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不眠之夜
谢知微从小值房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冰窖的数字、皇后的脸色、沈愈伪造的公文、周司正的恐惧、萧无咎说的“互相利用”——所有这些搅在一起,搅得她脑仁疼。
她索性坐起来,点亮蜡烛,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她父亲的《洗冤集录》手抄本——不是原版,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亲手抄给她的。抄本很小,只有巴掌大,可以藏在袖子里。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曲,纸页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清瘦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父亲写的序言:
“验尸之道,贵在求真。不偏不倚,不阿不谀。死者不能言,验者代言之。一言失实,则冤魂不散。故验者当以天地良心为鉴,以法律法规为准,不可有一毫私心。”
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父亲就在眼前——坐在书房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她小时候不懂,觉得父亲太较真了。现在她懂了——父亲不是较真,是敬畏。对真相的敬畏,对死者的敬畏,对“验者”这个身份的敬畏。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心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十二、晨议
三月初十一日,辰时。
谢知微一早就到了小值房。顾挽秋已经在了,正在整理昨天测量的数据,把它们誊抄成一份更工整的副本。
“早。”谢知微推门进去,在顾挽秋对面坐下。
“早。”顾挽秋头也不抬,“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做了个梦。”顾挽秋放下笔,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梦见睿亲王派人来抓我。我在宫道上跑,跑啊跑,跑了一整夜,怎么也跑不出去。”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顾姐姐,你若害怕,后面的事就不要参与了。”
“我不是害怕。”顾挽秋摇了摇头,“我是……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什么事?”
“不知道。”顾挽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就是……心里不踏实。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
谢知微没有接话。她知道顾挽秋的感觉——她自己也有。从昨天从睿亲王府出来开始,她就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预感。一种“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的预感。
“对了,”顾挽秋转过身,“赵主事今天早上派人来传话,说内务府那边要一份冰窖测量的正式报告。他要呈给堂上官。”
“呈给堂上官?”谢知微皱了一下眉,“内务府的堂上官是谁?”
“总管太监李德全。”顾挽秋说,“就是上次带你去见皇帝的那个。”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李德全。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若冰窖测量报告到了李德全手里,就等于到了皇帝手里。因为李德全不会瞒皇帝任何事——他不敢,也不屑。
“赵主事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
“来得及。”谢知微站起来,“我来写。你帮我校对。”
两个人忙了一个上午。
谢知微写报告,顾挽秋校对,然后谢知微再修改,顾挽秋再誊抄。来来回回改了三四遍,终于写出了一份让两个人都满意的正式报告。
报告写得很克制——只陈述事实,不发表评论。冰窖的长宽高、冰块的数量、规制的对比、逾制的倍数,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最后加了一句:“以上数据,系臣知薇与宫正司左令顾挽秋共同测量、共同见证,真实无误。”
谢知微把报告装进信封,封好火漆,交给顾挽秋。
“你帮我送给赵主事。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驯马司。”
顾挽秋的眉头皱了一下。
“去找赵铁柱?他不是跑了吗?”
“不是找赵铁柱。”谢知微说,“去找驯马司的档案。我想查一查——四皇子的马,追风,是从哪里来的。”
“马的来源?”顾挽秋有些不解,“马从哪里来的,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谢知微说,“若追风是睿亲王送给四皇子的,那就有意思了。”
顾挽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若马是睿亲王送的,马被人动了手脚,睿亲王就有嫌疑。”
“对。”谢知微点头,“而且——若追风是睿亲王送的,那赵铁柱作为驯马师,一定知道些什么。他跑了,不是因为害怕被灭口,而是因为害怕被查出来——他跟睿亲王有勾结。”
顾挽秋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怀疑赵铁柱是睿亲王的人?”
“不确定。”谢知微说,“所以要查。”
十三、驯马司
驯马司在尚乘司的旁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砖灰瓦,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这里是整个宫城最重要的机构之一——所有的御马、皇子马、亲王马,都由驯马司管理。
谢知微到驯马司的时候,正赶上吃午饭的时辰。院子里有几个驯马师蹲在墙根下吃饭,碗里是炖白菜和糙米饭,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她找到管理档案的赵文书——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赵大人,”谢知微出示了宫正司的令牌,“我想查一下四殿下的马——追风的档案。”
赵文书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宫正司的人?查马做什么?”
“例行核查。”谢知微说,“四殿下坠马,宫正司要写一份完整的报告,需要了解马的情况。”
赵文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带谢知微走进档案房——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上摆满了卷宗。他走到“皇子马”那一排,翻了翻,找出一本卷宗,递给谢知微。
“这是追风的档案。”
谢知微接过来,打开。
卷宗里记录着追风的基本信息——品种:蒙古马;毛色:枣红;性别:骟;年龄:八岁;身高:四尺二寸;来源:——
她的目光停在“来源”那一栏。
“睿亲王敬献,天和十二年春。”
天和十二年。那是四年前。
四年前,睿亲王把这匹马送给了四皇子。四皇子骑了四年,从来没有出过事。但偏偏在四皇子被下毒的那一天,这匹马突然发狂,把他摔了下来。
巧合吗?
谢知微不相信巧合。
“赵大人,”她说,“追风被杀了之后,尸体埋在哪里?”
“这个……”赵文书挠了挠头,“内侍省的人处理的,我不知道。”
“能帮我查一下吗?”
“查是可以查,但……”赵文书犹豫了一下,“谢姑娘,我劝你别查了。追风已经死了,查出来也没用。”
“有用。”谢知微说,“马被人动了手脚,就一定有痕迹。若我能找到追风的尸体,验一下它的胃容物——也许能找到跟四皇子体内一样的毒物。”
赵文书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给马下毒?”
“不确定。”谢知微说,“所以要查。”
赵文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帮你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帮你查的。”
“我答应。”
赵文书转身走到另一排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本薄薄的卷宗。
“内侍省的处理记录……有了。追风,三月初五,由内侍省太监刘安负责处理。处理方式:城外掩埋。掩埋地点——”他看了看,“城南十里外,乱葬岗附近。”
谢知微记下了这个地点。
“谢谢你,赵大人。”
“不用谢。”赵文书把卷宗放回去,“谢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查这些,是七殿下的意思吗?”
谢知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
赵文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谢知微走出驯马司,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城南十里外,乱葬岗附近。
她要去找一匹死马的尸体。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在这座宫城里,荒谬的事太多了,多到她已经习惯了。
十四、出城
这次出宫,谢知微没有找任何人帮忙。
她换了一身便装——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了一块蓝布头巾,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锅底灰,看起来像个农妇。她从侧门出了宫,沿着南城的方向走去。
城南十里外,乱葬岗。
那是一片荒地,常年没有人去。附近的村民把无人认领的尸体埋在那里,时间久了,就成了一个乱坟岗。野狗成群,乌鸦满天,阴森森的,白天都没人敢去。
谢知微不怕。
她见过太多的尸体了——新鲜的、腐烂的、只剩骨头的。她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活人。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找到那个地方。
乱葬岗在一片低矮的土坡上,四周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土坡上零零散散地竖着一些木牌——有些写着名字,有些什么都没写,只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野狗在土坡上跑来跑去,看到她,远远地吠了几声,跑了。
谢知微在土坡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追风的尸体。
她想了想,觉得不对——追风是一匹马,不是一个人。马的尸体比人大得多,不可能埋在乱葬岗里。内侍省的人说“掩埋”,一定不是埋在这里——这里埋不下那么大的东西。
她回到城里,找到了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很和善。谢知微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刨一块木板,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老板,”谢知微说,“我想问个事儿。”
“什么事?”王老板放下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内侍省的人,处理大型牲畜的尸体,一般送到哪里去?”
王老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
“你是做什么的?”
“宫里的。”谢知微出示了宫正司的令牌,“奉命查案。”
王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内侍省的人,处理大型牲畜的尸体,一般送到城南的‘化人场’。”
“化人场?”
“就是烧东西的地方。”王老板说,“马、牛、骡子,死了之后不能随便埋,怕污染水源。都是送到化人场烧掉。”
“化人场在哪里?”
“城南二十里,靠近河边。你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过了乱葬岗,再走十里,看到一股黑烟,就到了。”
谢知微谢过王老板,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看到了那股黑烟。
十五、化人场
化人场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四周用土墙围着,院子里搭着一个巨大的砖窑,砖窑里烧着熊熊大火,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冲云霄。
院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褐,脸上沟壑纵横,两只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
“老人家,”谢知微走过去,“我想问一下,内侍省的人,前几天是不是送来一匹马?”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浑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马?”
“枣红色的,蒙古马,八岁,骟的。”
老头想了想。
“好像有。三天前送来的。内侍省的刘太监亲自送来的。”
“马烧了吗?”
“烧了。”老头说,“当天就烧了。”
谢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烧之前,有没有人检查过马?”
“检查?”老头摇了摇头,“烧就烧了,检查什么?”
“马的尸体呢?烧完了之后,灰烬在哪里?”
老头指了指院子后面的一片空地。
“那里。都倒在那里了。”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片灰烬。
灰烬堆得像一座小山,里面混杂着骨头渣、木炭、泥土、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用手扒了扒灰烬,找到了一些骨头碎片——不大,最大的也只有手指长。
她拿起一块骨头碎片,看了看。
这是马的骨头。她能认出来——因为她验过马尸。马的骨头比人的骨头更粗、更密,纹理也不一样。
但光有骨头碎片,没有用。她需要的是胃容物——马的胃里有没有毒物?马的胃容物在火化的时候早就烧光了,什么都不会剩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来晚了。
追风的尸体已经被烧了。所有的证据都化成了灰烬。
但她没有失望。因为她本来就没指望能找到什么。她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追风的尸体被烧了,说明有人在销毁证据。而销毁证据的人,一定是怕证据被发现的人。
睿亲王。
又是他。
十六、偶遇
谢知微从化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天边染上了一层淡金色。官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赶路的商贩,推着板车,匆匆而过。
她走在官道上,低着头,想着心事。
追风的线索断了。赵铁柱跑了。小顺子失踪了。李太医被抓了。睿亲王把□□粗提物转移了。皇后压着冰窖的报告。皇帝“知道了”三个字。
每一条路都走不通。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堵着。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她今天走了几十里路,脚底磨出了水泡,小腿酸痛得像灌了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停下来,站在官道边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近处的田地里,有农人在弯腰插秧,绿油油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一行一行的,像一幅画。
这幅画里,没有阴谋,没有毒药,没有尸体,没有那个永远捻着佛珠、嘴角挂着慈悲微笑的人。
她忽然很想留下来。留在这个没有阴谋的世界里,做一个普通的农妇,种田、喂鸡、织布、做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问朝堂,不问真相,不问正义。
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谢知微。是谢垣的女儿。是验尸婢女。是那个要在凰台上建立规则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促——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她回头一看,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中隐约能看到几个骑马的人影,正朝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退到路边,让开道路。
马队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上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面容英俊,但眼神冷峻,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她认识这个人。
睿亲王。萧无念。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侍卫,都穿着便装,但腰上都挂着刀。马队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谢知微低下头,把脸藏在头巾的阴影里,缩着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睿亲王的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谢知微感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冰冰的,像一条蛇爬过脊背。
她不敢抬头。
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慢慢落下来。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心脏跳得像要跳出胸腔。
他看到她了吗?认出她了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睿亲王在这个时候出城,一定不是去游山玩水。他去做什么?见谁?跟谁密谋?
她需要知道。
但怎么知道?她不会骑马,也没有马。等她走回城里,睿亲王早就办完事回来了。
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城里走。
十七、萧无咎的情报
谢知微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先去小值房换了衣裳,洗掉了脸上的锅底灰,然后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尚药局了,晚点回来。”
谢知微坐下来,拿出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她写道:
“三月初十一日,未时,往驯马司查追风档案。追风系睿亲王于天和十二年春敬献四皇子。申时,往城南化人场查追风尸体。尸体已于三日前火化,未留痕迹。酉时,归途遇睿亲王率四骑出城,方向南,目的不明。”
写完之后,她把记录本合上,塞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去承恩殿找萧无咎——告诉他睿亲王出城的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那人叫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一步。
是福安。
“福安?”谢知微扶住他,“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