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继续看第十二畦。
第十二畦:草乌。
谢知微的手指微微发抖。
草乌——乌头属植物的根茎,灰褐色,块状,比附子大很多,像一个个小土豆埋在土里。畦里的草乌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叶子是掌状的,有三到五个裂片,边缘有锯齿,跟普通的植物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这种植物的根茎里含有大量的□□,足以杀死几十个人。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泥土,露出草乌的块根。块根很大,有拳头那么大,表面灰褐色,布满了须根。她取出一把小刀,切下了一小块块根,大约有一钱重。
她把这块草乌块根放进另一个小瓷瓶里,塞上瓶塞,收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注意到——第十二畦的旁边,还有一畦,被一块黑色的油布盖着。其他所有的畦都没有盖油布,只有这一畦盖着。这说明——这一畦里种的东西,是特别的。
谢知微走过去,掀开油布的一角。
油布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细碎的颗粒状物质——不是植物,而是经过加工的药粉。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药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苦味。很浓的苦味。
这是□□的粗提物——把草乌的根茎捣碎、浸泡、过滤、沉淀之后得到的浓缩物。这种粗提物比生草乌的毒性强十倍以上,一钱就能致死。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睿亲王不只是在种毒草——他在提炼毒药。
她在冷宫里的时候,听一个老太监说过——□□的提炼需要专门的工具和工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能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精通药理的太医,要么是经验丰富的药师。
睿亲王身边,一定有这样的人。
她取出第三个瓷瓶,用小刀刮了一些药粉进去,塞上瓶塞,收进袖中。
然后她把油布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三个样本——附子、草乌块根、□□粗提物——够了。有了这些,她就能跟四皇子体内的□□做比对。若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粗提物是同一种——那就是铁证。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不是一个人在走,而是两个人。一个人走在前面的,步伐稳重,不急不缓;一个人走在后面,步伐急促,像是在追赶前面的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
花园的石子小路上,两个人正朝药圃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神情安详,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佛像。
睿亲王。萧无念。
走在后面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低着头,脚步匆匆。
谢知微的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她被困在药圃里了。
门是唯一的出口——但门外面就是睿亲王。墙很矮,只有一人高,但墙头上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翻过去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而且——墙外面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院子,也许是死胡同。
她退后几步,蹲下来,藏在一排黄芪的后面。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边“咚咚咚”地响。耳鸣又来了——嗡嗡嗡嗡,像一千只蜜蜂在她脑子里飞舞。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吸气。
六、七、八、九、十。呼气。
冷静。必须冷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八、佛面修罗
“王爷,李太医那边……”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字听不清。
“不急。”睿亲王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但谢知微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还有用。”
“可是皇后那边——”
“皇后。”睿亲王轻轻笑了一声,“她以为拿走药方就能把事压下去。她不知道,那些药方——本来就是给她拿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药方是故意给皇后拿走的?
什么意思?
“王爷的意思是……”太监的声音有些迟疑。
“李太医的药方,每张都有两份。一份给皇后,一份……”睿亲王停顿了一下,“在我手里。”
“那四殿下的死——”
“四殿下。”睿亲王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可惜——他是真贵妃的儿子。真贵妃挡了我的路。”
谢知微的手指在泥土里攥紧了。
“王爷,那七殿下那边——”
“七殿下。”睿亲王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寒意,“他以为他能斗得过我?他以为有个验尸的丫头帮他查案子,就能扳倒我?”
太监没有说话。
“那个丫头,”睿亲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谢垣的女儿。有意思。”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知道。他知道她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王爷,要不要——”
“不用。”睿亲王打断太监,“她翻不出什么浪来。让她查。她查到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她的罪证。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夜闯亲王府——你说,这是不是死罪?”
谢知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他知道她会来。
他一直在等她。
“王爷,那今天的安排——”
“照旧。”睿亲王说,“你去吧。”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睿亲王没有走。
谢知微透过门缝看到——睿亲王站在药圃的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药圃的矮墙上。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很淡,很轻,像一尊佛像的微笑——慈悲的、安详的、普度众生的微笑。
但谢知微知道,那微笑下面,是一张修罗的面孔。
她蹲在黄芪后面,一动不动。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能听到睿亲王的呼吸——平稳、均匀、深长,像一个人在打坐。她能听到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睿亲王站了很久。
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谢知微分不清了。她的腿蹲麻了,手在发抖,肋下的旧伤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割。
然后她听到睿亲王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花园的深处。
谢知微蹲在黄芪后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腿完全麻了,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等腿上的知觉慢慢恢复,然后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只有竹子在响,只有池塘里的锦鲤在游。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把锁重新挂上,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
穿过竹林,经过小桥,走过石子小路,穿过月洞门,回到了厨房所在的小院子。
妇人还在等她。板车上的菜已经卸完了,她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嗑着瓜子。
“怎么去了这么久?”妇人看到她,站起来,“取了药材了?”
“取了。”谢知微说,“谢谢大姐。”
“走吧。”妇人没有多问,“再晚就赶不上中午的城门了。”
谢知微跟着妇人走出了睿亲王府的侧门。
门口的侍卫还是那两个,看到她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
走出巷子的时候,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睿亲王府的围墙。
灰色的砖墙,高高的,爬满了枯藤。墙头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墙后面,是花园,是药圃,是那个永远捻着佛珠、嘴角挂着慈悲微笑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袖中的三个瓷瓶沉甸甸的,像三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口上。
九、回宫
谢知微回到宫城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她在承天门外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尚食局送菜的队伍回来。钱太监看到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她混在队伍里进了宫。
进了宫门,她跟钱太监道了谢,快步往宫正司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宫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萧无咎。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而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他的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显然一夜没睡。
“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谢知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出宫了。”
“我知道。”萧无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你去了睿亲王府。”
谢知微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跟着你。”萧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压抑着什么,“从你出宫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着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你——”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萧无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无咎,”她说,“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但你需要有人在你身后。”萧无咎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力度有些大,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你知道睿亲王府里有多少暗卫吗?你知道你进去的那一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吗?”
谢知微沉默了。
“你以为你是自己走出来的?”萧无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有人在替你开路。睿亲王身边的暗卫,今天上午被人调走了三批。你若再晚一盏茶出来,第四批暗卫就会回来,你就出不来了。”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你?”
“是我。”萧无咎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花了一夜的时间,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才把那些暗卫调走。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若被睿亲王发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无咎睁开眼,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担忧,有疲惫——但也有别的。有别的东西,藏在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火种,正在努力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燃烧。
“因为你。”他说,“因为你值得。”
谢知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
“我拿到了样本。”她最终说,从袖中取出三个瓷瓶,“附子、草乌块根、□□粗提物。有了这些,我就能做比对。若四皇子体内的□□跟这个粗提物是同一种——”
“那就是铁证。”萧无咎接过瓷瓶,看了看,又还给她,“你打算在哪里做比对?”
“宫正司。我的小值房。”
“不行。”萧无咎摇头,“宫正司不安全。皇后的人随时可能来查。你把样本给我,我拿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谢知微打断他,“我自己做。这是我的职责。”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你自己做。但我要在场。”
“你?”
“对。我要亲眼看到结果。”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今晚。子时。你来宫正司。”
“好。”
十、子时
谢知微回到小值房的时候,顾挽秋还在等她。
桌上放着一碗面——素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面已经凉了,面条坨在一起,荷包蛋的蛋黄凝固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面凉了。”顾挽秋说,“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不用。”谢知微坐下来,拿起筷子,“凉了也能吃。”
她吃了一口面。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没有嚼劲。汤也凉了,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知微,”顾挽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拿到了?”
“拿到了。”谢知微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三个瓷瓶,放在桌上。
顾挽秋看着那些瓷瓶,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今天差点没回来。”
“我知道。”
“七殿下的人在外面守了一夜。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才把你救出来。”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顾挽秋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若是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顾姐姐——”
“你不用说了。”顾挽秋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去给你准备比对用的工具。你需要什么?”
“蒸馏水、酒精、白瓷盘、放大镜、蜡烛、试液。”谢知微说,“还有——帮我找一只白老鼠。”
“白老鼠?”
“对。”谢知微说,“我要做毒性试验。把提取的□□注射到白老鼠体内,观察它的反应。若反应跟四皇子的症状一致——那就更确凿了。”
顾挽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谢知微一个人坐在小值房里,看着桌上的三个瓷瓶。
烛光在瓷瓶上跳动,把瓶身照得半透明。她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样本——附子的切片、草乌的块根、灰白色的粉末。
她拿起第三个瓷瓶——□□粗提物——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瓶子里装的东西,足以杀死几十个人。而那个提炼这些东西的人,就住在这座宫城的东边,每天捻着佛珠,念着经文,微笑着看着这个世界。
她放下瓷瓶,闭上眼睛。
今晚子时,萧无咎会来。他们会一起做比对。若结果如她所料——四皇子体内的□□跟这个粗提物是同一种——那她就有足够的证据,去面对那个佛面修罗。
但她也知道,证据不是终点。终点是——谁能审判睿亲王?
皇帝不会。因为皇帝是默许者。
皇后不会。因为皇后在压案。
刑部不会。因为刑部是睿亲王的人。
能审判睿亲王的,只有一个人——她自己。
但她不是法官,不是御史,不是任何有审判权的人。她只是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
她能做的,只是把真相摆出来。至于真相能不能换来正义——那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不说谎。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真相指向谁,她都不会说谎。
这是她的规则。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宫城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谢知微坐在小值房里,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她的手里握着那三个瓷瓶,像握着三把钥匙。她不知道这些钥匙能打开什么门——也许是真相的门,也许是地狱的门。但不管是什么门,她都会走进去。
因为这是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