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下了。很大的雨。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你确定?”
“确定。”老人说,“那天我在门口当值,淋了一天的雨。回来就病了,躺了三天。镇国公夫人看我老了,不中用了,就把我赶出来了。”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那天,睿亲王有没有来镇国公府?”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警惕。“你是谁?”
“我是谢垣的女儿。”谢知微说,“谢家被灭门那天,就是八月初三。我想知道,睿亲王有没有来镇国公府。”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谢垣的女儿。你爹是个好人。他帮过我。”
“老人家——”
“睿亲王没来。”老人说,“那天,镇国公府没有客人。只有镇国公和夫人,还有几个下人。睿亲王没来。他从来没来过。至少,我没见过他。”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睿亲王没来镇国公府。他在撒谎。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指挥灭门。在看着她全家被杀。
“老人家,”她说,“你能作证吗?在刑部大堂上,在皇帝面前,你能说出这些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不能。我老了,快死了。我不想惹麻烦。德妃会杀了我的。睿亲王也会杀了我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死。”
谢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老人家,求求你。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不能白死。”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爹。他是个好人。”
谢知微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谢谢您。”
老人扶她起来。“别谢我。我活不了多久了。能帮你爹做点事,我死也瞑目了。”
十八、回宫的路上
从南城回来,谢知微和沈愈走在宫道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谢知微的心情很复杂——高兴,因为找到了人证。难过,因为想起了父亲。害怕,因为德妃和睿亲王会报复。
“沈大人,”她说,“那个老人家,安全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不安全。德妃的人如果知道他在作证,会杀了他。”
“那怎么办?”
“我找人保护他。”沈愈说,“我在南城有朋友,可以把他藏起来。等需要他作证的时候,再把他接出来。”
谢知微点点头。“谢谢你,沈大人。”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两人走到宫正司门口,沈愈停下脚步。“到了。你进去吧。好好休息。”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进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愈一眼。他还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沈大人,”她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能。一定能。”
谢知微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她心里很暖。她转身,进了值房。
十九、值房的灯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坐在桌前。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睿亲王查天气记录,八月初三大雨,老仆人的证词,睿亲王没来镇国公府。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睿亲王在撒谎。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指挥灭门。”
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证据。又一个证据。睿亲王的破绽,她找到了。不是左脚,不是左膝,是时间。他记错了时间,或者说——他以为别人记不住时间。可他错了。老天爷记着。天气记录记着。那个淋了一天雨的老仆人记着。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老仆人的话——“睿亲王没来。他从来没来过。”他在撒谎。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看着她全家被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她想起父亲。父亲跪在台阶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他在看什么?看雨?看天?还是——看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姐姐死了。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都死了。而那个下令的人,还在吃斋念佛,还在笑。温和地,慈悲地,精准地笑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可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她要活着。活着为父亲报仇,为母亲报仇,为姐姐报仇,为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报仇。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一次,黑暗里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复仇的光。
二十、萧无咎的深夜来访
三更天了,谢知微还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她看着那只蜘蛛,心里很静。
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很轻。她坐起来。“谁?”
“我。”
是萧无咎。谢知微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萧无咎站在门外,穿着便服,没带侍卫。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
“殿下,这么晚了,有事?”
萧无咎走进来,关上门,看着她。“你今天出宫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她说,“出宫了。”
“去哪儿了?”
“南城。”
“去做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证人。”谢知微说,“五年前的八月初三,镇国公府的一个老仆人。他说那天下了大雨,睿亲王没来镇国公府。”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查到了?”
“查到了。”谢知微说,“睿亲王在撒谎。八月初三,他不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指挥灭门。”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知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查一个亲王。一个手握兵权、养着死士、随时可以造反的亲王。你在找死。”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不怕。”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你和你父亲一样。不怕死。可我怕你死。”
谢知微愣住了。“殿下——”
“别说话。”萧无咎打断她,“听我说。睿亲王查天气记录的事,我知道了。他要在翰林院借走天气记录,销毁证据。我拦不住他。可我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能帮你记住天气记录上的每一个字。”萧无咎说,“沈愈抄不了,我抄。我有这个权力。”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殿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因为我想看着睿亲王死。因为——我是萧无咎,不是睿亲王的儿子。”
谢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殿下——”
“别哭。”萧无咎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谢知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殿下,”她说,“谢谢你。”
萧无咎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微,明天睿亲王会来翰林院取天气记录。你来看看。看看他拿到记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看看他有没有破绽。”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睿亲王明天来翰林院取天气记录。她要去看。看看他的表情,看看他的动作,看看他有没有破绽。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床边,躺下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她要去看睿亲王。看他拿天气记录。看他撒谎。看他——露出破绽。
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她不怕。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因为她是谢知微。因为——她看见了破绽。那个佛面修罗的破绽。
二十一、尾声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翰林院。她站在门口的槐树下,等着。等了很久,太阳都升得很高了,才看见一顶轿子从远处过来。轿子是灰色的,不大,可很精致。轿子停在翰林院门口,一个内侍掀开轿帘,一个人走下来。
睿亲王。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和平时一样。温和的,慈悲的,精准的。谢知微站在槐树后面,看着他。他走到翰林院门口,翰林院的官员们迎出来,点头哈腰地请他进去。他笑着,温和地说着话,跟着他们走进去。
谢知微站在外面,等着。等了很久,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纸——天气记录的抄本。原件已经被他拿走了。他把抄本递给身边的内侍,笑了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上了轿子,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远去。他拿到天气记录了。原件在他手里。他会销毁它。让所有人都看不到那天的记录。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天是晴天。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镇国公府的花园里赏花。可他错了。她看到了天气记录的抄本。沈愈看到了。萧无咎也看到了。还有那个老仆人,淋了一天的雨,躺了三天。这些证据,他销毁不了。
她转身,走了。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很冷。因为她在想——睿亲王拿到天气记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没看见。她站在外面,看不见。可她猜得到。他一定在笑。温和地,慈悲地,精准地笑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像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一样。像他从来没有撒过谎一样。
可她知道。他在撒谎。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下了大雨。他没在镇国公府。他在谢府。在看着她全家被杀。在血泊里站着,笑着,温和地,慈悲地,精准地笑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她要活着。活着为父亲报仇,为母亲报仇,为姐姐报仇,为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报仇。
她加快脚步,往宫正司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前面站着一个人——沈愈。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盏灯笼。大白天的,他拿着灯笼。谢知微觉得奇怪。
“沈大人?”
沈愈走过来,把灯笼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谢知微接过来,看了看。灯笼是纸糊的,很普通。可灯笼上画着一幅画——一个穿着僧袍的人,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滴着血。雨很大,血和雨混在一起,流成了河。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这是——”
“有人放在我桌上的。”沈愈说,“今天早上。”
谢知微看着那幅画,手在发抖。这是警告。有人知道他们在查睿亲王,知道他们找到了天气记录,知道他们找到了证人。这是警告——别查了。再查,你会死。
“沈大人,”她说,“是睿亲王?”
沈愈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德妃。也可能是——别人。”
谢知微把灯笼还给沈愈。“烧了吧。别留着。”
沈愈点点头,把灯笼凑近墙上的火把。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个穿着僧袍的人、那把滴着血的刀、那条流成了河的雨和血——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地上。风吹过来,灰飞了,散了。什么都没了。可谢知微知道,那幅画,会刻在她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知微姑娘,”沈愈看着她,“你怕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是谢垣的女儿。”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什么都不怕。”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她转身,走了。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很冷。因为她在想——那幅画是谁送的?睿亲王?德妃?还是——那个在暗中观察她的人?那个写信提醒她注意睿亲王左脚的人?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有人在看着她。在盯着她。在等着她露出破绽。她不能露。不能怕。不能停。因为她还要查。查睿亲王,查德妃,查谢家的案子,查所有的真相。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身后,那堆灰还在风里飘着。像无数只蝴蝶,在阳光下飞着,飞着,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