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鞭放回原处,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赵铁柱走了。不是被人灭口,而是自己逃了。他一定是在昨晚——或者今天凌晨——收到了什么消息,让他觉得留在京城不安全,所以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谢知微想到了一个人——皇后。
皇后今天上午拿到了验尸报告,知道四皇子是被人毒死的。若她想把这件事压下去,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赵铁柱——因为赵铁柱知道追风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只要赵铁柱不在,就没有人能证明追风有问题。
但皇后不会杀人——至少不会在宫里杀人。她会用更“体面”的方式——比如把赵铁柱调走、外放、或者让他“主动”辞职。赵铁柱的逃走,可能是收到了风声,知道自己要被“处理”了,所以先跑了。
但也可能是——有人在威胁他。
谢知微想起赵铁柱在马厩里的反应——那种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不是对“被调走”的恐惧,而是对“被杀”的恐惧。他怕的不是丢掉工作,而是丢掉性命。
谁能让一个驯马师害怕到这种程度?
答案不言自明。
谢知微走出赵铁柱的家,把门带上,站在巷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铁柱跑了,这条线索断了。但她没有时间去沮丧——她需要马上回宫,告诉萧无咎这个消息,然后想办法找到赵铁柱的下落。
她转身朝御道的方向走去。
十五、书铺
谢知微回到御道的时候,沈愈正在一家书铺里等她。
书铺不大,门面只有两间,里面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各种书籍——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医书药典、农桑技艺,应有尽有。沈愈站在一个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是涣散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本书上。
看到谢知微进来,他放下书,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跑了。”谢知微压低声音,“赵铁柱不在家。半碗粥没喝完,包袱没系好,马鞭忘了拿——走得很匆忙。应该是今天凌晨跑的。”
沈愈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跑了,线索就断了。”
“不一定。”谢知微说,“他跑不了多远。一个驯马师,出了京城,能去哪里?他没有盘缠,没有路引,不认识路。最多跑到附近的镇上,就会被抓回来。”
“谁抓?”
“我们。”谢知微看着他,“沈大人,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去找顺天府的人,让他们帮忙查一查——今天凌晨有没有人从城门出去,符合赵铁柱的相貌。赵铁柱五十来岁,矮壮身材,圆脸,左手有六个指头——他的小指旁边多长了一根。”
“六个指头?”沈愈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在马厩里看到的。”谢知微说,“他喂马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这种特征,很容易认。”
沈愈点了点头。
“好。我下午去顺天府。”他说,“你呢?你现在回宫?”
“嗯。”谢知微说,“我要去告诉七殿下这件事。”
沈愈沉默了一瞬。
“谢姑娘,”他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跟七殿下……”他斟酌着用词,“你们之间,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谢知微懂他的意思。
“沈大人,”她说,“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沈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了。”他说,“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话?”
“不管你跟七殿下是什么关系,都不要忘记——你首先是谢知微。是谢垣的女儿,是验尸婢女,是那个要在凰台上建立规则的人。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你自己。”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愈这个人——他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恰当的话。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大道理,而是一种……提醒。一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提醒。
“沈大人,”她说,“我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沈愈点了点头,“你快回宫吧。巳时四刻了,再晚就赶不上午时之前回去了。”
“好。”
谢知微转身走出了书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愈站在书架前面,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但目光还是涣散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青色官袍上,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鬓角的一根白发上。
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但已经有了白发。
谢知微收回目光,走进了人群里。
十六、回宫
午时之前,谢知微跟着沈愈回到了宫里。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洗掉了脸上的锅底灰,重新梳了头,回到了宫正司的小值房。
顾挽秋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她去尚药局了,下午才回来。
谢知微坐下来,拿出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记录。这是她的习惯——不管查到了什么,都要记录下来。也许现在用不上,但以后可能会用上。
她写道:
“三月初六,辰时至巳时,出宫往驯马师胡同查访赵铁柱。赵不在家,屋内有匆忙离去痕迹。半碗粥未喝完,包袱未系好,马鞭遗忘。推测离去时间为今日凌晨。原因不明,疑似有人通风报信或威胁。”
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去承恩殿找萧无咎。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宫道上匆匆走来——是福安。
“谢姑娘!”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让小的来告诉您——赵铁柱找到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里找到的?”
“在城外的破庙里。”福安说,“殿下派了人去找,在城南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他。他躲在庙里的佛像后面,浑身发抖,说有人要杀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四皇子的马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追风的饲料里加了东西,让马在跑动的时候突然发狂。但他不知道是谁加的,因为他那天不在马厩——有人故意把他支开了。”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把他支开了?谁?”
“他说是尚乘司的典簿——让他去领一批新到的草料。他去了之后,发现草料根本没到,等他回来的时候,追风已经被人骑走了。”
“尚乘司的典簿是谁?”
“叫王德贵。在尚乘司干了十几年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
“殿下还说,”福安继续说,“让您今晚不要去承恩殿了。他要去办一件事,今晚不在。”
“什么事?”
“殿下没说。”福安摇了摇头,“只说他今晚有事,让您好好休息。”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萧无咎今晚要去办事——什么事?去哪里?跟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无咎不会告诉她。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因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福安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不安。
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赵铁柱找到了,他说马的饲料被人动了手脚。尚乘司的典簿王德贵把他支开了——这个王德贵是谁的人?是睿亲王的?是皇后的?还是别人的?
四皇子案的拼图,又多了一块。但拼得越多,她越觉得——这张拼图的完整画面,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小值房,坐下来,继续写记录。
不管画面有多大、有多黑暗,她都要把它拼完。
因为这是她的职责。
十七、黄昏
下午,谢知微去了一趟太医院。
她不是去找张太医——张太医已经被抓了,她去找的是太医院的药方存档。
太医院的药方存档在药房的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一排一排地架子上摆满了药方。每张药方都按照日期和科室分类,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管理药方存档的是一个年轻太医,姓孙,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孙太医,”谢知微出示了宫正司的令牌,“我想查一下四殿下受伤期间的药方。”
孙太医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李太医的药方,已经被皇后娘娘的人拿走了。”
谢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拿走的?”
“今天上午。”孙太医说,“皇后娘娘身边的翠屏姑娘来的,把李太医开的所有的药方都拿走了。说是……说是要存档备查。”
谢知微沉默了。
皇后拿走了药方——这说明皇后在“处理”证据。不是销毁——皇后不会傻到销毁证据,那是犯忌讳的事——而是“保管”。把药方拿到自己手里,别人就看不到了。看不到,就没法查。没法查,案子就只能按“坠马伤重”来结。
“孙太医,”谢知微说,“李太医的药方,你有没有抄录过?”
孙太医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个……谢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皇后娘娘说了,这些药方是机密,任何人不得查阅。我若给你抄录的,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我不是要你抄录。”谢知微说,“我只是想知道——李太医开的药方里,有没有乌头、附子、草乌这些药?”
孙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谢姑娘,”他压低声音,“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但……四殿下死得不明不白,我心里也不安。”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塞到谢知微手里。
“这是李太医开的第一张药方——四殿下坠马当天开的。我留了一份底,还没来得及销毁。你看完了就烧掉,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谢知微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份药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四殿下坠马伤方:三七三钱、红花二钱、乳香一钱、没药一钱、骨碎补三钱、自然铜二钱、川乌一钱——水煎服,日二次。”
川乌。
川乌是乌头的侧根,含有□□。
虽然川乌在中医里是常用的止痛药,但用量必须极其谨慎——一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会中毒。而四皇子坠马当天就开了川乌,说明李太医从一开始就在给四皇子用□□。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川乌是处方药,用量由太医控制。若李太医只是正常使用川乌,那没有问题。但若有人在他的药方里“添加”了额外的□□——比如在煎药的时候多加一把——那就另当别论了。
“孙太医,”谢知微说,“这张药方里的川乌,是李太医自己开的,还是有人让他开的?”
“这个我不知道。”孙太医摇头,“药方是李太医的字迹,应该是他自己开的。但……四殿下坠马之后,李太医就不让我们碰他的药了。煎药、送药都是他自己的人做的,我们太医院的人插不上手。”
谢知微点了点头,把纸条收进袖中。
“谢谢你,孙太医。”
“不用谢。”孙太医苦笑了一下,“谢姑娘,我劝你一句——这个案子,水太深了。你一个验尸婢女,查到这里就够了。再查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谢知微懂他的意思。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怕。”
孙太医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谢知微走出太医院,站在门口,展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川乌一钱。
这个剂量,在正常使用范围内,不会致死。但若在煎药的时候“多加”一些——比如加到三钱、五钱——那就足以致命。
而煎药的人,是李太医自己的人。
李太医是谁的人?
谢知微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快步朝宫正司走去。
她需要把这张纸条藏好——藏在皇后找不到的地方。
十八、夜归
谢知微回到小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挽秋回来了,正坐在桌前整理一份文书。看到谢知微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太医院。”谢知微坐下来,把孙太医给的药方说了一遍。
顾挽秋听完,脸色变得很凝重。
“皇后拿走了药方,说明她不想让人查。”
“对。”谢知微说,“但我有这张——李太医开的第一张药方。上面有川乌。”
“川乌是常用药——”
“我知道。但问题是——煎药的人。若有人在煎药的时候多加川乌,李太医也看不出来。四皇子坠马后一直昏睡,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
顾挽秋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李太医不是被人利用的,他就是同谋?”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想,”顾挽秋继续说,“四皇子坠马后,李太医是主治太医。他开了药方,他的人煎药送药。若四皇子在汤药里被加了□□,李太医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就是那个加的人。”
“但为什么?”谢知微说,“李太医跟四皇子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不是无冤无仇。”顾挽秋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太医的儿子,去年犯了事,被刑部抓了。后来有人替他求情,案子不了了之。你知道替他求情的人是谁吗?”
“谁?”
“睿亲王。”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又是睿亲王。
所有的线索——四皇子的死、□□、小顺子的失踪、赵铁柱的恐惧、李太医的药方——都指向同一个人。
睿亲王萧无念。
那个永远捻着念珠、嘴角挂着慈悲微笑的佛面修罗。
“顾姐姐,”谢知微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顾挽秋握住她的手,“知微,你要小心。睿亲王这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远处的宫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冷冷清清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她想起沈愈说的话——“不管你跟七殿下是什么关系,都不要忘记——你首先是谢知微。”
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不算计。”
她想起顾挽秋说的话——“睿亲王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想起皇帝说的话——“你倒是诚实。朕喜欢你这样诚实的人。”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记不清了。父亲说:“知微,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真相。真相也许会被掩埋,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她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第二份记录。
她写道:
“三月初六,申时,往太医院查四皇子药方。皇后已取走全部药方,唯留第一张(坠马当日)药方底稿一张。方中有川乌一钱。煎药者为李太医亲信,外人不得插手。李太医之子去年犯事,得睿亲王相助脱罪。”
写完之后,她把这张纸和孙太医给的药方放在一起,折好,塞进袖中。
明天,她要去找萧无咎。
告诉他赵铁柱的事,告诉他李太医的事,告诉他睿亲王的事。
然后——她要去找睿亲王的药圃。
那里有乌头,有草乌籽,有她要的毒草样本。只要她能拿到那些样本,跟四皇子体内的□□做比对,就能证明——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乌头是同一种。
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这也是她最大的冒险。
因为潜入睿亲王的药圃,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但她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
谢知微吹灭蜡烛,走出小值房,走在夜风中的宫道上。
远处,睿亲王府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没有躲闪。
她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