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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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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雨夜

三月初十四日夜,大雨。

谢知微是被雷声惊醒的。她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心跳如擂鼓——不是因为害怕打雷,而是因为她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站在谢府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检验记录,对她说:“知微,证据还不够。还差一样。”她问差什么,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窗外有一只白色的鹰,正朝她飞来。

她醒了。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一千只手在同时鼓掌。闪电划过天际,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然后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亮蜡烛。烛光在风雨中摇摇欲灭,她把灯罩盖上,火光稳定了一些。她坐下来,打开木盒,把所有的证据又看了一遍——李三的证词、老韩的证词、父亲的检验记录、张勇的询问记录、冰窖的测量数据、□□的样本记录、四皇子的验尸报告。每一份都看了三遍。

还差一样。差什么?她说不上来。但父亲在梦里说“还差一样”,她信。因为父亲从来不会说没用的话。

她闭上眼睛,在脑中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太子案: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睿亲王的猎鹰“青瞳”从别庄飞失两刻钟,期间落在东宫屋顶,脚上绑有竹筒。竹筒里的毒药被放入东宫的香炉中,太子吸入毒烟,中毒暴毙。

四皇子案:天和二十年二月二十九日至三月初一,四皇子的食物中被掺入草乌籽粉末,导致坠马;坠马后汤药中继续添加□□,七日后“伤重不治”。睿亲王的药圃里有草乌和□□粗提物。

两个案子,同一个凶手,同一种毒药。手法不同,但内核相同——都是用不易察觉的方式投毒,都是利用别人的手(猎鹰、食物、汤药)来完成谋杀,都是事后销毁证据、灭口证人。

但还差一样。差一个能把睿亲王和这两个案子直接联系起来的、无可辩驳的铁证。李三的证词说猎鹰飞出去了,老韩的证词说看到鹰飞进来了,但谁能证明那只鹰就是睿亲王的?李三说是,但李三是睿亲王府的人,他的证词可以被说成“背叛主子”。老韩说看到了白色的海东青,但白色的海东青不止睿亲王有——宫里也有。张勇说看到了白色大鸟,但他已经死了。父亲的检验记录说香炉里有□□,但谁能证明那是睿亲王放的?

她需要一件东西——一件只有睿亲王才有、又能跟案发现场联系起来的东西。

谢知微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雨幕像一道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闪电再次划过,她看到了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消瘦的面颊,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竹筒。

李三说猎鹰回来的时候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是空的,封蜡已开。那个竹筒后来不知所踪。但它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睿亲王不会销毁它——因为那是他“胜利”的纪念。这种人的心理,她太了解了。他们喜欢保留“战利品”——一小撮灰烬、一片碎布、一个空瓶子。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胜利的象征,是回忆的载体,是夜深人静时可以拿出来回味的东西。

竹筒。她需要找到那个竹筒。

但怎么找?睿亲王府那么大,竹筒那么小。翻遍整个王府,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水溅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让雨水冲刷自己的脸,让大脑在冰冷中清醒。

她在想睿亲王的心理。这个人——他自大,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他喜欢玩弄对手。他把谢家灭了门,却留下了她——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翻不出什么浪花。他把太子杀了,却留下了竹筒——也许是因为他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回味那一刻的“完美”。他不是没有破绽,他的破绽就是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发现,自信到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

自信的人,会犯错误。

而他的错误,就是那个竹筒。

十二、晨访

三月初十五日,雨停了。

谢知微一夜没睡。天刚亮,她就出了门,去找一个人——睿亲王府的前管家。

这个人叫周福,在睿亲王府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三年前被赶出来了。为什么被赶出来?谢知微不知道。但她在查睿亲王府资料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一份内务府的记录:“天和十七年三月,睿亲王府管家周福因‘年老体衰’解职,赏银五十两。”五十两——对于一个当了二十年管家的人来说,太少了。正常解职,至少赏银二百两。五十两,更像是打发叫花子。这说明周福不是正常解职,而是被赶出去的。被赶出去的人,往往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周福住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是一间很小的房子,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谢知微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几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两只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他看了谢知微一眼,目光没有任何波澜。

“你找谁?”

“周福周管家?”

“是我。”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你是谁?”

“我叫知薇,宫正司的。”谢知微出示了令牌,“想问你几件事。”

周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显然他正在吃早饭。

“周管家,”谢知微坐下来,“你在睿亲王府当了二十年管家,对王府的事了如指掌。”

周福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粥碗,喝了一口。“了如指掌不敢说。知道一些。”

“你知道天和十二年,太子薨的那天,睿亲王在哪里吗?”

周福的手停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若不是谢知微一直在观察他的手指,根本看不出来。

“在别庄。”他说,“王爷那天在别庄。”

“你确定?”

“确定。那天是我陪王爷去的别庄。王爷说要去看看新买的猎鹰。”

“新买的猎鹰?”

“对。一只海东青,纯白色的,从辽东来的。王爷很喜欢,亲自给它取名叫‘青瞳’。”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那天,那只猎鹰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福放下粥碗,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不是温暖的光亮,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光。

“姑娘,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李三的证词——没有给他看,只是拿在手里。“周管家,李三已经被睿亲王的人带走了。你可能也快了。”

周福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很明显——只是嘴唇微微发白,手指微微发抖。但谢知微看到了。

“李三……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猎鹰的事。说了竹筒的事。”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管家,你知道竹筒在哪里吗?”

周福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一声一声的,像在催促什么。

“知道。”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王爷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暗格在书架后面,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那本书是假的,拉出来就能打开暗格。暗格里有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的,就是那个竹筒。”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快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帮他放的。”周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晚上,王爷从别庄回来,把我叫到书房。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递给我,说‘把这个收好,别让任何人看到’。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你不用知道’。我就把它放进了暗格里。”

“后来呢?”

“后来……”周福的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就被赶出来了。天和十七年,王爷说我‘年老体衰’,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走。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周管家,你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吗?签字画押,作为证词。”

周福抬起头,看着她。“你是谢垣的女儿。”

又是这句话。谢知微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但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重。她父亲的影子,一直在她身后。

“是。”

周福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天和十二年,他也来找过我。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了他。后来……后来他就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查下去。”

周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坐下来开始写。他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写完之后,他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谢知微接过证词,看了一遍。

“臣周福,天和十二年至天和十七年间任睿亲王府管家。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夜,睿亲王交予臣一小竹筒,长约一寸,粗如手指,竹制,封蜡已开。臣将该竹筒藏于王爷书房暗格中。暗格位置:书架后,第三排,从左往右第七本书后。臣所言属实,如有虚假,愿受国法制裁。天和二十年三月初十五日。周福(手印)”

她把证词折好,收进袖中。“周管家,谢谢你。”

“不用谢。”周福重新端起粥碗,“姑娘,你小心点。那个竹筒……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王爷这几年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谁知道他有没有把东西换地方。”

“我知道。”谢知微站起来,“我会小心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福忽然叫住了她。“姑娘。”

她停下来,回头。

周福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恳求。“你要活着。你活着,真相就还有希望。”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我会活着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三、密谋

谢知微没有回宫。她直接去了萧无咎的承恩殿。

萧无咎正在书房里看地图,看到她进来,抬起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找到竹筒的下落了。”谢知微把周福的证词放在桌上。

萧无咎拿起证词,看了一遍,瞳孔骤然收缩。“睿亲王府书房暗格。”

“对。”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要去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

“不行。”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像两把刀,“太危险了。睿亲王府的暗卫比上次多了一倍,你根本进不去。”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一张睿亲王府的详细地图。“这是周福画的。他当了二十年管家,对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书房的后墙,紧挨着花园。墙上有一个排水口,比上次那个大,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排水口通向书房后面的夹道,夹道里有一扇小门,直通书房。”

萧无咎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这个排水口没有被封?”

“周福说,那个排水口是去年才开的,因为书房后面经常积水。睿亲王让人开了这个排水口,用的是活动砖——平时堵着,下雨的时候拔开。活动砖,不是砌死的。”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五官照得很清楚——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一张好看的、但总是带着一丝冷意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冷意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恐惧。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她死。

“我去。”他说,“你在这里等着。”

“你去?”谢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去?你是皇子,你若被发现潜入睿亲王府,那就是谋反。”

“我去比你去的风险小。”萧无咎说,“我懂轻功,我会翻墙。你只会钻狗洞。”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在这种时候笑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是在嫌弃我吗?”

“不是嫌弃。”萧无咎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是——不想让你去送死。”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冷静,而是一种……恳求。一种“你能不能听我一次”的恳求。

“无咎,”她说,“这是我查到的东西。这是我应该去拿的。你帮我太多了,这次让我自己来。”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头疼。”

“我知道。”

“好。你去。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跟你一起去。”

“你——”

“我不会进书房。”萧无咎打断她,“我在外面给你放风。若有人来了,我示警。你拿了东西就跑。”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好。一起去。”

十四、夜行

三月初十五日夜,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墨汁泼过的。谢知微和萧无咎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从宫城的侧门溜了出去。萧无咎事先买通了守门的侍卫——不是用银子,而是用一块七殿下的令牌。侍卫看了一眼令牌,什么都没说,打开了门。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到了睿亲王府的后墙。

谢知微找到了周福说的那个排水口——在花园的围墙根部,被一丛灌木挡住了。她拨开灌木的枝条,看到了排水口——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用几块青砖堵着。她伸手摸了摸砖缝——砖是活动的,没有用水泥固定。

她轻轻拔出一块砖,又拔出一块,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

“我先进去。”她低声说。

“小心。”萧无咎按住她的肩膀,“若有人,立刻出来。不要逞强。”

“我知道。”

谢知微钻进了排水口。洞里很窄,她的肩膀蹭着两边的砖壁,泥土和青苔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爬了大约一丈远,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花园,右边通向书房后面的夹道。她往右边爬,又爬了一丈远,到了一扇小门前。

小门是木头的,没有锁,只有一根门闩。她轻轻拨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夹道里没有人,只有风在吹。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夹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夹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后就是睿亲王的书房。她走到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她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蹲着的野兽。她闪身进去,关上门,蹲在书架前。

第三排,从左往右第七本书。

她伸出手,摸到了那本书——书脊很光滑,但比正常的书厚一些。她轻轻拉了一下——书没有动。她用力拉了一下——书被拉出来了,连着一块木板。

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小,紫檀木的,上面刻着云纹。她把木盒取出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小竹筒。

很小,只有手指那么粗,一寸来长。竹子做的,两头有盖子,盖子上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蜡。竹筒的表面已经发黑了——不是因为火烧,而是因为岁月的侵蚀。十年的时光,在这小小的竹筒上留下了痕迹。

谢知微拿起竹筒,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十年了,什么味道都散了。但她能想象——十年前,这个竹筒里装着的,是足以杀死一个人的□□。是她的父亲拼了命也要查出来的真相。

她把竹筒放进怀里,把木盒放回暗格,把书推回去,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两个人。一个人走在前面,步伐稳重;一个人走在后面,步伐急促。

睿亲王。

谢知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环视书房——没有地方可以藏。书架后面?太窄了。桌子底下?太显眼了。窗户?窗户是关着的,打开会有声音。

她咬了咬牙,蹲下来,藏在了书桌的后面——不是桌子底下,而是桌子后面,靠着墙壁。桌布的垂下来的边缘刚好遮住了她的脚。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烛光亮起来——有人点了灯。

“王爷,三司会审的事,刑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那个太监。

“嗯。”睿亲王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但谢知微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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