜的侍卫看到了。一个皇子,深夜从验尸婢女的值房里出来——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谢知微沉默了。她没想到这个。她只顾着查案、找证据、整理证词,忘了这座宫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和嘴。每一双眼睛都在看,每一张嘴都在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扭曲、添油加醋,然后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
“他们说得很不堪吧?”她问。
顾挽秋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不在乎。”谢知微说。
“我知道你不在乎。”顾挽秋拉住她的手,“但我在乎。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别人用那种眼光看你。”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顾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顾挽秋松开她的手,“快进去吧。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证词的整理
小值房里,谢知微把所有的证据从木盒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李三的证词、老韩的证词、周福的证词、父亲的检验记录、张勇的询问记录、冰窖的测量数据、□□的样本记录、四皇子的验尸报告、李三的验尸报告、还有那个小竹筒——十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标注。每份证词都标注了时间、地点、证人、证言要点。每份物证都标注了来源、特征、检验结果。她要让看这份卷宗的人,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就能一目了然地看清整个案件的脉络。
顾挽秋坐在她对面,帮她抄写副本。两个人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雨打在树叶上。
“知微,”顾挽秋忽然停下来,“三司会审的时候,你打算怎么把这些证据呈上去?”
“一件一件地呈。”谢知微头也不抬,“先呈四皇子的验尸报告,证明他是被毒死的。然后呈□□的样本,证明毒物来源。然后呈冰窖的测量数据,证明睿亲王逾制。然后呈李三、老韩、周福的证词,证明太子案的真凶。最后——”她从木盒里取出那个小竹筒,“呈这个。”
顾挽秋看着那个小小的竹筒,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竹筒,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睿亲王用猎鹰运送毒药。”谢知微把竹筒放在掌心,“这是铁证。比任何证词都铁。因为证词可以说‘撒谎’,物证不会。竹筒就是竹筒,它就在那里,谁也不能说它不存在。”
“但睿亲王可以说这个竹筒不是他的。”
“他会的。”谢知微把竹筒放回木盒,“但他没法解释——为什么他的书房暗格里会有这个竹筒。暗格是他自己建的,竹筒是他让周福放进去的。他说不是他的,那谁的是?总不能是别人的竹筒长腿跑进去的吧?”
顾挽秋忍不住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沈愈了。”
“沈大人是好人。”谢知微也笑了,“可惜他太老实了。在这座宫城里,老实人活不长。”
“你也不老实。”顾挽秋看着她,“但你活得比谁都长。”
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因为我命硬。”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工作。
三、沈愈的担忧
下午,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她需要沈愈帮她看一遍卷宗——不是看内容,而是看格式。三司会审是正式的大审,呈上去的卷宗有固定的格式,不能像她平时写验尸报告那样随心所欲。沈愈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对这些规矩最清楚。
翰林院里,沈愈正在跟几个编修讨论一篇文章。看到谢知微出现在门口,他跟同僚说了几句话,走了出来。
“谢姑娘,你怎么又来了?”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但眼神是关切的。
“沈大人,我又来麻烦你了。”谢知微从袖中取出卷宗的草稿,“三司会审的卷宗,你帮我看看格式对不对。”
沈愈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看完之后,他把卷宗合上,沉默了很久。
“谢姑娘,”他最终说,“你知道这份卷宗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睿亲王会被定罪。”
“不只是睿亲王。”沈愈摇了摇头,“皇帝也会被牵连。因为太子案发生的时候,皇帝没有彻查。四皇子案发生的时候,皇帝也没有彻查。若这两桩案子被翻出来,朝野上下会怎么看他?一个连自己儿子的死都不管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谢知微沉默了。
“所以,”她说,“皇帝会压下去?”
“不一定。”沈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皇帝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可以在十年里对太子的死不闻不问,也可以在四皇子死后说一句‘知道了’。但他也是一个父亲——虽然他不怎么像个父亲。他的心里,也许有愧疚。对太子的愧疚,对四皇子的愧疚,对你父亲的愧疚。”
沈愈转过身,看着她。“这份卷宗,也许会唤醒他的愧疚。也许不会。但不管会不会,你都要递。因为这是真相。”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沈大人,你总是能说出我最需要听的话。”
沈愈苦笑了一下。“不是我能说,是这些话本来就是对的。”
“那你帮我改卷宗吧。”
“好。”
沈愈坐下来,拿起笔,开始修改。他改得很仔细,每一处格式、每一个用词、每一个标点都反复斟酌。谢知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清瘦、专注、眉头微蹙。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像在跳舞。
“沈大人,”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翰林院?”
沈愈的手停了一下。“离开?去哪里?”
“去都察院。做御史。你天生就应该做御史。”
沈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也许吧。但我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你不想改变,不敢改变。”
“你不是不敢改变。”谢知微说,“你是在等一个机会。”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无奈。“谢姑娘,你总是能看穿别人。”
“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毛病。”谢知微笑了,“改完了吗?”
“改完了。”沈愈把卷宗递给她,“你看看。”
谢知微接过来,看了一遍。沈愈改过的卷宗,条理更清晰,逻辑更严密,用词更精准。每一个证据都有编号,每一份证词都有摘要,每一条推论都有依据。整份卷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沈大人,你太厉害了。”她说。
“不是我厉害。”沈愈摇了摇头,“是你的证据厉害。我只是把它们摆整齐了。”
谢知微把卷宗收好,站起来。“沈大人,谢谢你。”
“不用谢。”沈愈也站起来,“谢姑娘,三司会审的时候,我会去旁听。”
“你去旁听?”
“对。我是翰林院修撰,有资格旁听三司会审。”沈愈看着她,“我会在下面看着你。你不要怕。”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沈愈笑了,“但我还是要去。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想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四、顾挽秋的夜话
晚上,谢知微回到住处的时候,顾挽秋已经在等她了。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点心。顾挽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是涣散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本书上。
“顾姐姐,你怎么来了?”谢知微在她对面坐下。
“来陪你。”顾挽秋放下书,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了。”
谢知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好茶。”
“这是我从尚食局要的。”顾挽秋也端起茶杯,“知微,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顾挽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今天下午,周司正找我谈话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说——”顾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三司会审的时候,宫正司不能替你作证。”
“为什么?”
“因为皇后不想让宫正司卷入这件事。”顾挽秋看着她,“皇后说,宫正司是她的直属机构,若宫正司的人替七殿下作证,别人会以为皇后在帮七殿下夺嫡。皇后要保持中立。”
谢知微沉默了。她早就知道皇后不会帮她。但她没想到皇后会直接禁止宫正司作证。这意味着顾挽秋不能以“宫正司左令”的身份出庭作证——至少不能公开作证。
“那你——”
“我会以‘个人’的身份去。”顾挽秋打断她,“我不是宫正司的左令,我是顾挽秋。我说的话,是我自己的话,不是宫正司的话。”
“但皇后会——”
“皇后不会杀我。”顾挽秋的声音很平静,“她需要我。宫正司的左令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她不会为了一个证人,损失一个得力的下属。”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心疼。“顾姐姐,你不必这样。”
“我知道不必。”顾挽秋握住她的手,“但我愿意。”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知微,”顾挽秋忽然说,“你跟七殿下——你们之间,有未来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未来?”
“对。他是皇子,你是验尸婢女。你们的身份差太多了。他不可能娶你,你也不可能嫁给他。你们之间——有未来吗?”
谢知微沉默了。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想了,因为她怕答案。
“没有。”她最终说,“没有未来。”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红了。“那你还——”
“因为现在。”谢知微打断她,“现在是真的。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有真心。我看他的时候,心里有温暖。这就够了。未来——未来太远了,我不想。”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谢知微看到了——那是真心的笑。“你这个人,总是想得那么开。”
“不是想得开。”谢知微摇了摇头,“是不敢想。想多了,就会怕。怕了,就会退缩。退缩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顾挽秋叹了口气。“好吧。我不问了。喝茶。”
两个人端起茶杯,在烛光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味道——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但谢知微觉得,今晚的茶,比平时更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