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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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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太史局的偏殿

太史局的偏殿很小,只有一丈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关上了就什么都看不见。四面墙壁刷得雪白,在烛光里泛着冷光。谢知微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心里全是汗。她在等。等睿亲王。

顾挽秋去引他了。借口是太史局的偏殿里有一批古籍,记载着历年的天象,对编农书很有用。睿亲王会不会来?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来了。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是顾挽秋的声音:“王爷,就是这里。古籍都在偏殿里放着,您慢慢看。奴婢在外面候着。”

门被推开了。

烛光摇了一下,又稳住了。睿亲王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看见谢知微,笑容没变,可目光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可她看见了。是警觉。

“姑娘,”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谢知微福了福身。“奴婢在整理古籍。这些书太旧了,需要重新抄录。宫正司的差事。”

睿亲王点点头,走进来。他看了看四周——四面白墙,一扇门,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摞旧书。没有铜漏,没有窗户,看不到太阳。他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谢知微站在角落里,假装在整理书架。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控制住了。不能慌。她等着,等他放松警惕。等了很久,他翻了好几本书,似乎找到了感兴趣的内容,看得入了神。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王爷,奴婢有一件事想请教。”

睿亲王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

“奴婢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而是锐利的。“姑娘,你又问时间?”

“奴婢只是好奇。”谢知微说,“这里没有铜漏,看不到太阳。奴婢想知道,王爷凭感觉,能知道时间吗?”

睿亲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姑娘,你很执着。”

“奴婢只是想知道。”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窗户,看不到太阳。他又低下头,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申时三刻。”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申时三刻。她来之前看了太史局正殿的铜漏——申时二刻。差了一刻钟。和上次一样。差了一刻钟。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一个从来不看铜漏的人,凭感觉说出的时间,差了整整一刻钟。两次了。不是偶然,是规律。他的感觉,不准。他的时间,是错的。

“姑娘,”睿亲王看着她,“你觉得不对?”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王爷,奴婢来之前看了铜漏。铜漏上是申时二刻。不是三刻。”

睿亲王的笑僵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可谢知微看见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笑了,还是那副温和慈悲的模样。“是吗?那可能是本王感觉错了。一刻钟而已,不算什么。”

“可五年前的八月初三呢?”谢知微说,“王爷说那天是晴天,可天气记录上写着大雨。王爷说那天在花园里赏花,可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这也是感觉错了吗?”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变得冰冷。“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知微攥紧了拳头。“奴婢想说,王爷的时间,是错的。王爷的记忆,也是错的。王爷说自己在镇国公府,可那天下了大雨。王爷说自己在花园里赏花,可那天不可能有人在外面赏花。王爷——到底在哪里?”

睿亲王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他看着她,目光冰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姑娘,你知道得太多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奴婢知道。可奴婢不怕。”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不再是慈悲的,而是——冷的。彻骨的冷。“你和你父亲一样。不怕死。可你知道吗?你父亲也是这么死的。太直了,太倔了,不肯低头。所以他死了。”

谢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奴婢知道。可奴婢不会低头。”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可她没倒。她扶着墙,站着。她还活着。又活了一次。

顾挽秋冲进来,扶住她。“知微!你没事吧?”

“没事。”谢知微笑了,“我还活着。”

顾挽秋抱着她,哭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谢知微说,“在这里杀我,太明显了。他会等。等一个没人的地方,等一个没人知道的时候。”

顾挽秋抱得更紧了。“那我们怎么办?”

“等。”谢知微说,“等他露出破绽。他已经露出两个了。时间,天气。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直到他藏不住。”

十二、回宫的路上

从太史局回来,谢知微和顾挽秋走在宫道上。天快黑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像一道血痕。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了很久,顾挽秋开口了。

“知微,你今天太冒险了。在偏殿里,只有你和他。如果他动手,没人救得了你。”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他不会动手。在那里动手,太蠢了。他是睿亲王,不是傻子。他会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那你怎么办?”

“我等他。”谢知微说,“等他露出破绽。他已经露出两个了。时间,天气。还会有第三个。”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怎么知道会有第三个?”

“因为他不看铜漏。”谢知微说,“他不看时间,不记时间。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所以他记错了天气,记错了日子,记错了自己在哪里。这不对。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不看时间?除非——他不需要看时间。除非——他的生活,是别人安排好的。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念经,什么时候睡觉——都是别人安排的。他只需要照做。所以他不需要看时间。”

顾挽秋愣住了。“你是说——睿亲王的生活,是别人安排的?”

“对。”谢知微说,“他的起居注,每一天都是固定的。卯时正起床,午时正用膳,酉时正念经,亥时正睡觉。从来不差。可如果打乱了他的节奏——比如,让他换一个地方,换一个环境——他就会乱。因为他没有时间参照。他只能凭感觉。可感觉,会骗人。”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的生活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人。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

谢知微看着她。“你也注意到了?”

“嗯。”顾挽秋说,“我在浣衣局的时候,听人说,睿亲王府的下人,都是按固定的时间表做事的。什么时候扫地,什么时候擦桌子,什么时候上茶,什么时候撤茶——都是固定的。连走路的步子都一样。”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连走路的步子都一样?”

“对。”顾挽秋说,“我听说,睿亲王府的下人,走路都是按固定的步子走的。一步三尺,不多不少。走路的节奏也一样,一步一拍,不快不慢。像——士兵。”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士兵。又是士兵。睿亲王府的下人,不是下人,是士兵。他们走路像士兵,站姿像士兵,呼吸像士兵。他们是——死士。睿亲王养着死士。她早就知道了。可顾挽秋说的,是另一件事——睿亲王自己的生活,也是被设定好的。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念经,什么时候睡觉——都是固定的。像一台机器。可他是人。是人就不可能像机器一样精准。除非——他不是人。或者——他是在装。装成一个机器,装成一个没有破绽的人。可机器也会有故障。人也会有破绽。她找到了两个。时间,天气。还会有第三个。

“挽秋,”她说,“谢谢你。”

顾挽秋摇摇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两人走到宫正司门口,顾挽秋停下脚步。“到了。你进去吧。好好休息。”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进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挽秋一眼。她还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挽秋,”她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能。一定能。”

谢知微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她心里很暖。她转身,进了值房。

十三、值房的秘密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坐在桌前。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偏殿里问睿亲王时间,他说申时三刻,铜漏上是申时二刻,差了一刻钟。两次了,不是偶然。他的感觉不准,他的时间是错的。他的生活是被人安排好的,他不需要看时间。他是一台机器,被设定好的机器。可机器也会有故障,人也会有破绽。她找到了两个——时间,天气。还会有第三个。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他的腰。他的腰有问题。”

她愣了一下。腰?她为什么写这个?她想了想——今天在偏殿,睿亲王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自己。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坐下去。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坐法。正常人坐下来,是一屁股坐下去的。可他不是。他是一点一点地坐下去的。像是在保护什么。保护腰。他的腰有问题。一个吃斋念佛二十年的人,腰为什么会有问题?坐禅的人,腰应该很好。坐禅的姿势,是盘腿坐着,腰挺得笔直。坐二十年,腰只会越来越直,不会出问题。除非——他不是一个坐禅的人。他是一个骑马的人。骑马的人,腰最容易出问题。常年骑马,腰肌劳损,腰椎变形。所以坐下来的时候,要慢慢坐,要撑着扶手,要保护腰。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吗,骑马的人,腰都不好。常年骑马,腰肌劳损,腰椎变形。坐不下来,站不起来。要撑着东西才能坐下,要扶着东西才能站起。这是武将的病。”睿亲王是武将。他有武将的病。他的腰有问题。他坐下来要慢慢坐,撑着扶手。他站起来要扶着东西,慢慢站。这不是一个吃斋念佛的人该有的病。这是一个骑马打仗的人该有的病。又一个破绽。第三个。比时间更大,比天气更大。因为腰的病,是装不出来的。你可以假装不看铜漏,可以假装记错天气,可你装不出腰的病。腰的病,是几十年骑马留下的。是武将的勋章。也是武将的破绽。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的腰有问题。他坐下来要慢慢坐,撑着扶手。这是骑马人的病。他不是吃斋念佛的贤王。他是武将。一个骑了三十年马的武将。”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证据。又一个证据。睿亲王的破绽,她找到了三个。左脚,时间,腰。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直到他藏不住。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睿亲王的腰。他的腰有问题。他坐下来要慢慢坐,撑着扶手。这是骑马人的病。可他是亲王,吃斋念佛二十年,为什么要骑马?除非——他一直在骑马。一直在练武。一直在——准备打仗。她想起那个密道,想起那些死士,想起那个地窖里的血腥味。睿亲王在准备打仗。在和谁打?和皇帝?和萧无咎?和整个天下?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他很危险。比德妃更危险,比任何人都危险。她得小心。每一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得小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明天也要活着。

十四、沈愈的发现

第二天一早,沈愈来了。他的脸色很凝重,可眼睛里有光——是发现了什么的光。

“知微姑娘,我查到了。”他走进来,关上门。

“查到什么了?”

“睿亲王的腰。”沈愈说,“我查了睿亲王的起居注,发现一件事——他从来不坐硬椅子。”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不坐硬椅子?”

“对。”沈愈说,“他的书房、佛堂、卧室,所有的椅子上都放着腰靠。软软的,厚厚的,托着腰。他坐的时候,要慢慢坐,撑着扶手,靠着腰靠。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坐法。”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还有呢?”

“还有,”沈愈说,“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般人走路,身体是直的。可他不是。他身体前倾,像是怕扯到腰。这是腰肌劳损的症状。”

谢知微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腰肌劳损。骑马人的病。睿亲王有骑马人的病。他不是吃斋念佛的贤王。他是武将。一个骑了三十年马的武将。证据确凿。

“沈大人,”她停下来,“还有别的吗?”

沈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谢知微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太医院的病历。上面写着——“睿亲王,腰肌劳损,腰椎变形。需每日按摩、热敷,避免久坐、久站。忌骑马、练武。”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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