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在威胁她。用她的命威胁她。
“王爷,”她说,“奴婢不怕死。”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好奇。“你不怕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谢知微说,“谢家的人,不怕死。”
睿亲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不再是慈悲的,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欣赏。
“谢垣的女儿,”他说,“果然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可谢知微看见了他的动作——他迈步出门的时候,先迈了左脚。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很自然,很流畅,像是几十年的习惯。可谢知微注意到了。一般人迈步出门,是习惯迈哪只脚?大多数人习惯迈右脚,因为右手右脚是多数人的惯用侧。可睿亲王迈的是左脚。不是一次,是每次。她回忆了一下——上次在竹林里,他转身走的时候,先迈的是左脚。上上次在佛堂,他走出去的时候,先迈的也是左脚。每次都是左脚。
为什么?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吗,骑马的人上马,是先踩左脚的。左脚踩在马镫上,右脚蹬地,翻身上去。这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睿亲王上马,是先踩左脚的。可他是亲王,吃斋念佛二十年,为什么要骑马?为什么要上马?除非——他一直在骑马。一直在练武。一直在——准备打仗。
她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睿亲王先迈左脚。不是偶然,是习惯。一个武将的习惯。一个——藏着刀的人的习惯。
十、萧无咎的警告
睿亲王走后不久,萧无咎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看见谢知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没动过的菜,没喝过的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没吃东西?”他问。
“不饿。”
萧无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在怕什么?”
谢知微没说话。
“德妃?”萧无咎压低声音,“她要在寿宴上杀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他也知道。
“殿下——”
“别说话。”萧无咎打断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吃这个。”
谢知微看着那个纸包,没有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点心。”萧无咎说,“我从宫里带的。干净的,没毒。”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怎么知道有人要在寿宴上杀我?”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因为德妃是我母妃。她做的事,我知道。”
谢知微看着那个纸包,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小小的,黄黄的,散发着桂花的甜香。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舒服多了。她又咬了一口,再咬一口,很快就把一块吃完了。
“慢点吃。”萧无咎说,“别噎着。”
谢知微放慢速度,吃了第二块。吃完,她喝了口水,看着萧无咎。“殿下,你为什么帮我?”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谢知微沉默。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了。可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又一次利用。
“殿下,”她说,“顾挽秋被贬去浣衣局,是你做的吗?”
萧无咎的目光变了一下。“不是。”
“那是谁?”
“德妃。”萧无咎说,“她报复顾挽秋查盐案。和你查盐案一样,她也想报复你。所以她要在寿宴上杀你。”
谢知微沉默。德妃报复顾挽秋,把她贬去浣衣局。德妃报复她,要杀了她。下一个是谁?沈愈?她得小心。不能连累沈愈。
“殿下,”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小心睿亲王。他比我母妃更危险。”
他走了。谢知微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睿亲王比德妃更危险。她知道。太后也说过——德妃只是刀,睿亲王才是握刀的人。刀可以躲,可握刀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因为她知道,这场寿宴,她活下来了。德妃的毒,她躲过了。睿亲王的试探,她接住了。萧无咎的警告,她记住了。她还活着。还活着。
十一、太后的目光
戏唱完了,太后回了正殿。谢知微站在东偏殿的角落里,隔着屏风,听着正殿里的动静。太后在和皇帝说话,声音不大,可她听得很清楚。
“皇帝,”太后说,“今天的寿宴,哀家很高兴。可有一件事,哀家不高兴。”
“母后何事不高兴?”皇帝的声音。
“德妃。”太后说,“她在哀家的寿宴上,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谢知微屏住呼吸,听着。
“母后,”德妃的声音响起来,温柔的,温暖的,“臣妾不知道做了什么,惹太后不高兴。”
“你不知道?”太后的声音冷下来,“你在哀家的寿宴上,给一个宫女赐酒。那酒里有什么,你心里清楚。”
正殿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母后,”皇帝的声音响起来,“今日是您的寿宴,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好。改日再说。皇帝,哀家累了,先回去了。”
“恭送母后。”皇帝的声音。
“恭送太后娘娘。”所有人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太后走了。谢知微站在屏风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太后在帮她。在皇帝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说了德妃。不是直接的,可够了。皇帝知道了。知道德妃在寿宴上杀人,知道德妃在酒里下毒。皇帝会怎么处理?她不知道。可她相信,皇帝不会当没听见。因为那是太后的寿宴,因为太后开了口,因为——皇帝还要脸。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走出慈宁宫,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笑了。活着。她还活着。
十二、归途
回宫正司的路上,谢知微一个人走着。宫道很长,两边是朱红色的宫墙,高得像两堵悬崖。她走在中间,像一只蚂蚁。可她不怕。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因为她从暗室里爬了出来,因为她从寿宴上活着回来了。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前面站着一个人——沈愈。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穿着青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温润的,柔和的,像一块暖玉。
“知微姑娘,”他看着她,“你还好吗?”
“还好。”谢知微说,“死不了。”
沈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我听说德妃在寿宴上要杀你。我担心了一整天。”
“我没事。”谢知微说,“太后帮了我。萧无咎也帮了我。”
沈愈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沈大人,”谢知微说,“今天在寿宴上,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睿亲王走路,先迈左脚。”
沈愈愣住了。“先迈左脚?”
“嗯。”谢知微说,“一般人走路,习惯先迈右脚。可睿亲王每次都是先迈左脚。进门、出门、转身,都是先迈左脚。”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知道。”谢知微说,“骑马上鞍的习惯。先踩左脚,翻身上马。这是一个武将的习惯。可睿亲王是亲王,吃斋念佛二十年,为什么会有武将的习惯?”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谢知微说,“睿亲王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他不是吃斋念佛的贤王。他是——武将。一个藏着刀的武将。”
沈愈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睿亲王不是贤王,是武将。一个养着死士、藏着兵器、准备造反的武将。可他没有证据。他们都没有证据。
“知微姑娘,”他说,“你小心些。睿亲王比德妃更危险。”
“我知道。”谢知微说,“太后也这么说。”
两人走到宫正司门口,沈愈停下脚步。“到了。你进去吧。好好休息。”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进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愈一眼。他还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他转身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攘衣裳,转身进了值房。
十三、值房的夜
回到值房,谢知微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在刀锋上走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坐了很久,直到心跳平稳下来,才站起来,走到桌前,点起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又是信。和上次一样。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你注意到他的左脚了。很好。可你还注意到别的吗?比如,他行礼的时候,先屈哪只膝盖?”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有人看见了。看见她在观察睿亲王的左脚。看见她在注意那些细节。那个人是谁?是敌是友?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有人也在观察睿亲王。有人也在注意那些细节。那个人,可能是盟友,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另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她把信凑近灯焰。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封信上的字——“他行礼的时候,先屈哪只膝盖?”
她回忆了一下。今天在寿宴上,睿亲王向太后行礼的时候——先屈了哪只膝盖?左膝。先屈的是左膝。她记得。清清楚楚。先屈左膝,再屈右膝。然后跪下去,叩头。站起来的时候,也是先抬左膝,再抬右膝。和走路一样,都是左脚在先。骑马上鞍的习惯。一个武将的习惯。一个——藏着刀的人的习惯。
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一次,黑暗里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她看见睿亲王站在面前,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精准极了,可她不怕。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脚。先迈的左脚。先屈的左膝。那是他的破绽。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破绽。可她知道,这个破绽,会要了他的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可她不怕。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因为她是谢知微。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