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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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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晨雾

三月初十三日,卯时。

天还没亮,谢知微就醒了。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些,但更冷了,冷得她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真相的恐惧。

昨天从睿亲王的别庄回来之后,她把李三的证词锁在了柜子里,钥匙贴身藏着。那份证词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整夜睡不着。她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李三的话——“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太子薨逝当日,王爷之海东青‘青瞳’飞失两刻钟。归来时脚上绑有小竹筒一只……竹筒空,封蜡已开。”

两刻钟。从别庄到东宫,猎鹰飞一个来回,刚好两刻钟。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路线——别庄在城南三十里外,东宫在宫城的中心。猎鹰的飞行速度极快,顺风时一个时辰能飞百里。三十里,不过一刻钟出头。去程一刻钟,回程一刻钟,刚好两刻钟。

这是一个完美的运送方案。猎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谁会去怀疑一只天上飞的鸟?它飞进东宫,落在某个隐蔽的角落,放下毒药,飞走。神不知,鬼不觉。

毒药是什么?□□。跟四皇子体内的一样。

谢知微坐起来,点亮蜡烛。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睿亲王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他是一个完美的凶手。他的每一桩罪行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的推敲。他用十年的时间布了一盘棋,而所有人——皇帝、皇后、太子、四皇子、她的父亲、她——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没有用。愤怒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证据。

她现在手里有什么?李三的证词——这是人证。冰窖的测量数据——这是物证。□□的样本——这是毒物证据。四皇子的验尸报告——这是死因证据。四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弹劾一个亲王了。但“足够”不等于“有用”。在这座宫城里,证据的价值取决于看证据的人。皇帝想看,证据就是证据;皇帝不想看,证据就是废纸。

她需要更多。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更多的压力,让皇帝不得不看。

谢知微穿上衣裳,走到桌前,点亮油灯。她从柜子里取出那份证词,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李三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臣李三,睿亲王府驯鹰师……臣所言属实,如有虚假,愿受国法制裁。”

她看着最后那句话,沉默了很久。“愿受国法制裁”——这句话从一个驯鹰师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任何大官嘴里说出来都重。因为大官说这句话是套话,是格式,是走形式。但李三说这句话,是用命在赌。

她把证词折好,重新锁进柜子里。

今天,她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她验证李三证词的人。

二、驯鹰人老韩

驯鹰人老韩住在宫城西北角的一排矮房子里,是专门给宫里养鹰的。他今年六十多岁,在宫里干了四十年,什么鹰都养过——海东青、苍鹰、雀鹰、鹞子。他的眼睛不太好,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但他的耳朵极灵,能听出几十种不同的鹰叫声。

谢知微到的时候,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院子里有几只鹰蹲在鹰架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警惕地东张西望。

“韩师傅。”谢知微走过去,在老韩面前蹲下来。

老韩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认出来了:“哦,是宫正司的谢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韩师傅,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海东青。”谢知微说,“您养过海东青吗?”

老韩的眼睛亮了一下。“养过。养了十几年了。现在院子里那只——”他指了指鹰架上最大的一只鹰,“就是海东青。纯种的,从辽东来的。”

谢知微看了看那只鹰。它很大,双翅收拢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大号的公鸡,但气质完全不同。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锐利得像两把刀,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好像被割开了。

“韩师傅,海东青的飞行速度有多快?”

“快。”老韩吐了一口烟,“顺风的时候,一个时辰能飞百里。逆风慢一些,六七十里。”

“它能负重吗?”

“负重?”老韩想了想,“能。但负重不能太大。一只成年海东青,能带动的重量不超过二两。二两以上,就飞不远了。”

谢知微在心里算了一下——二两。一个小竹筒,加上里面的毒药粉末,刚好二两左右。

“韩师傅,海东青能训练成传递东西的鸟吗?”

老韩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你是说——像信鸽一样?”

“对。”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能。但不是那么容易。海东青性子野,不像鸽子那么听话。你得从小养,养熟了,让它认一个地方。然后训练它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每次飞到了就给吃的。时间长了,它就记住了。”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半年到一年。”老韩说,“看鹰的性子。有的聪明,三个月就学会了。有的笨,一年都学不会。”

谢知微点了点头。

“韩师傅,您听说过——有人用海东青传递东西吗?”

老韩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一扇门关上了。“听说过。但不多。海东青是猎鹰,不是信鸽。用它传东西,太浪费了。”

“但若传的东西很重要呢?”

老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谢姑娘,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李三的证词——她没有给老韩看,只是拿在手里。“韩师傅,天和十二年,太子薨的那天,您在哪里?”

老韩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很明显——只是嘴唇微微发白,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些。但谢知微看到了。

“我在宫里。”老韩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天……那天我正好在鹰房值班。”

“您有没有注意到——那天有什么异常?”

老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旱烟袋。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有。”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天下午,有一只海东青从南边飞来,落在了东宫的屋顶上。不是宫里的鹰——宫里的鹰我都认识,那只我不认识。”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您看清了?”

“看清了。我眼神不好,但那天阳光很好,我看得很清楚。那只鹰是海东青,纯白色的,个头很大——比宫里的任何一只都大。它在东宫屋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就飞走了。”

“您有没有报告?”

老韩苦笑了一下。“报告?报告给谁?东宫的侍卫?还是内侍省?我要是报告了,第二天就没命了。”

谢知微沉默了。她知道老韩说的是对的。在这座宫城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没看到。因为你不知道你看到的东西背后站着谁——也许是一个太监,也许是一个妃子,也许是一个亲王,也许就是皇帝本人。

“韩师傅,”她说,“您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吗?”

老韩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谢垣的女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老韩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天和十二年,他也来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了他。后来……后来他就死了。”

“我知道。”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更要查下去。”

老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旱烟袋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纸、一支笔,蹲在石桌前开始写。他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谢知微接过证词,看了一遍。

“臣韩四,内廷驯鹰师,在天和十二年至天和二十年间于内廷鹰房服役。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太子薨逝当日下午,臣见一只白色海东青自南飞来,落于东宫屋顶。该鹰停留片刻后飞走,方向南。臣不识此鹰,非内廷所养。臣所言属实,如有虚假,愿受国法制裁。天和二十年三月初十三日。韩四(手印)”

她把证词折好,收进袖中。“韩师傅,谢谢您。”

“不用谢。”老韩重新拿起旱烟袋,点着,吸了一口,“姑娘,你小心点。睿亲王这个人……他不是人。”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我知道。”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老韩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谢垣的女儿……像,真像。”

三、两条线索

谢知微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手里攥着老韩的证词。

现在她手里有两份证词了——李三的,老韩的。一个在睿亲王府内部,一个在宫里。一个看到了鹰飞出去,一个看到了鹰飞进来。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只鹰。

这不是巧合。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去把这些写进记录本里。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宫道那头匆匆走来——是福安。

“谢姑娘!”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让小的来告诉您——驯鹰师李三,今天早上被睿亲王的人带走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带走了?带去哪里?”

“不知道。睿亲王的人说他‘私通外敌’,要带回去审问。殿下说——让您小心,李三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谢知微懂他的意思。

李三可能已经死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昨天李三给她写证词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不到十二个时辰,睿亲王就动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睿亲王知道李三说了什么。怎么知道的?有人在盯着她。

她睁开眼。“福安,替我谢谢七殿下。我知道了。”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谢知微站在宫道上,看着福安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她的手里还攥着老韩的证词,纸已经被她的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李三的证词还在她的柜子里锁着。人虽然可能不在了,但证词还在。证词是写在纸上的,纸不会背叛她。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快了。

四、顾挽秋的发现

谢知微回到小值房的时候,顾挽秋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翻看什么。看到谢知微进来,她抬起头,脸色很凝重。

“知微,你来看这个。”

谢知微走过去,低头看那本册子。那是一本旧档——刑部的旧档。她认得这个封面,因为她在查父亲案子的时候翻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她问。

“天和十二年,太子案的卷宗。”顾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托人从刑部借出来的。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顾挽秋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谢知微凑近看去——

“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东宫香炉残渣检验记录。残渣中含□□、□□等多种毒物。来源:不明。”

她的心跳了一下。“这是谁写的?”

“你父亲。”顾挽秋说,“这是你父亲的笔迹。”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父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清瘦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这行字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的末尾能看出笔尖在纸上停留的痕迹——那是父亲在思考的时候留下的。他在想什么?在想这些毒物是从哪里来的?在想是谁把毒物放进香炉里的?

“还有这个。”顾挽秋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天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东宫侍卫询问记录。侍卫张勇称,当日下午见一只白色大鸟落于东宫屋顶,停留片刻后飞走。”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快了。白色大鸟——海东青。张勇——东宫侍卫。他也看到了。

“张勇呢?”她问,“这个人还在吗?”

顾挽秋摇了摇头。“我查过了。天和十三年,张勇被调去了边关。天和十五年,战死。”

谢知微沉默了。战死。是真的战死,还是被灭口?她不知道。但在这个时间点,任何“战死”都值得怀疑。

“还有别的吗?”

顾挽秋又翻了几页。“还有一份——天和十二年六月二十一日,你父亲写的询问提纲。上面列了十几个问题,其中有一个是——”她指着其中一行,“‘猎鹰是否可能用于运输毒物?’”

谢知微闭上眼睛。父亲查到了猎鹰。他查到了。他跟李三谈过,跟老韩谈过,跟张勇谈过。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拼在了一起,就差最后一步——证明那只猎鹰是睿亲王的。然后谢家被抄斩了。

她睁开眼,目光像两把刀。“顾姐姐,这些卷宗,我要借走。”

“借走?”顾挽秋皱了一下眉,“刑部的人会发现的。”

“不会。我抄一份,原件还回去。抄件我留着。”

顾挽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抄。”

两个人忙了一个上午。顾挽秋抄卷宗,谢知微整理证词。她把李三的证词、老韩的证词、父亲的检验记录、张勇的询问记录——所有的证据都放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列,形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午时——睿亲王的猎鹰“青瞳”从别庄飞失。

未时——白色海东青落于东宫屋顶。

申时——太子毒发。

酉时——猎鹰返回别庄,脚上绑有空竹筒。

这不是推测,这是事实。每一个时间点都有证词支撑,每一个证词都有署名和手印。这是铁证。

谢知微把所有的证据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火漆,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太子案证”。

然后她把信封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藏着。

五、沈愈的警告

下午,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她需要沈愈帮她看一份东西——不是证据,而是一份奏折的草稿。她打算写一份完整的奏折,把太子案和四皇子案并案处理,证明睿亲王是两桩命案的真凶。但她不知道怎么写——她是验尸婢女,不是御史。她只会写验尸报告,不会写弹劾奏章。

沈愈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正在批阅一份文稿。看到谢知微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

“谢姑娘,你怎么又来了?”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但眼神是关切的。

“沈大人,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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