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夜未消
谢知微是被一阵腰疼惊醒的。不是她的腰,是梦里的腰。她梦见睿亲王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靠着三个腰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精准极了,可他的身体在发抖——腰在疼,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还在笑。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走进去,可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姑娘,”他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没剩几颗。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腰——不疼。是梦。只是一个梦。
她披上衣裳,走到桌前,点起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又是信。和上次一样。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他的书房里,不只有腰靠。还有别的东西。去看看。”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别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那个在暗中观察她的人,又在给她线索了。那个人知道她在查睿亲王的腰靠,知道她想进睿亲王的书房,知道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那个人在帮她。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她得去睿亲王的书房。去看看那些腰靠,去看看那些“别的东西”。
她把信凑近灯焰,烧了。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去睿亲王的书房。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得想办法,怎么进去。
二、机会来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第二天一早,太后宫里来了人——一个嬷嬷,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穿着体面,说话也客气。“谢姑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谢知微心里一紧。“太后娘娘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嬷嬷笑了笑。“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跟着嬷嬷,走过长长的宫道,到了慈宁宫。太后坐在罗汉床上,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看见谢知微,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谢知微跪下行礼,然后在绣墩上坐下。太后看着她,目光温和。
“知微,”她说,“哀家听说,你在查睿亲王的腰?”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后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太后,”她说,“奴婢——”
“不用解释。”太后打断她,“哀家叫你来,不是要怪你。哀家叫你来,是要帮你。”
谢知微愣住了。“帮奴婢?”
“对。”太后说,“哀家不喜欢睿亲王。他太假了。吃斋念佛二十年,装得跟个圣人似的。可他是什么人,哀家心里清楚。他的腰是怎么回事,哀家也清楚。”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太后——”
“别说话。听哀家说。”太后的声音沉下来,“明天,睿亲王要进宫给哀家请安。他会在慈宁宫待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他的王府里没人。你可以去他的书房看看。”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太后——”
“哀家还没说完。”太后看着她,“他的书房里,有一把椅子。那把椅子上,放着三个腰靠。你去看看,那三个腰靠是什么样子的。还有——椅子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东西。你去看看,藏着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几乎停止。太后知道。知道睿亲王的书房里有暗格,知道暗格里藏着东西。她什么都知道。
“太后,”她问,“暗格里藏着什么?”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哀家不知道。哀家只知道有暗格,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可哀家知道,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能要了睿亲王的命。”
谢知微站起来,跪下,给太后磕了一个头。“太后,奴婢替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谢谢您。”
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起来吧。哀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天下。睿亲王不能留。他留了,天下会乱。”
谢知微站起来,看着太后。太后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决心。一个母亲的决心。一个太后的决心。
“太后,”她说,“奴婢一定查清楚。”
太后点点头。“去吧。小心些。睿亲王府的守卫很严。哀家会让人给你开门,可你得自己进去,自己出来。没人能帮你。”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知微,小心他的椅子。那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
谢知微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太后。太后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谢知微推门出去。
三、顾挽秋的担心
回到宫正司,谢知微把太后的话告诉了顾挽秋。顾挽秋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知微,你不能去。”她说,“太危险了。睿亲王的书房,不是随便能进的。里面有机关,有陷阱。你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必须去。太后说了,暗格里藏着东西。能要睿亲王命的东西。如果我能拿到——”
“如果你能拿到,你就死了。”顾挽秋打断她,“睿亲王会杀了你。德妃也会杀了你。你拿了那个东西,你就别想活了。”
谢知微看着她。“我不怕死。”
“可我怕。”顾挽秋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怕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谢家的案子怎么办?那些死了的人怎么办?”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死。我答应过你,活着。我不会食言。”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上我。”顾挽秋说,“两个人,有个照应。”
谢知微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你去了,也会死。”
“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顾挽秋说,“你拦不住我。”
谢知微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很坚定。和她父亲一样。顾怀瑾也是这样,倔强,坚定,不怕死。谢知微叹了口气。“好。我们一起去。”
四、夜入王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谢知微和顾挽秋就出了宫。穿着便服,戴着帷帽,沿着宫墙根走,躲过巡逻的侍卫,从东华门旁边的小门溜了出去。外面是京城的大街,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像鬼火。
两人快步走着,往睿亲王府去。太后说会让人给她们开门,可没说怎么开。到了王府后门,谢知微推了推——门开了。没锁。太后的人已经来过了。
“走。”她拉着顾挽秋,闪身进去。后门里面是一条小巷子,很窄,很黑。两人沿着巷子走,到了一个月洞门前。门开着,里面是花园。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谢知微认出来了——这是那片竹林。她来过。上次来的时候,差点死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拉着顾挽秋穿过竹林。
竹林尽头,是睿亲王的书房。书房很大,灰砖灰瓦,很朴素。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谢知微的心沉下去。有守卫。怎么进去?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那边有个窗户。”
谢知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书房的侧面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很小,可她们瘦,能钻进去。两人猫着腰,走到窗户下面。谢知微轻轻推开窗户,翻进去,然后伸手拉顾挽秋。两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房里。
书房很大,比谢知微想象的要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整整齐齐。书桌后面是一把椅子——很大,很宽,紫檀木的,雕着花纹。椅子上放着三个腰靠。和顾挽秋画的一模一样。一个托着腰,一个托着背,一个托着脖子。很大,很厚,软软的,一看就是上好的丝绸和棉花做的。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把椅子。椅子很旧,扶手磨得发亮——那是被人常年扶着留下的。她摸了摸扶手——很光滑,像玉一样。她低下头,看椅子下面。地板是青砖的,铺得很平整。她敲了敲——空的。有暗格。
“挽秋,”她压低声音,“帮我看着门。”
顾挽秋点点头,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谢知微蹲在椅子下面,用手指敲着地板。一块砖的声音不对——空的。她用指甲抠着砖缝,一点一点地抠。砖松了。她把它拿起来,下面是一个洞。不大,一尺见方,很深。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黑色的,很旧。她伸手进去,把铁盒子拿出来。很沉。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她拿起第一封,展开。字迹很熟悉——是睿亲王的。
“母妃在上,儿臣叩首。母妃交代之事,儿臣已办妥。谢家一百三十七口,已于八月初三处决。无一活口。请母妃放心。另,太子之事,也已办妥。东宫香料中已掺入乌头,太子必死无疑。请母妃安心。儿臣叩首。”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的手在发抖,信纸在手里沙沙地响。睿亲王写的信。给太后的信。太后——那个帮她的人,那个说“睿亲王不能留”的人,那个说“哀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天下”的人——她才是幕后黑手。谢家被灭门,是她下的令。太子被毒死,是她主使的。睿亲王只是她手里的一把刀。一把杀人的刀。德妃也是。所有人都是。太后——那个慈眉善目、吃斋念佛、坐在罗汉床上的老太太——她才是佛面修罗。
“知微?”顾挽秋走过来,“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谢知微把信递给她。顾挽秋看完,脸色也白了。“这是——”
“太后的信。”谢知微说,“睿亲王写给太后的。谢家被灭门,是太后下的令。太子被毒死,也是太后主使的。”
顾挽秋的手在发抖。“知微,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些信收好,塞进袖子里。“带回去。这是证据。”
“证据?”顾挽秋看着她,“告太后?你疯了?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告她,你会死的。”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不能让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白死。”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知微——”
“别说了。”谢知微打断她,“我们走。”
她把铁盒子放回暗格里,把砖盖好。然后拉着顾挽秋,走到窗户边。外面没人。她们翻出去,穿过竹林,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可谢知微知道,她们都想着同一件事——那些信。睿亲王写给太后的信。谢家被灭门的真相。都在她怀里。
五、归途的沉默
回宫的路上,谢知微和顾挽秋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天还没亮,街上没人,只有远处有几声狗叫。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了很久,顾挽秋开口了。
“知微,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那些信——”
“留着。”谢知微说,“等机会。”
“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