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官是刑部侍郎周明,他是王爷的人。大理寺卿王忠也是王爷的人。只有都察院的王正源——他不是王爷的人。”
“王正源。”睿亲王轻轻笑了一声,“那个老顽固。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可是王爷,王正源昨天见了那个验尸的丫头——谢垣的女儿。”
睿亲王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王爷,要不要——”
“不用。”睿亲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让她蹦。蹦得越高,摔得越惨。一个验尸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
“可是王爷,她手里有证据——”
“证据?”睿亲王又笑了,“什么证据?李三的证词?李三已经死了。老韩的证词?老韩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头,他说的话能信?周福的证词?周福三年前就被赶出去了,一个被赶出去的管家说的话,谁会信?”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李三死了。睿亲王亲口说的。
“王爷英明。”太监的声音带着谄媚。
“三司会审的时候,让周明把案子做成‘坠马伤重’。那个丫头的验尸报告——想办法调包。宫正司那边,皇后会压着。只要皇后的报告和刑部的报告一致,谁也翻不了案。”
“是。那太子案——”
“太子案。”睿亲王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都过去十年了。谁还记得太子?谁还记得谢垣?没有人。除了那个丫头。”
“王爷,那个丫头——”
“让她活着。”睿亲王说,“她活着,才能证明——谢垣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几乎要叫出来——但她忍住了。不能出声。出声就死。
“王爷,那竹筒——”
“还在暗格里。”睿亲王说,“没有人能找到。就算找到了,谁能证明那是我的?一个竹筒,上面又没有刻名字。”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她怀里的竹筒——她拿到了。但睿亲王还不知道。
脚步声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走吧。”睿亲王说,“明天还有早朝。”
烛光灭了。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谢知微蹲在桌子后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完全麻了,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等腿上的知觉慢慢恢复,然后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夹道里空无一人。
她闪身出去,穿过夹道,钻过排水口,爬出了墙。
萧无咎在墙外等她。看到她的脸从排水口里露出来,他一把把她拉了出来。“怎么这么久?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谢知微从怀里取出竹筒,“拿到了。”
萧无咎看着那个小小的竹筒,沉默了很久。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竹筒上,把它照得像一件古老的瓷器。
“这是——铁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不够。”谢知微把竹筒收好,“睿亲王说,李三已经死了。”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李三的尸体,我们要找到。”
“找到了又怎样?他可以说李三是病死的。”
“但我们可以验尸。”萧无咎看着她,“你能验出李三的死因。若他是被毒死的——那就是睿亲王灭口的证据。”
谢知微点了点头。“找李三的尸体。”
十五、李三的尸体
三月初十六日,天还没亮,谢知微就出了宫。
萧无咎派人查到了李三尸体的下落——被埋在城南的乱葬岗。不是化人场,而是乱葬岗——因为睿亲王不想留下火化的记录。乱葬岗没有人管,埋在哪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谢知微到乱葬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把整个土坡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野狗在远处吠叫,乌鸦在头顶盘旋。
萧无咎派了两个人帮她挖——两个侍卫,都是他的心腹。三个人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个浅坑里找到了李三的尸体。
李三的尸体没有被装棺,只是用一张破席子裹着,草草地埋了。谢知微掀开席子,看到了李三的脸——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她蹲下来,开始验尸。
先看指甲——灰黑色沉积。跟四皇子的一样。□□中毒。
再看瞳孔——散大,边缘有暗红色细环。
然后她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刺入李三的胃部,拔出来——银针没有变色。但滴上试液之后,针尖上出现了淡蓝色。
□□。
李三是被毒死的。跟四皇子一样,跟太子一样。同一种毒药,同一个凶手。
谢知微站起来,看着李三的脸。“李师傅,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她让侍卫把李三的尸体重新埋好,在坟前插了一根木桩,做了记号。然后她回宫,写了一份新的验尸报告——李三的死因:□□中毒。
现在她手里有更多的证据了。李三的证词、老韩的证词、周福的证词、父亲的检验记录、冰窖的测量数据、□□的样本、四皇子的验尸报告、李三的验尸报告、还有那个小竹筒。
九样东西。每一样都是铁证。
十六、情愫
晚上,谢知微在小值房里整理证据的时候,萧无咎来了。
他没有穿斗篷,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不,不是年轻,是疲惫褪去了一些。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很亮。
“你还没吃饭。”他说,把一只食盒放在桌上。
谢知微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怎么老是给我煮面?”她笑了。
“因为我只会煮面。”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而且你每次吃面的时候,都不会想别的事。”
谢知微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有一股淡淡的麦香。汤是鸡汤,清而不腻。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多了一层醇厚的味道。
“好吃。”她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温暖。
“因为是真的好吃。”谢知微放下筷子,“无咎,三司会审之后,你想做什么?”
萧无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扳倒睿亲王之后。你想做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烛火,看了很久。“不知道。没想过。”
“你一直在想怎么扳倒睿亲王,没想过之后的事?”
“没有。”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不敢想。”
“不敢想?”
“对。”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因为我怕——扳倒睿亲王之后,我就没有理由再来看你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你来看我,需要理由?”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冷静,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脆弱。一种“我怕失去你”的脆弱。
“知微,”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我只会算计,只会利用,只会把所有人当成棋子。但你不是棋子。你是……”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是什么?”
“你是……”萧无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唯一不想算计的人。”
谢知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你还是在算计。”
“我知道。”萧无咎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我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算——‘她能帮我做什么’、‘她手里有什么证据’、‘她还能查到什么’。我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住。”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拥抱另一个人。
“无咎,”她说,“我不需要你改变。我只需要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不要假装。你的算计、你的野心、你的恐惧——我都接受。因为那才是你。”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知微——”
“但是,”她打断他,“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三司会审之后,扳倒睿亲王之后——你会娶我吗?”
萧无咎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变得很难看,而是一种……空白。像一张纸,什么都没有写。然后那空白变成了困惑,困惑变成了犹豫,犹豫变成了痛苦。
“知微——”他的声音沙哑。
“你不用现在回答。”谢知微抽回手,低下头,继续吃面,“我只是想知道。”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面都凉了,久到烛火跳了无数次,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
“知微,”他最终说,“我不知道。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
谢知微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是皇子。我的婚姻,不是我能做主的。父皇会给我指婚,也许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女儿,也许是某个藩王的公主。我——”他停住了,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你不能娶一个验尸婢女。”谢知微替他说完了。
萧无咎没有否认。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失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释然。
“没关系。”她说,“我本来也没想嫁给你。”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谢知微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萧无咎看到了——那不是假笑,是真的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查案、验尸、建凰台、立规则。嫁人——不在我的计划里。”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释然,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敬佩。“你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谢知微摇了摇头,“我只是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我不要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不要做皇后,不要做王妃,不要做任何人的‘夫人’。我要做谢知微。”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但谢知微看到了。那笑容底下,没有算计,没有冷静,只有一种……温暖。
“好。”他说,“你做谢知微。我做萧无咎。我们——互相利用,互相喜欢。”
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连说情话都像是在谈交易。”
“我说的是真话。”萧无咎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查案,不是因为你是谢垣的女儿,不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是因为你是你。一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要查到底、连死都不怕的人。”
谢知微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也是。一个什么都要算计、什么都要控制、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算半天的人。”
萧无咎笑了。“那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两个人手握手,面对面,在烛光中沉默。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远处的钟声传来,浑厚悠远,是子时的钟声。
谢知微看着萧无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野心,有冷静,有从容——但也有别的。有别的东西,藏在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地底下的种子,正在努力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发芽。
也许有一天,那颗种子会长成一棵树。也许不会。但没关系——因为种子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
十七、承诺的回避
萧无咎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知微,三司会审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证据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冒险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你每次说‘知道’,其实都还是要去。”
谢知微笑了。“这次是真的知道。”
萧无咎看着她,叹了口气。“好吧。我信你。”
他戴上兜帽,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小值房,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
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条一根一根地吃完。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然后她把碗洗干净,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
明天,她要开始准备三司会审的证词。要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无可辩驳的卷宗。要让每一个看到这份卷宗的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因为她写的不是“观点”,是“事实”。事实是无法反驳的。
她吹灭蜡烛,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
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查案,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利用价值——是因为你是你。”
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情话。虽然他说的时候,眼里还有算计。但没关系——因为她说“我不会嫁给你”的时候,心里也在算计。算计怎么在这座宫城里活下去,怎么替父亲翻案,怎么建立规则。
他们都是算计的人。但他们也是真心喜欢彼此的人。
算计和真心,在这座宫城里,并不矛盾。
谢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释然。一种“我终于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的释然。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宫道上,把青石板照得像一面镜子。
远处,睿亲王府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但她不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