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探的准备
三月初七,卯时。
天还没亮,谢知微就醒了。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昨夜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
她坐起来,点亮蜡烛。
烛光把房间照亮,她看到桌上的工具箱已经收拾好了——银针、试液、白瓷盘、放大镜、小刀、镊子、棉布、蜡烛,还有几个空的小瓷瓶,用来装样本。她昨晚睡前就收拾好了,但她还是又检查了一遍。
每一件工具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摆放整齐,像士兵等待检阅。
她合上工具箱,站起来穿衣裳。
今天她不能穿宫正司的官服——太显眼。她选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是之前让顾挽秋帮她从宫外买的,料子粗糙,颜色暗淡,穿在身上跟宫里洒扫的粗使宫女差不多。头发也梳得简单,只用一根木簪子别住,看起来毫不起眼。
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中的自己。
灰扑扑的衣裳,苍白的脸,眼下青黑一片。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两颊凹陷,颧骨突出——这一个月来,她瘦了很多。不是刻意的,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身体自然消瘦。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骨头的形状。肋下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从昨天开始就没停过,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割。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今天要做的事,不能有任何差错。
二、顾挽秋的担忧
谢知微走出住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宫道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洒扫的太监在扫地,一个送菜的老太监推着板车从御膳房的方向走来,板车上堆满了青菜萝卜。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远,是太极殿方向的早朝钟。
她低着头,沿着宫道快步走着,尽量不引人注意。
走到宫正司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顾挽秋。
顾挽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你要去哪里?”顾挽秋的声音有些哑。
谢知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顾挽秋摇头,“但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谢知微没有回答。
顾挽秋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宫正司旁边的角落里,压低声音:“知微,你不要骗我。你昨天问了我那么多关于睿亲王府的事——他的药圃在什么地方,守卫什么时候换班,府里有多少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谢知微看着顾挽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那种“我知道拦不住你但我还是要试一试”的无奈。
“顾姐姐,”她说,“我需要那些毒草的样本。只有拿到样本,才能证明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乌头是同一种。这是铁证。”
“我知道!”顾挽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但你知不知道,睿亲王府是什么地方?那不是普通人的宅子,那是亲王府!府里有侍卫、有护院、有暗桩,还有——”
她停住了,咬了咬嘴唇。
“还有什么?”
“还有……”顾挽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听说睿亲王府里养了一批暗卫。不是普通的侍卫,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他们平时不在明处,藏在府里的各个角落。你若被发现,连跑都跑不了。”
谢知微沉默了。
暗卫。她听说过。每个亲王都会养一些这样的人——不是正规的侍卫,而是从江湖上招募的、见不得光的人。他们不穿军服,不佩腰牌,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杀人的时候不留痕迹,被杀的时候也没有人会追究。
“我知道危险。”她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可以让七殿下去——”
“不行。”谢知微打断她,“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我不能把七殿下牵扯进来。他是皇子,若被人发现他派人潜入睿亲王府,那就是谋反的罪名。”
“那你呢?你就不怕?”
“我不怕。”谢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姐姐,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前途,没有未来。我只有这件事——查出真相,让该死的人受到惩罚。若我死在做这件事的路上,那也是死得其所。”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谢知微伸出手,轻轻擦掉顾挽秋脸上的泪。
“顾姐姐,我不是不在乎自己。我只是……更在乎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规则。”谢知微说,“这座宫城里,应该有规则。不是‘谁权力大谁说了算’,而是‘谁做错了事谁就要受罚’。四皇子死了,有人杀了他。杀人的人应该被绳之以法,不管他是谁。这就是规则。”
她顿了顿。
“若我因为害怕就不去做这件事,那我就跟这座宫城里的其他人一样了——冷漠、自私、明哲保身。我不想变成那样。”
顾挽秋看着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等一下。”她说,转身跑进了宫正司。
过了一会儿,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布包塞到谢知微手里,“里面有一包止血药、一卷绷带、一小瓶解毒丹。还有——”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睿亲王府的地图。我托人画的,不一定准确,但大致的位置是对的。”
谢知微打开地图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睿亲王府的布局,大门、二门、前厅、后厅、花园、药圃、书房、佛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药圃在王府的西北角,紧挨着花园,离后门不远。
“顾姐姐,”她说,“你怎么弄到的?”
“不要问。”顾挽秋摇头,“你只要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还有谁?”
“不要问。”顾挽秋重复了一遍,“你去做你的事。回来之后,我请你吃面。”
谢知微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顾挽秋看到了——那是真心的笑。
“好。”她说,“我回来吃面。”
她把地图和布包收好,转身走出了宫正司。
顾挽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很久没有动。
三、出宫
这次出宫,谢知微没有找沈愈帮忙。
她用了另一个法子——尚食局每天早上都有送菜的太监出宫,去城外的大庖井领新鲜的食材。这些太监天不亮就出宫,辰时前后回来,进出都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只要混在送菜的队伍里,就能不引人注意地出宫。
谢知微提前跟尚食局的刘太监打了招呼——用的是顾挽秋的关系。刘太监在尚食局干了三十年,跟顾挽秋的交情很深,没有多问就答应了。
卯时三刻,送菜的队伍在御膳房门口集合。
一共六个人,五个太监加一个谢知微。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低着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放着一把葱、几块姜、一包干辣椒——这是“采购清单”上的东西,用来应付城门侍卫的检查。
队伍从御膳房出发,沿着宫道往南走,经过内务府、尚衣监、尚宝监,最后到达宫城的南门——承天门。
承天门的侍卫换了班,守门的是几个面生的年轻侍卫,为首的姓赵,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站住。”赵侍卫拦住队伍,“什么人?去哪里?”
领队的太监姓钱,是尚食局的老人了,跟这些侍卫都熟。他笑着迎上去,递上一块令牌:“赵大人,我们是尚食局的,去大庖井领食材。这是令牌。”
赵侍卫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队伍里的人。
“这几个都是谁?”
“都是尚食局的人。”钱太监说,“这个是老孙,这个是小李,这个是——”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介绍到谢知微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个是小谢,新来的,不懂规矩,大人不要见怪。”
赵侍卫走到谢知微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谢知微低着头,缩着肩,把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她的手紧紧攥着菜篮子,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害怕。一个“新来的”宫女,第一次出宫,被侍卫拦住,应该害怕。
“抬起头来。”赵侍卫说。
谢知微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她的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灰扑扑的,跟平时判若两人。她的眼神是怯懦的、躲闪的,嘴唇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赵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起疑。
“走吧。”他把令牌还给钱太监,挥了挥手。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承天门。
谢知微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脚步平稳,心跳也平稳。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看着两边的宫墙变成了民房的墙壁,看着头顶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
出宫了。
四、睿亲王府
睿亲王府在宫城的东边,紧挨着东华门,占了好大一片地。
谢知微从承天门出来,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就看到了一片高大的灰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枯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枝条,像一张张干枯的手掌贴在墙上。
墙很高,至少有两丈——一丈八尺,谢知微目测了一下。墙头铺着琉璃瓦,瓦片上长着一层青苔,滑溜溜的,不好爬。墙根下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找到了顾挽秋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后门”。
后门不大,只有一人多宽,两扇木板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很大,至少有五六斤重,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谢知微没有去碰那把锁。她知道,这种锁是摆设——真正的锁不是铁做的,而是人做的。这扇门后面,一定有人守着。若她试图开门,马上就会被发现。
她需要另一个入口。
地图上标注了另一个地方——花园的围墙,靠近药圃的那一段,有一个“狗洞”——不是真正的狗洞,而是墙根下的一个排水口,用几块砖头堵着。把砖头搬开,就能钻进去。
谢知微找到了那个排水口。
它在花园围墙的拐角处,被一丛灌木挡住了。她拨开灌木的枝条,看到了排水口——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用三块青砖堵着。砖缝里长着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她蹲下来,试着搬动第一块砖。
砖很紧,像是被水泥固定住了。她用指甲抠了抠砖缝,抠出了一些灰白色的灰浆——石灰和沙子的混合物,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
她的心沉了一下。
这砖不是“堵”上去的,而是“砌”上去的。这说明这个排水口早就被封死了,不是临时堵上的。地图上的信息已经过时了——也许是一年前、两年前的布局,现在早就变了。
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审视这面墙。
墙很高,爬不上去。门有锁,有人守着。排水口被封死了。她绕着墙根又走了一圈,试图找到另一个入口,但一无所获——整面墙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缝隙或缺口。
她站在墙根下,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心里在飞速运转。
进不去。
怎么办?
放弃?回去?等下次?
不。不能放弃。她已经出来了,这是最好的机会。若今天进不去,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每一天都会更难。因为皇后已经开始“处理”证据了,太医院的药方被拿走了,赵铁柱跑了,小顺子失踪了。每多等一天,证据就少一分。
她必须今天进去。
谢知微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搜寻出路。
然后她睁开眼,想到了一个办法。
五、送菜的妇人
睿亲王府的厨房每天都需要大量的食材——蔬菜、肉、鱼、米、面、油、盐、酱、醋。这些食材不是从宫里领的,而是从外面的市场上买的。每天清晨,会有送菜的商贩从王府的侧门进去,把食材送到厨房。
谢知微在王府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侧门。
侧门在东边的巷子里,比后门大一些,能容一辆板车通过。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穿着灰色的短褐,腰上挂着刀,看起来很精神。门口的地上有一条长长的车辙印——是板车轮子压出来的,说明每天都有板车从这里进出。
她在巷子口蹲了一会儿,观察了大约半个时辰。
辰时左右,一个中年妇人推着一辆板车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板车上堆满了青菜、萝卜、白菜、土豆,还有几捆葱和几把蒜苗。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粗壮身材,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看起来是个普通的菜贩子。
“两位大哥,早啊!”妇人笑着跟侍卫打招呼,声音洪亮得像敲锣。
“早。”侍卫显然认识她,“今天送什么?”
“今天的菜新鲜着呢!刚从地里拔的,还带着露水。”妇人拍了拍板车上的青菜,“您看看这菠菜,多水灵!这萝卜,白生生的,脆得很!”
侍卫笑了笑,没有检查板车,挥了挥手让她进去。
谢知微看着妇人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她等了一会儿,妇人出来了,板车上的菜已经卸完了,只剩下一堆枯叶和泥土。
“大姐,”谢知微迎上去,笑着打招呼,“您是在给睿亲王府送菜?”
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灰扑扑的衣裳,苍白的脸,看起来像个穷人家的姑娘。
“是啊,送了三年了。你是谁家的?”
“我是……”谢知微顿了一下,“我是宫里的宫女,出来办事的。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宫女?”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宫里的?那你见过皇上吗?”
“见过。”谢知微笑了一下,“皇上很威严,也很和善。”
“哎呀!”妇人拍了一下大腿,“那你可真是有福气!我活了四十多年,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过呢!”
“大姐,”谢知微说,“我想进王府一趟,但门口的侍卫不会让我进去。您能不能……带我进去?”
妇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带你进去?”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进王府做什么?”
“我是宫正司的,”谢知微出示了宫正司的令牌——这是真的,不是假的,“奉上面的命令,到王府的药圃取几味药材。但我没有带批文,门口的侍卫不会放我进去。所以……”
她故意没有说完,让妇人自己去想。
妇人看着她手里的令牌,犹豫了一下。
“宫正司……那是管宫里人的吧?王府的事,也归你们管?”
“王府的事不归宫正司管,但药材的事归我们管。”谢知微说,“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敢违抗。大姐,您帮帮我,我进去取了药材就走,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妇人犹豫了很久。
“好吧,”她最终说,“但你得扮成我的帮手。我跟我闺女一起来的,今天闺女没来,正好空了一个人。你换上我闺女的衣裳,跟着我进去。取了药材就出来,不要乱跑。”
“好。”谢知微说,“谢谢你,大姐。”
“不用谢。”妇人从板车上拿出一件衣裳——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跟她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递给谢知微,“你换上这个。你的脸太白了,不像是干粗活的。等一下我给你抹点泥巴。”
谢知微接过衣裳,心里暗暗庆幸。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没有化妆,脸上只抹了锅底灰,就是为了方便“换脸”。现在要改成“菜贩子的闺女”,只需要把锅底灰洗掉,换上泥巴就行了。
她在巷子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换上了妇人的衣裳,把脸上的锅底灰洗掉,又让妇人在她脸上抹了一层稀泥巴。泥巴是湿的,糊在脸上凉飕飕的,有一股泥土的腥气。
“行了。”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就像个乡下丫头了。走吧。”
六、入府
谢知微推着板车,跟着妇人从侧门走进了睿亲王府。
门口的两个侍卫看了她一眼——灰扑扑的衣裳,脸上糊着泥巴,低着头,缩着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这是谁?”一个侍卫问。
“我闺女。”妇人说,声音洪亮得像敲锣,“今天帮我送菜。”
侍卫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她们进去。
谢知微低着头,推着板车,跟在妇人身后,走进了睿亲王府。
一进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铺着琉璃瓦。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房子,是厨房和仆人的住处。院子里有几个仆人在忙碌——一个在劈柴,一个在挑水,一个在洗菜。看到妇人,他们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妇人把板车停在厨房门口,开始卸菜。
“你要去药圃?”她低声问谢知微。
“对。”
“药圃在花园的西北角,从这儿往北走,穿过花园就到了。”妇人指了指北边的一道月洞门,“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卸菜。你快去快回,不要乱跑。被人发现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谢知微说,“谢谢你,大姐。”
“不用谢。”妇人低下头继续卸菜,“你快去吧。”
谢知微穿过月洞门,走进了花园。
七、花园
睿亲王府的花园比御花园小一些,但精致程度毫不逊色。
园子里种满了各种花木——梅花、桃花、杏花、海棠、牡丹、芍药、菊花、腊梅,四季都有花开。现在是初春,梅花已经谢了,桃花和杏花正开得热闹,粉的、白的、红的,一团一团的,像天上的云彩落在了树枝上。
园中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的匾额上写着“观心亭”三个字——字迹清瘦端正,是睿亲王的手笔。假山下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红色的锦鲤。池塘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条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摆。
谢知微沿着石子小路往北走,经过一座小桥,穿过一片竹林,看到了药圃的围墙。
药圃在花园的西北角,用一道矮墙围着,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铜锁不大,看起来很精致,锁身上刻着一些花纹——是云纹和蝙蝠的图案,寓意“福从天降”。
谢知微走到门前,看了看那把锁。
锁是锁着的,但钥匙孔很大——这种锁不难开。她在冷宫的时候学过开锁——不是专门学的,是赵太妃喜欢把她的东西锁起来,她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得不学会了开锁。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这是她随身带的验尸工具之一——插入钥匙孔,轻轻转动。
锁很紧,里面的弹簧有些生锈了。她用银针拨了几下,听到“咔”的一声,锁开了。
她把锁取下来,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把锁挂回去——从里面挂,看起来还是锁着的。
药圃不大,只有三分地左右,被分成十几个小畦,每个畦里种着不同的药材。谢知微蹲下来,一畦一畦地看。
第一畦:黄芪。第二畦:党参。第三畦:当归。第四畦:枸杞。第五畦:甘草。第六畦:白术。第七畦:茯苓。第八畦:川芎。第九畦:白芍。第十畦:熟地。
这些都是普通的中药材,没有任何问题。
第十一畦:附子。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附子是乌头的侧根,棕褐色,切片状,一片一片地铺在畦里,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稻草,取了一片附子,放在掌心观察。
附子的切片很薄,半透明,能透过光看到里面的纹理。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跟她在四皇子胃容物里发现的草乌籽残渣的味道不一样。附子的苦味更淡,更接近泥土的气味。
她把这片附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小瓷瓶里,塞上瓶塞,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