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小的来告诉您——”福安喘着气,“今天下午,睿亲王出城了。”
“我知道。我遇到了。”
“殿下说,睿亲王是去城南的别庄。他在那里养了一群猎鹰。”
猎鹰。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猎鹰?”
“对。”福安说,“殿下说,睿亲王喜欢打猎,养了几十只猎鹰。他的别庄里有一个很大的鹰房,专门养鹰。”
“睿亲王今天下午去别庄,是去看鹰?”
“不知道。”福安摇头,“但殿下说——太子毒发的那天,睿亲王也在别庄。那天,他的猎鹰飞失了两刻钟。”
谢知微的脑中“嗡”了一声。
太子毒发。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太子萧无恒——不是四皇子,是前太子,皇帝的长子,天和十二年中毒暴毙。那桩案子,至今没有查明真相。但谢知微知道——因为她查过刑部的旧档,在她父亲最后查的案子里,就有“东宫香料”四个字。
她父亲查到了什么,然后谢家被抄斩了。
“福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七殿下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让您明天去一趟城南的别庄。想办法查到睿亲王的猎鹰驯养记录。尤其是——天和十二年,太子毒发那段时间的记录。”
“怎么查?我没有理由去别庄。”
“殿下说,他已经安排好了。”福安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谢知微,“这是兵部的令牌。明天,兵部会派人去睿亲王的别庄检查鹰房——因为睿亲王养鹰的规模超过了亲王的规制。您以兵部特派员的身份去。”
谢知微接过令牌,看了看。
兵部的令牌比内务府的更沉,铜制的,正面刻着“兵部”二字,背面刻着一只鹰。
“兵部为什么要查鹰房?”
“因为鹰是军需物资。”福安说,“养鹰的规模、数量、用途,都要报兵部备案。睿亲王的鹰房没有备案,属于私养。兵部有权检查。”
谢知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七殿下。”
“殿下还说——”福安犹豫了一下,“让您小心。睿亲王今天下午看到您了。”
谢知微的心一沉。
“他认出我了?”
“不知道。但他派人查了您的行踪。”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说,您今天去的化人场,也有人跟踪您。若不是殿下的人暗中护着,您可能已经出事了。”
谢知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以为自己是偷偷去的,没有人知道。但睿亲王的人一直在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殿下还说——”福安的声音更低了,“让您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太危险。”
谢知微沉默了。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你回去吧。”
福安行了个礼,转身跑了。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福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冷得像冰水泼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兵部令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明天,她要去睿亲王的别庄。
查猎鹰。
十八、顾挽秋的疑虑
顾挽秋回来的时候,谢知微已经把明天要用的工具都准备好了。
她带的东西不多——尺子、纸笔、放大镜、几个空瓷瓶。还有那块兵部的令牌。
“你要去睿亲王的别庄?”顾挽秋看着桌上的令牌,脸色发白。
“对。”
“查什么?”
“猎鹰。”谢知微把福安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知微,”她最终说,“你有没有想过——七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怎么知道睿亲王的猎鹰在太子毒发时飞失了两刻钟?他怎么知道鹰房没有备案?他怎么会安排兵部的人去检查?”
谢知微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七殿下在睿亲王的身边,安插了人。而且这个人,地位不低。能知道猎鹰飞失这种细节的人,一定是睿亲王身边的亲信。”
谢知微沉默了。
她早就猜到了。萧无咎能在睿亲王的棋盘上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情报。他在睿亲王身边安插了人——也许是管家,也许是侍卫,也许是驯鹰师。
“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这些情报是真的。太子毒发时,睿亲王的猎鹰飞失了两刻钟。这两刻钟,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可能——他利用猎鹰做了什么?”
顾挽秋想了想。
“你是说……他可能用猎鹰传递毒药?”
“有可能。”谢知微说,“太子是中毒死的。毒药是怎么送到太子手里的?也许是食物,也许是香料,也许是通过其他途径。但若有人能用猎鹰运送毒药——那就不需要任何人接近太子。猎鹰飞进东宫,放下毒药,飞走——神不知鬼不觉。”
顾挽秋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太疯狂了。”
“在这座宫城里,疯狂的事还少吗?”谢知微苦笑了一下。
顾挽秋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谢知微摇头,“太危险了。”
“你也知道危险?”顾挽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知道危险,还要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七殿下安排了兵部的人。”
“兵部的人?”顾挽秋冷笑了一声,“兵部的人是谁的人?是七殿下的人?还是皇帝的人?还是睿亲王的人?你确定他们不会出卖你?”
谢知微沉默了。
她不确定。她什么都不确定。
“所以我要跟你去。”顾挽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好。一起去。”
十九、别庄
三月初十二日,辰时。
谢知微和顾挽秋出了宫,坐上兵部安排的马车,往城南的睿亲王别庄驶去。
别庄在城南三十里外,靠近一座小山。山上树木葱茏,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别庄的围墙很高,灰砖灰瓦,看起来跟普通的庄园没什么区别,但门口站着两排侍卫,腰上挂着刀,威风凛凛。
兵部派来的人是一个姓孙的郎中,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很和善。他带着两个文书,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测量。
“两位姑娘,”孙郎中笑着说,“今天辛苦你们了。我们量完就走,不耽误王爷的事。”
“谢谢孙大人。”顾挽秋说。
门口的侍卫检查了他们的令牌和公文,然后放行了。
别庄里面比谢知微想象的大得多。前院是客厅、书房、客房,中院是花园、池塘、假山,后院是鹰房、马厩、仓库。鹰房在后院的西北角,是一排高大的砖房,屋顶很高,四面都有窗户,通风很好。
鹰房的门开着。
谢知微走进去,看到了一排一排的鹰架。鹰架上站着一只一只的猎鹰——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警惕地东张西望。猎鹰的个头很大,最大的那只,双翅展开足有一丈多宽,爪子像铁钩一样,眼睛像两颗黄色的宝石,锐利而冰冷。
鹰房里有一个驯鹰师,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手上戴着一副皮手套,正在给一只猎鹰喂食。
“这位是李师傅,”孙郎中介绍说,“睿亲王的驯鹰师,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
李师傅抬起头,看了谢知微一眼,目光冷冰冰的。
“兵部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对。”孙郎中笑着递上公文,“例行检查。李师傅,麻烦你配合一下。”
李师傅接过公文,看了一遍,还给他。
“查什么?”
“查鹰房的数量、鹰的数量、驯养记录。”孙郎中说,“都是例行公事,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李师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知微开始测量鹰房的尺寸。
鹰房很大——长五丈,宽三丈,高一丈五尺。里面一共有十二只猎鹰,每只都有自己的鹰架。鹰架上挂着名牌,写着鹰的名字、品种、年龄、来源。
她一边测量,一边让顾挽秋记录。量到第三只鹰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只鹰的名牌上写着:“青瞳,海东青,十二岁,天和十二年睿亲王亲猎所得。”
天和十二年。
又是天和十二年。
那年,太子中毒暴毙。那年,睿亲王得到了这只海东青。
“李师傅,”谢知微问,“这只海东青,是睿亲王亲手抓的?”
李师傅看了她一眼。
“对。天和十二年秋天,王爷在城外猎场亲手抓的。当时这只鹰还是幼鹰,翅膀受了伤,王爷把它带回来养好了。”
“养好了之后,就一直养在这里?”
“对。”
“它有没有……飞丢过?”
李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飞丢?”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没有哪一天,它飞出去了,没有按时回来?”
李师傅沉默了一瞬。
“有。”他说,“天和十二年,太子薨的那天。这只鹰飞出去了,两刻钟后才回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还记得是哪一天?”
“记得。”李师傅的声音很低,“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六月十九。太子毒发的日子。
“它飞出去之后,回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李师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疲惫。
一种“我不想再瞒了”的疲惫。
“它回来的时候,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他说,“竹筒是空的。但之前它飞出去的时候,脚上什么都没有。”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快了。
“竹筒?”
“对。”李师傅说,“我看到了,但没敢问王爷。后来……后来竹筒就不见了。”
“你还记得竹筒是什么样子的吗?”
“记得。”李师傅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小,只有手指那么粗,一寸来长。竹子做的,两头有盖子,盖子用蜡封着。里面……里面应该装过什么东西。”
谢知微和顾挽秋对视了一眼。
竹筒。蜡封。装东西。
装什么?毒药。
“李师傅,”谢知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些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李师傅摇头,“我不敢。王爷会杀了我。”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
李师傅睁开眼睛,看着她。
“因为你是谢垣的女儿。”他说,“我认识你父亲。天和十二年,你父亲来查过太子案。他问过我同样的问题——猎鹰有没有飞丢过。我告诉了他。后来……后来你父亲就死了。”
谢知微感到一阵眩晕。
她的父亲——查到了猎鹰。查到了竹筒。查到了睿亲王。
然后谢家被抄斩了。
“李师傅,”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父亲还问了你什么?”
“他问了竹筒的大小、颜色、封蜡的颜色。还问了那天王爷在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李师傅顿了顿,“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然后……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
谢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因为查到了太子案的真相——而是因为查到了睿亲王的猎鹰。那只猎鹰,带着毒药,飞进了东宫。太子死了。睿亲王以为天衣无缝。但她的父亲找到了那条缝——很小,很小的一条缝,但足以让光透进来。
然后睿亲王把那条缝堵上了。用谢家满门的血。
“李师傅,”谢知微睁开眼,目光像两把刀,“你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吗?签字画押,作为证词。”
李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
鹰房里的猎鹰在打盹,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师傅的脸上,照在他那道长长的疤痕上。
“愿意。”他最终说,“我欠你父亲的。”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纸笔,递给李师傅。
“写吧。”
李师傅接过纸笔,蹲下来,把纸铺在地上,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十年的压抑都写进去。
写完之后,他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谢知微接过证词,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
“臣李三,睿亲王府驯鹰师,在天和十二年至天和二十年间于王府鹰房服役。天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太子薨逝当日,王爷之海东青‘青瞳’飞失两刻钟。归来时脚上绑有小竹筒一只,长约一寸,粗如手指,竹筒空,封蜡已开。臣问王爷竹筒何来,王爷叱臣勿问。后竹筒不知所踪。臣所言属实,如有虚假,愿受国法制裁。天和二十年三月初十二日。李三(手印)”
谢知微把证词折好,收进袖中。
“李师傅,谢谢你。”
“不用谢。”李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活不了太久了。这些话,不说出来,死了都不甘心。”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李师傅,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
李师傅苦笑了一下。
“姑娘,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我?”
谢知微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拿什么去保护别人?
但她还是说了那句话——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承诺。她父亲的承诺——替死者说话。李师傅也是死者之一——不是身体的死,而是灵魂的死。他把真相藏了十年,藏得自己都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今天,他终于说出来了。她不能让他白说。
“李师傅,”她说,“你信不信我?”
李师傅看着她,看了很久。
“信。”他说,“因为你是谢垣的女儿。”
二十、归途
谢知微和顾挽秋从别庄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厢里摇摇晃晃的。谢知微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证词。
“知微,”顾挽秋低声说,“你还好吗?”
“还好。”谢知微睁开眼,“在想我父亲。”
顾挽秋握住她的手。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官。”谢知微说,“但不是好父亲。他太忙了,忙得没时间陪我。我小时候,总是等他回来吃饭,等啊等,等到饭菜都凉了,他还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但我还是想他。想他坐在书房里写字的样子,想他喝茶时皱眉的样子,想他叫我‘知微’的声音。”
顾挽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继续颠簸着,朝宫城的方向驶去。
谢知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清瘦、严肃、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她以前觉得父亲不快乐。现在她懂了——父亲不是不快乐,是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快乐。
“顾姐姐,”她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顾挽秋愣了一下。
“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什么都没了。”
“我希望有。”谢知微说,“这样我父亲就能看到我。看到我在替他查案子,在替他说出真相。”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会看到的。”她说,“一定会的。”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知微的脸上,照在她鬓角的那根银丝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释然。
一种“我终于知道了父亲是怎么死的”的释然。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血一样的红色。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但这次,猎物不是谢知微。
她手里有证词。有冰窖的数据。有□□的样本。有白老鼠的试验结果。有李师傅的十年沉默。
她有的是证据。
而证据,是这座宫城里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