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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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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寿宴前夕

太后寿宴的前一天晚上,谢知微失眠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失眠,在冷宫的时候失眠,在宫正司的时候失眠,从暗室出来之后更是夜夜失眠。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知道明天有人要杀她,知道那把刀会在觥筹交错之间落下,知道她得在刀锋上走完整个宴席。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知道蜘蛛为什么能织出那么大的网吗?因为它不怕失败。网破了,它就重新织。一次又一次,直到织成。”她笑了。她也是蜘蛛。网破了无数次,可她还活着,还在织。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的事——太后寿宴,巳时正开始,在慈宁宫的正殿。她巳时三刻到,不早不晚,不引人注意。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可太后说了,德妃安排了一个人坐在她旁边,会在她的菜里下毒。所以那道菜,她不能碰。酒壶里有毒,谁给她倒的酒都不能喝。别人敬酒,假装喝,倒在袖子里。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宫装,袖子宽大,倒酒进去看不出来。

她在心里把这几条规则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烂熟于心。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明天也要活着。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黑暗又来了,可这一次,黑暗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二、慈宁宫的门

卯时三刻,谢知微就起来了。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白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乌黑乌黑的,和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插上那两根素银簪子——母亲留给她的。又戴上那两只耳坠——也是母亲留给她的。都戴上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金色的,照在宫墙上,把那些朱红色的砖瓦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去。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几道门,前面就是慈宁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银甲,手持长戟,一动不动。门口还站着两个内侍,穿着崭新的蓝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姑娘,请出示请柬。”一个内侍说。

谢知微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请柬,递过去。内侍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姑娘请进。您的位子在东偏殿,靠窗的位置。”

东偏殿,靠窗。那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德妃安排的。让她坐在那里,不引人注意,方便动手。谢知微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进慈宁宫。

三、东偏殿的角落

慈宁宫的正殿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四根金漆柱子,每一根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正中间是太后的凤座,金丝楠木的,雕着百鸟朝凤,铺着明黄色的坐垫。凤座下面是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再下面是妃嫔们的位置,再下面是王公大臣们的位置。谢知微的位置在东偏殿,和正殿隔着一道屏风。说是偏殿,其实是个小屋子,放了几张桌子,坐着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命妇。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角落里,最不起眼。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一副碗筷。她坐下来,把袖子拢了拢,确定那把匕首还在——顾挽秋给她的那把,藏在袖子里,绑在小臂上,用袖口遮住。她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在。她松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打量着四周。

东偏殿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她不认识的。有穿着官服的官员,有戴着金饰的命妇,有穿着锦袍的公子哥。他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瘦瘦的、白白的宫女。

谢知微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是好茶,龙井,今年的新茶。可她没喝。她只是端着杯子,凑到嘴边,假装抿了一口。谁知道这茶里有没有毒?谁知道这杯子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她不能喝。什么都不能喝,什么都不能吃。在德妃动手之前,她要保持清醒。

“这位姑娘,一个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知微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二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穿着锦袍,戴着金冠,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笑,正看着她。

“是。”谢知微说,“一个人。”

“姑娘是哪个宫里的?”那男子问,“我以前没见过你。”

谢知微不想多说话,可她知道不能得罪人。这屋里的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她。

“宫正司的。”她说,“验尸的。”

那男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验尸的。每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他干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谢知微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验尸。这两个字,比什么护身符都好用。

四、正殿的钟声

巳时正,钟声响了。咚,咚,咚——三声,沉闷的,悠远的,震得整个慈宁宫都在抖。

“太后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谢知微站起来,跟着所有人一起跪下。她低着头,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硌着额头,微微的疼。脚步声响起,很多人的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最前面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是太后。后面的脚步声重一些,沉一些,带着金属的碰撞声——是皇帝的侍卫。

“众卿平身。”太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可很清楚。

谢知微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位置在东偏殿,隔着屏风,看不见正殿里的人。可她听得见。太后说了几句吉祥话,皇帝说了几句吉祥话,皇后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是妃嫔们、王公大臣们,一个一个地祝寿。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退回去,再涌过来。

她听见了德妃的声音。温柔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风。“臣妾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听见了睿亲王的声音。低沉的,平稳的,每一个字的间隔都相等。“儿臣恭祝母后千岁千千岁。”她听见了萧无咎的声音。冷峻的,锐利的,像刀锋划过石头。“孙儿恭祝皇祖母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所有人都到了。皇帝、皇后、德妃、睿亲王、萧无咎。所有人都在正殿里,隔着那道屏风,和她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她知道,这几步,比天涯还远。她是宫女,是蝼蚁,是棋子。他们是天,是地,是下棋的人。可她不怕。因为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开宴——”内侍的声音又响了。

脚步声响起,宫女们端着菜盘,鱼贯而入。菜香飘过来,红烧的、清蒸的、油炸的、凉拌的,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谢知微已经好几顿没好好吃饭了,胃里空空的,闻见这些味道,更饿了。可她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吃。

她旁边那个纨绔子弟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筷子夹得飞快,嘴里塞得满满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羡慕。能吃是福。可她没这个福气。

五、第一道菜

宫女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清蒸鲈鱼。鱼很新鲜,眼睛亮亮的,身上撒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地响。香气扑鼻,谢知微的胃抽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把筷子放下。

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睛的余光扫过桌上那些菜——鲈鱼、红烧肉、清炒虾仁、凉拌黄瓜、芙蓉蛋。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可她不敢吃。因为太后说了,德妃会在她的菜里下毒。哪道菜?不知道。所以她哪道都不能吃。

她旁边那个纨绔子弟吃得满嘴流油,看她不动筷子,好奇地问:“姑娘怎么不吃?这鱼可鲜了。”

“不饿。”谢知微说。

“不饿?”那男子笑了,“这么好的菜,不饿也得吃两口。来,尝尝这个虾仁,鲜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在谢知微的碗里。谢知微看着那筷虾仁,心里警铃大作。这虾仁,是德妃的人安排的?还是这个纨绔子弟只是好心?她不知道。可她不能吃。不能冒这个险。

“多谢。”她把虾仁拨到一边,“我最近肠胃不好,大夫说不能吃油腻的。”

那男子点点头,没再劝,继续吃他的。谢知微松了口气。她把那筷虾仁拨到盘子边上,假装吃过了,用筷子拨了拨,弄乱了,看起来像吃了一半。然后她继续端着茶杯,假装喝茶。

第一道菜,过了。没死。

六、敬酒的危机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敬酒的环节开始了。

先是皇帝敬太后,然后是皇后敬太后,然后是妃嫔们、王公大臣们,一个一个地敬。谢知微在东偏殿,隔着屏风,听得见觥筹交错的声音,听得见笑语喧哗的声音,听得见太后高兴的笑声。

然后,一个宫女端着一壶酒,走到她面前。

“姑娘,”宫女笑着说,“德妃娘娘赐酒。”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德妃赐酒。酒壶里有毒。她知道。太后告诉过她。可她不能拒绝。德妃赐酒,是恩典。拒绝了,就是不给德妃面子。不给德妃面子,就是死。

“多谢娘娘。”她站起来,双手接过酒杯。酒杯是白瓷的,很小,里面装着琥珀色的酒。她凑到嘴边,假装抿了一口。酒液碰到嘴唇,温热的,辛辣的,有一股药味。她没咽下去,含着,趁宫女不注意,转头假装咳嗽,把酒吐在袖子里。袖子是深色的,酒渗进去,看不出来。

“好酒。”她笑着说,“请代奴婢谢过德妃娘娘。”

宫女点点头,端着酒壶走了。谢知微坐下来,心跳得飞快。袖子湿了一大片,凉丝丝的,贴在手臂上,很不舒服。可她不敢动。万一有人注意到她在拧袖子,就露馅了。她只能忍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杯酒,过了。没死。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德妃不会只下一道毒。她会下很多道,一道不成,再来一道。直到她死。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手在发抖,可她控制住了。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七、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是红烧蹄髈。油亮亮的,酱红色的,散发着浓郁的肉香。谢知微的胃又抽了一下。她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她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吃。

宫女把蹄髈放在桌上,又端上来一道清炒时蔬、一道松鼠鳜鱼、一道蟹粉豆腐。每一道菜都精致极了,摆盘漂亮,香气扑鼻。可每一道菜,都可能是毒药。

她旁边那个纨绔子弟已经吃了三碗饭了,肚子都鼓起来了,还在吃。他看谢知微还是不动筷子,忍不住问:“姑娘,你真不吃?这蹄髈可好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不饿。”谢知微说。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口都没吃。”那男子看着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谢知微说,“我肠胃不好,大夫说今天只能喝水。”

那男子点点头,没再问。谢知微低下头,假装喝茶。她注意到,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命妇,一直在看她。那命妇四十来岁,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她的目光在谢知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可那一瞬间,谢知微看见了——那不是好奇,是打量。像在看一件货物,掂量着值多少钱。德妃的人。一定是。

谢知微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手很稳,一点都不抖。可她的心在狂跳。

第二道菜,过了。还没死。

八、屏风后的眼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后说要听戏。戏台子搭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正殿里的人都涌到院子里看戏,东偏殿的人也走了大半。谢知微没去。她坐在角落里,假装喝茶,等着。

她在等什么?她也不知道。等德妃的下一次出手,等寿宴结束,等——活着回去。

屏风后面有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是宫女,宫女走路不会这么稳。不是内侍,内侍走路不会这么轻。是——练家子。谢知微的耳朵竖起来,假装没听见,继续喝茶。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屏风后面。然后,一只手从屏风后面伸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姑娘,”一个声音说,“太后娘娘赐汤。”

谢知微站起来,双手接过汤碗。汤是鸡汤,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香气扑鼻。太后赐汤。是真的太后赐汤,还是——德妃假借太后的名义赐汤?她不知道。可她不能喝。什么都不能喝。

“请代奴婢谢过太后娘娘。”她把汤碗放在桌上,没有喝。

屏风后面的人沉默了一瞬。“姑娘不喝?”

“奴婢不饿。”谢知微说,“等会儿再喝。”

那人又沉默了一瞬。然后脚步声远了。走了。谢知微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心跳得飞快。汤里有毒。一定有毒。她端起汤碗,走到窗前,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趁没人注意,把汤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汤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假装喝完了。

第三道菜,过了。还活着。

九、睿亲王的到来

戏唱到一半,有人进了东偏殿。不是宫女,不是内侍,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男人——睿亲王。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是亲王,应该在前殿陪太后看戏,来东偏殿做什么?来找她?她站起来,福了福身。“王爷。”

睿亲王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精准极了——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目、甚至连笑纹的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姑娘,”他说,“你怎么不去看戏?”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与王公大臣同席。”

睿亲王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坐在这里做什么?要杀她?在这里?在太后的寿宴上?不会。太明目张胆了。德妃都是在暗处动手,睿亲王不会这么蠢。那他来做什么?

“姑娘,”睿亲王看着她,“你瘦了。”

“多谢王爷关心。”

“本王听说,你前些日子被人关在暗室里?”睿亲王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受苦了吧?”

谢知微看着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暗室的事,是他安排的?还是德妃安排的?还是——两人一起安排的?她不知道。可她得小心。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不能露出破绽。

“奴婢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她说。

睿亲王笑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宫里,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有些人,看见了也不能认。”

“王爷在说什么?”

“本王在说——”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被关在暗室里的事,本王知道。是谁关的你,本王也知道。可本王不会告诉你。因为告诉了你,你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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