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证据的阴影
证据拿到手的第三天,谢知微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那三本账册和五封密信,全部抄了一遍。
不是抄写,是临摹。模仿赵伯庸的笔迹,模仿李守义的笔迹,模仿王德发的笔迹。她在宫正司值房里关了三天三夜,点着孤灯,一笔一画地临。顾挽秋给她送饭送水,看着她趴在桌上,眼睛熬得通红,手指磨出了茧子。
“知微,”顾挽秋忍不住问,“你抄这些做什么?”
“留着保命。”谢知微头也不抬。
“保命?”
“原件只有一份。”谢知微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如果被人发现了,抢走了,烧掉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可如果我抄了一份,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就算原件没了,我们还有副本。”
顾挽秋看着桌上那一摞抄好的纸,每一张都和原件一模一样,连墨迹的浓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在暗室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后没哭没闹没崩溃,而是坐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临摹证据。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这是——野兽。一只在黑暗中磨利了爪子的野兽。
“藏在哪里?”顾挽秋问。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她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那棵树。”她说。
“树?”
“树干上有个洞。”谢知微说,“我前几天发现的。很深,能放不少东西。用油纸包好,塞进去,外面看不出来。”
顾挽秋走到窗前,看了看那棵槐树。树干上确实有个洞,不大,被枝叶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怎么发现的?”
“失眠的时候,看窗外看见的。”谢知微说,“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看那棵树。看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叶。看着它,就觉得时间在走,我没被困住。”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帮谢知微把那些抄好的证据用油纸包好,一层一层地裹紧,塞进树洞里。又用泥巴把洞口封住,糊上青苔,伪装成树皮的样子。站在几步之外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原件呢?”顾挽秋问。
“留着。”谢知微说,“放在房梁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默契。
十二、德妃的反击
证据到手的第五天,德妃的反击来了。
那天早上,谢知微刚到宫正司,就看见顾挽秋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一份公文,指节泛白,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怎么了?”
顾挽秋把公文递给她。谢知微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内宫局的调令——“即日起,调宫正司女官顾挽秋,前往浣衣局管事。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浣衣局。那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洗衣服、打水、烧火,从早干到晚,没有一刻休息。从宫正司的女官,贬到浣衣局的管事——明升暗降。不是升,是流放。在宫里,被派去浣衣局的人,就等于被判了死刑。不是杀头的死,是慢慢熬死的死。
“什么时候的事?”谢知微问。
“今天早上。”顾挽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内宫局的人送来的,说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娘娘的意思。不是皇后,是德妃。德妃在皇后面前说了什么,皇后下了这道调令。德妃在报复。报复顾挽秋查盐案,报复她拿了证据,报复她——没死在土地庙外面。
“顾大人,”谢知微说,“我去找皇后娘娘。”
“没用的。”顾挽秋摇摇头,“德妃在皇后面前说,我在宫正司徇私舞弊,包庇犯人。皇后信了。你去找她,只会连你也搭进去。”
谢知微攥紧了那份公文,手在发抖。她知道顾挽秋说得对。皇后是德妃的人,或者至少——皇后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去得罪德妃。顾挽秋被贬去浣衣局,已经定了。改不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顾挽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知微,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宫正司,要小心。”
谢知微的眼眶热了。“顾大人——”
“别叫我顾大人了。”顾挽秋打断她,“叫我挽秋吧。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一直叫我顾大人。”
谢知微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挽秋。”
顾挽秋也哭了。两人站在门口,相对而泣。没有声音,只是流泪。像两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可那光,转瞬就灭了。
十三、浣衣局的告别
第二天一早,顾挽秋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浣衣局报到。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把梳子,一面铜镜。都装在一个小包袱里,瘪瘪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瘦,薄,轻。
谢知微帮她把包袱提到门口。外面天还没亮透,雾蒙蒙的,宫墙在雾里像一道灰影。顾挽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微,”她说,“那些证据,你留着。等机会。”
“我知道。”
“还有——”顾挽秋犹豫了一下,“小心萧无咎。”
谢知微愣住了。“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顾挽秋说,“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他会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扔掉你。”
谢知微沉默。她知道顾挽秋说得对。萧无咎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她查谢家的案子,查睿亲王的密道,查德妃的盐案——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萧无咎。帮他把对手一个一个地扳倒,帮他扫清登基的路。等她没有用了,他会怎么对她?她不知道。可她得记住顾挽秋的话——小心萧无咎。
“我记住了。”她说。
顾挽秋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知微,谢谢你。帮我查父亲的案子。这辈子,我欠你的。”
她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雾很浓,很快就把她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谢知微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转身回去。值房里空荡荡的,顾挽秋的桌子空了,椅子空了,书架也空了一半。她坐在自己的桌前,看着对面那张空桌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验尸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哭。
十四、一个人的战斗
顾挽秋走后,谢知微一个人在宫正司当差。
每天验尸、记录、归档。和以前一样。可不一样的是,没人跟她说话了。以前顾挽秋在的时候,两人会在值房里聊几句——今天的菜好不好吃,今天的案子奇不奇怪,今天又死了谁。现在没人了。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验尸,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对着孤灯,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记录。
她去看过顾挽秋两次。浣衣局在皇宫的西北角,挨着冷宫,是最偏僻的地方。顾挽秋住在浣衣局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比她在宫正司的值房还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盆架。顾挽秋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肉,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很大。手泡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你还好吗?”谢知微问。
“还好。”顾挽秋笑了,“死不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手,心里酸酸的。这双手,以前是写卷宗的,是拿笔的,是翻书页的。现在泡在冷水里,洗那些又脏又臭的衣裳。可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多了,只会让顾挽秋更难过。
“证据还在。”谢知微压低声音,“树洞里,好好的。”
顾挽秋点点头。“别急。等机会。”
“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坚持。
十五、沈愈的消息
又过了几天,沈愈来了。
那天下午,谢知微正在验尸房里剖一具尸体——一个太监,死在自己的值房里,面上看是心疾发作。可她剖开胸腔,看见了心脏——不大,不肿,血管也通畅。不是心疾。她把胃切开,里面有食物残渣,还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她的血一下子凉了。苦杏仁。是□□。有人在太监的食物里下了毒。她把胃内容物收好,封在一个小瓷瓶里,准备拿去太医署检验。
“知微姑娘。”沈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沈愈站在门口,脸色很凝重。
“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有事。”沈愈走进来,看见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你先忙。”
“忙完了。”谢知微盖上白布,洗了手,“什么事?”
沈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谢知微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邸报——朝廷内部传阅的新闻简报。上面写着——“两淮盐商李守义、王德发,因贪污盐税,被刑部拿问。家产抄没,本人下狱,等候审判。”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这是——”
“德妃弃车保帅。”沈愈说,“她知道你们拿到了证据,知道你们要告她。所以她先下手为强,把李守义和王德发推出去当替罪羊。说贪污盐税的是他们,和别人无关。这样,就算你把证据拿出来,德妃也可以说——那些信是李守义和王德发伪造的,是为了攀咬她,是为了减罪。”
谢知微攥紧了那张邸报,指节泛白。德妃太狠了。她杀了方嬷嬷,杀了香铺老板,杀了那个差役。现在,她要杀李守义和王德发。不是亲手杀,是借刑部的刀杀。杀了他们,死无对证。那些信,就成了废纸。
“沈大人,”她问,“刑部什么时候审他们?”
“三天后。”沈愈说,“刑部大堂,公开审理。”
谢知微沉默。三天后。她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内,她得想办法,让那些证据派上用场。否则,李守义和王德发一死,就什么都晚了。
“沈大人,”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递一份状子。”谢知微看着他,“给刑部。为顾怀瑾鸣冤。”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宫女,没有资格递状子。刑部不会接。就算接了,也不会审。德妃的人会把它压下来。”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帮你递。”
十六、刑部大堂
三天后,刑部大堂公开审理李守义、王德发贪污盐税案。谢知微去不了。她是宫女,出不了宫。可她有办法——她托沈愈带了一封信进去。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顾怀瑾之冤,已有新证。三本账册,五封密信,藏于两淮盐运使衙门夹墙之中。请大人明察。宫正司验尸婢谢知微。”
沈愈把信递给了刑部尚书周慎。周慎看完,脸色变了。他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沈愈,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他说,“这封信,是谁让你递的?”
“谢知微。”沈愈说,“宫正司的验尸婢。”
周慎沉默。他知道谢知微。金殿上,皇帝审她的时候,他在场。那个瘦弱的、苍白的、可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他记得她的眼睛——黑亮的,沉静的,像两口深井。他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有力。不像一个宫女写的,像一个读书人写的。
“周大人,”沈愈说,“顾怀瑾的案子,您还记得吗?”
周慎沉默了一瞬。“记得。五年前,两淮盐运使,被弹劾贪污八十万两。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了。”
“他没有认。”沈愈说,“他是被屈打成招的。刑部的人打了他三天三夜,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他才签的字。”
周慎的脸色更难看了。“沈大人,这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沈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顾怀瑾临死前写的信。他女儿保存了五年。您看看。”
周慎接过来,展开。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太清。可他能认出大概——“吾女挽秋,见字如晤。父已至岭南,一路风霜,身体尚可,勿念。盐案之事,父实冤枉。两淮盐税,每年定额三百万两,父任内年年超额,从未亏欠。弹劾所言贪污八十万两,纯属子虚乌有。父曾查得,真正贪墨者,乃盐商李某、王某等人,勾结户部某官员,私吞盐税,每年不下百万。父已将证据呈报刑部,不料刑部反将父拿下,定为贪污。父知必死,惟有一事放不下——那批证据,父藏在盐运使衙门的夹墙里,共三本账册、五封密信。若能取出,真相大白。父一生清白,死不足惜,惟愿吾女知悉,父非贪官。父绝笔。”
周慎看完,手在发抖。他想起了五年前。那时候他还是刑部侍郎,顾怀瑾的案子是当时的尚书办的。他没参与,可他听说过——刑部的人打了顾怀瑾三天三夜,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他才签的字。他当时觉得不对,可他没说什么。他是侍郎,上面有尚书,下面有郎中、主事。他管不了那么多。
“周大人,”沈愈说,“顾怀瑾是被冤枉的。真正的贪官是李守义、王德发,还有——赵伯庸。赵伯庸已经死了,可李守义和王德发还活着。您今天审他们,应该问问——那八十万两,到底去了哪里。”
周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着沈愈。
“沈大人,”他说,“这封信,我收下了。可我不能保证什么。德妃的人,在刑部到处都是。”
“我知道。”沈愈说,“可您是刑部尚书。您有责任查清真相。”
周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沈大人,”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太直了。”
沈愈也笑了。“是。我是沈家的儿子。”
十七、庭审风云
刑部大堂上,李守义和王德发跪在下面,脸色灰白,浑身发抖。周慎坐在上面,面前摆着惊堂木、签筒、笔砚。两边站着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
“李守义,”周慎开口,“本官问你,五年前,两淮盐税,每年私吞八十万两。这八十万两,去了哪里?”
李守义低着头,不说话。
“王德发,你说。”
王德发也不说话。
周慎拍了惊堂木,啪的一声,震得大堂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