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夜难眠
谢知微又失眠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自从太后寿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就会梦见那幅画——一个穿着僧袍的人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刀。血和雨混在一起,流成了河。她在河里站着,水没过了膝盖,冰凉冰凉的。她想走,可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是睿亲王的脸。温和的,慈悲的,精准地笑着。“姑娘,”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没剩几颗。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坐起来,摸黑穿上衣裳,走到桌前,点起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又是信。和上次一样。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知道他为什么记错时间吗?因为他从来不用铜漏。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用铜漏。没有时间。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睿亲王从来不看铜漏,从来不记时间?还是说——他的时间,和别人不一样?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吗,有些人活在时间里,有些人活在时间外。活在时间里的人,会被时间约束;活在时间外的人,不会被任何东西约束。”睿亲王是活在时间外的人。他不看铜漏,不记时间,不在乎时辰。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所以他记错了天气,记错了日子,记错了——自己在哪里。因为他不看铜漏,不记时间。他的记忆,是他自己编造的。不是记错了,是——根本没记。
她把信凑近灯焰,烧了。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不用铜漏。没有时间。这是睿亲王的破绽。一个更大的破绽。比左脚更大,比左膝更大,比天气记录更大。因为他不用铜漏,所以他不记得时间。因为他不记得时间,所以他的描述和天气记录不符。因为他的描述和天气记录不符,所以——他在撒谎。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已经没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光。她盯着那些星星,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封信上的字——“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是谁写的?还是那个人。那个在暗中观察她的人。那个写信提醒她注意睿亲王左脚的人。那个——也在查睿亲王的人。他是谁?为什么要帮她?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有人在看着她,在帮着她,在——等着她。
二、铜漏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了太史局。
太史局在皇宫的东南角,是管天文历法的地方。宫里所有的铜漏都在这里校准,所有的时辰都从这里发出。她要去看看铜漏,看看那个记录了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钟的、沉默的、永恒的证人。
太史局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松树,很安静。一个老太监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姑娘找谁?”
“我想看看铜漏。”谢知微说。
老太监笑了。“铜漏?姑娘看那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时间是怎么走的。”
老太监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然后他站起来,领着她走进正殿。正殿里摆着好几台铜漏,大大小小的,最高的有一人多高。水从上面的壶里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进下面的壶里。滴答,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像心跳。
“姑娘,”老太监说,“这就是铜漏。水一滴一滴地滴,时间一秒一秒地走。水漏完了,一天就过完了。”
谢知微站在铜漏前,看着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答,滴答,滴答。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吗,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它对每个人都一样。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乞丐,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都是八刻,一刻都是三十分钟。谁都一样。”谁都一样。可睿亲王不一样。他不看铜漏,不记时间。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所以他记错了天气,记错了日子,记错了——自己在哪里。
“公公,”她问,“如果一个人不看铜漏,他能知道时间吗?”
老太监想了想。“能。看太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阴天呢?下雨呢?看不见太阳,就不知道时间了。”
“那如果连太阳都不看呢?”
老太监笑了。“那他就不知道时间了。活在混沌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今夕何夕。”
谢知微点点头。活在混沌里。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今夕何夕。这就是睿亲王。他不用铜漏,不看太阳,不记时间。他的记忆,是他自己编造的。不是记错了,是根本没记。所以她问他时间,他答不上来。或者——他会答错。因为她知道正确答案。天气记录知道。铜漏知道。
“公公,”她说,“谢谢你。”
老太监摇摇头。“不用谢。姑娘,你是第一个来看铜漏的人。别人都嫌它吵,滴答滴答的,烦人。可我觉得好听。像心跳。活着的心跳。”
谢知微笑了。“是。活着的心跳。”
她转身,走了。身后,铜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滴答,滴答,滴答——像心跳。活着的心跳。
三、沈愈的线索
从太史局回来,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整理卷宗,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怎么了?”
“沈大人,”谢知微坐下来,“你知道睿亲王为什么记错时间吗?”
沈愈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铜漏。”谢知微说,“他不看时间,不记时间。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所以他记错了天气,记错了日子,记错了——自己在哪里。”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查过睿亲王的起居注。他从来不看铜漏,从来不问时辰。他每天的生活,都是按固定的节奏走的。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念经,什么时候用膳,什么时候睡觉——都是固定的。可他从来不看时间。他凭感觉。”
“凭感觉?”
“对。”沈愈说,“他有一种很准的生物钟。每天卯时正起床,午时正用膳,酉时正念经,亥时正睡觉。从来不差。可如果打乱了他的节奏——比如,让他换一个地方,换一个环境——他就会乱。因为他没有时间参照。他只能凭感觉。可感觉,是会骗人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所以,如果我们在一个他陌生的地方,问他时间——他会答错?”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想试探他?”
“嗯。”
“太危险了。”沈愈说,“他是亲王。你是宫女。你问他时间,他为什么要答?就算他答了,你凭什么说他答错了?你有证据吗?”
“有。”谢知微说,“铜漏。太史局的铜漏。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钟都有记录。如果他说的时间,和铜漏的记录不符——他就在撒谎。”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知微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挑战一个亲王。一个手握兵权、养着死士、随时可以造反的亲王。你赢不了。”
“我不需要赢。”谢知微说,“我只需要让他露出破绽。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记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错误。让他怕。让他慌。让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沈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是。”谢知微说,“我是谢垣的女儿。”
四、机会来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三天后,太后在慈宁宫召见几位亲王和重臣,商议秋狩的事。谢知微作为宫正司的代表,被叫去记录会议内容——这是她的差事,验尸之外,宫正司也要负责记录宫中大事。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纸笔,低着头,假装在写。可她的耳朵竖着,眼睛的余光扫着每一个人。
皇帝坐在上首,太后坐在旁边。睿亲王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萧无咎坐在他对面,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还有几位亲王、几位尚书、几位将军,坐了满满一屋子。
会议的内容很无聊——秋狩的日期、地点、人员、安保、物资。一件一件地议,一件一件地定。谢知微在纸上写着,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怎么试探睿亲王?问他时间?太刻意了。他会被惊动。她需要一个自然的、不引人注意的机会。
机会来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太后说累了,要歇一会儿。众人站起来,恭送太后回内殿。然后各自散开,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去净房的去净房。谢知微坐在角落里,假装整理记录。她的眼睛余光一直盯着睿亲王。
睿亲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是慈宁宫的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手里转着念珠。谢知微注意到,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一个内侍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睿亲王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他要走了?她还没试探他呢。她必须想办法。她站起来,假装也要出去,跟在睿亲王身后。走到门口,她故意放慢脚步,和睿亲王保持三步的距离。
“王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睿亲王听见。
睿亲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姑娘,有事?”
谢知微福了福身。“王爷,奴婢有一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奴婢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睿亲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姑娘,你自己不会看吗?那边有铜漏。”
他指了指廊下的铜漏。谢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铜漏在廊下的角落里,水一滴一滴地滴着。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睿亲王。
“王爷,奴婢知道铜漏上是什么时辰。可奴婢想知道,王爷觉得是什么时辰。”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而是——锐利的。“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听说,”谢知微说,“王爷从来不看铜漏。可王爷每天都能准时起床、准时用膳、准时念经。奴婢很好奇,王爷是怎么做到的。”
睿亲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凭感觉。”
“感觉?”谢知微说,“感觉会骗人吗?”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更锐利了。“姑娘,你到底想问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奴婢想问,王爷觉得现在是什么时辰?”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一片云,遮住了太阳。他低下头,看着她。“午时三刻。”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午时三刻。她刚才看了铜漏——铜漏上写的是午时二刻。差了整整一刻钟。一刻钟,三十分钟。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一个从来不看铜漏的人,凭感觉说出的时间,差了整整一刻钟。可这不能说明什么。感觉会骗人,谁都有感觉不准的时候。她需要更多。
“王爷,”她说,“奴婢听说,五年前的八月初三,王爷在镇国公府的花园里赏花。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奴婢想问——王爷记得那天是什么时辰去的吗?”
睿亲王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可谢知微看见了。
“姑娘,”他的声音冷下来,“你问这些做什么?”
“奴婢只是好奇。”谢知微说,“王爷编农书,需要参考各地的气候。奴婢想,时间也很重要。什么时辰开花,什么时辰结果,什么时辰落叶——都和时辰有关。如果王爷能记得那天的时辰,对编书应该很有帮助。”
睿亲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冷的。“姑娘,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奴婢知错。”谢知微低下头,“请王爷恕罪。”
睿亲王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手在发抖,可她心里很静。午时三刻。他说的是午时三刻。可铜漏上写的是午时二刻。差了一刻钟。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证明了一件事——他的感觉,不准。他会记错时间。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他说他在花园里赏花。可那天下了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他不可能在花园里赏花。除非——他不在那里。他在别的地方。一个不需要看时间的地方。一个——只有血和雨的地方。
五、萧无咎的追问
谢知微刚回到宫正司,萧无咎就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很沉。
“你刚才在慈宁宫,跟睿亲王说什么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殿下看见了?”
“我看见了。”萧无咎走进来,关上门,“你在问他时间。你在试探他。”
谢知微没说话。
“知微,”萧无咎的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睿亲王是什么人?你试探他,他会杀了你。”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需要证据。”
“证据?”萧无咎看着她,“你拿他当证据?他说午时三刻,铜漏上是午时二刻。差了一刻钟。这能说明什么?谁都有感觉不准的时候。这不算证据。”
“可五年前的八月初三呢?”谢知微说,“他说那天是晴天,可天气记录上写着大雨。他说他在花园里赏花,可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这算不算证据?”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知微,你太急了。你刚拿到一点线索,就急着用。你会打草惊蛇的。睿亲王知道你在查他,他会防着你。下次,你就查不到了。”
谢知微愣住了。他说得对。她太急了。刚拿到一点线索,就急着用。睿亲王知道她在查他了,他会防着她。下次,她就查不到了。
“殿下,”她说,“我错了。”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没错。你只是太想报仇了。可报仇需要耐心。你得等。等一个最好的机会。等一个他防不住的机会。”
谢知微低下头。“我知道了。”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微,下次你想试探他,先告诉我。我帮你。”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萧无咎说帮她。可信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她太急了。她需要耐心。需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六、沈愈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