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躯初愈
谢知微是在第七天才能下床走路的。
说是走路,其实更像是挪。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蹭,从床边蹭到门口,从门口蹭到桌前,从桌前蹭回床边。短短几步路,她要走一刻钟,走完了,浑身是汗,腿软得像面条。顾挽秋每天来看她,给她带粥、带药、带换洗的衣裳。可顾挽秋从来不提盐案的事。她不提,谢知微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像两个在黑暗中并肩行走的人,知道对方在,可谁也不说话。
第十天,谢知微能自己走到门口了。她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的阳光。秋天的阳光是金色的,照在宫墙上,把那些朱红色的砖瓦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晕。她深吸一口气,桂花的味道涌进肺里,甜腻腻的,可她不觉得恶心——这是活着的味道。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微转过身。顾挽秋站在屋里,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谢知微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也干裂了——她也没睡好。
“该喝药了。”顾挽秋把碗递过来。
谢知微接过来,一口喝了。苦。极苦。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暗室里待过的人,这点苦算什么。
“顾大人,”她放下碗,“你父亲的盐案,你跟我说说吧。”
顾挽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可谢知微看见了。
“你身体还没好。”顾挽秋说,“等你好了再说。”
“我好了。”谢知微说,“我能走路了,能喝药了,能说话了。我好了。”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谢知微。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写的。”顾挽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托人带出来的。”
谢知微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太清。可她能认出大概——
“吾女挽秋,见字如晤。父已至岭南,一路风霜,身体尚可,勿念。盐案之事,父实冤枉。两淮盐税,每年定额三百万两,父任内年年超额,从未亏欠。弹劾所言贪污八十万两,纯属子虚乌有。父曾查得,真正贪墨者,乃盐商李某、王某等人,勾结户部某官员,私吞盐税,每年不下百万。父已将证据呈报刑部,不料刑部反将父拿下,定为贪污。父知必死,惟有一事放不下——那批证据,父藏在盐运使衙门的夹墙里,共三本账册、五封密信。若能取出,真相大白。父一生清白,死不足惜,惟愿吾女知悉,父非贪官。父绝笔。”
谢知微看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封信,和她父亲谢垣留下的那几页纸,如出一辙。都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都被刑部反咬一口,都被定为贪污,都死在了路上。连语气都一样——“父知必死”、“父一生清白”。她抬起头,看着顾挽秋。顾挽秋坐在那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红了。
“顾大人,”谢知微说,“我帮你查。”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的,砸在膝盖上。
“知微,”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批证据在扬州,在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夹墙里。我们怎么拿?”
谢知微沉默。她说得对。她们在京城,在宫里。扬州远在千里之外,她们出不去。就算出去了,盐运使衙门早就换了人,夹墙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可她不能说不查。
“顾大人,”她说,“我们先查京城里的。你父亲信里说,贪墨的盐商有李某、王某,还有户部的某个官员。我们先查这些人是谁。查到了,再想办法去扬州。”
顾挽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好。”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你告诉我,你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你还记得多少。我们从头开始。”
顾挽秋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像在宫正司值房里讨论验尸报告一样。可这一次,讨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冤屈。
二、五年前的旧事
顾挽秋的父亲顾怀瑾,是五年前出事的。那时候顾挽秋刚入宫两年,在宫正司当差,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
“我爹是两淮盐运使,”顾挽秋说,“管着整个两淮的盐税。那是个肥差,可他不肥。他穿的是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还是上任留下的老房子。我娘死得早,他没续弦,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谢知微听着,笔在纸上沙沙地记。
“五年前的秋天,”顾挽秋的声音低下去,“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查到了一件大案。两淮的盐商勾结户部的官员,私吞盐税,每年不下百万两。他已经把证据整理好了,准备呈报刑部。可信里又说——‘此事牵连甚广,吾恐有不测。若吾出事,汝勿查,保命要紧。’”
谢知微的笔停了一下。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查至此,知必死。”这些当父亲的,都一样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就出事了。”顾挽秋说,“信到后的第三天,刑部的人就去了扬州,把他拿了。说是贪污盐税八十万两,证据确凿。他被押到京城,关在刑部大牢里。我想去看他,可刑部不让。我是宫女,出不了宫。我托了很多人,求了很多人,没人帮我。”
谢知微想起五年前。那时候她还在冷宫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顾挽秋也在受苦,也在求人,也在黑暗中挣扎。
“后来呢?”
“后来他被判了流放,发配岭南。”顾挽秋的声音更低了,“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城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想跑过去,可侍卫拦着,不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他就走了。再然后——三个月后,消息传来,他死在路上了。”
顾挽秋说完,沉默了。谢知微也沉默了。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封信,”谢知微问,“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托一个押送他的差役带出来的。”顾挽秋说,“那个差役可怜他,把信塞在鞋底里,带进京城,找到了我。我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是我所有的积蓄。”
“那个差役呢?”
“死了。”顾挽秋说,“我拿到信后的第三天,他就死了。说是摔下马,摔断了脖子。”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摔下马,摔断了脖子。灭口。和方嬷嬷一样,和香铺老板一样,和所有知道太多的人一样。
“顾大人,”她说,“那封信,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顾挽秋说,“我谁都没给看。我知道,给人看了,我也会死。”
谢知微点点头。“你做得对。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藏在宫正司验尸房的房梁上。”顾挽秋说,“最安全的地方。”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验尸房的房梁。确实安全。谁没事会去验尸房的房梁上翻东西。
“好。”她说,“我们现在要查三件事。第一,那两个盐商是谁——李某、王某。第二,户部的那个官员是谁。第三,你父亲呈报刑部的证据,去了哪里。这三件事查清楚了,就能知道谁是真凶。”
顾挽秋看着她,眼睛里有了光。“怎么查?”
“你负责查盐商。”谢知微说,“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宫里用盐,都是从两淮来的。管盐的太监、采买的嬷嬷,应该知道那些盐商的名字。我负责查户部的官员。沈愈在翰林院,能接触到户部的文书。我找他帮忙。”
顾挽秋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开始查。”
“不急。”谢知微说,“慢慢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希望。
三、户部的线索
第二天,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整理卷宗,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好了?”
“好了。”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你的脸色还是不好。”
“死不了。”谢知微坐下来,“沈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五年前,户部的一个官员。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管盐税,和两淮的盐商有勾结。私吞盐税,每年不下百万两。”
沈愈的脸色变了。“你在查盐案?”
“嗯。”
“顾挽秋父亲的案子?”
“嗯。”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知微姑娘,”他说,“你知道这个案子牵连多大吗?”
“知道。牵连到德妃。”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还要查?”
“沈大人,”谢知微说,“顾挽秋帮了我。方嬷嬷的事,暗室的事,都是她帮了我。我得还她这个人情。”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摞卷宗,放在桌上。
“这是五年前户部的盐税档案。”他说,“我早就查过了。”
谢知微愣住了。“你查过了?”
“嗯。”沈愈说,“你被关在暗室里的那几天,我就在查。我知道你出来后,一定会查这个案子。所以提前帮你查了。”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是棋子,而是因为——他把她当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看看吧。”
谢知微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五年前的两淮盐税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花。可她还是看得很仔细。
“这里。”沈愈指着一页,“五年前,两淮盐税定额三百万两。实际征收三百八十万两,超额八十万两。可上报到户部的,只有三百万两。那八十万两,被人私吞了。”
谢知微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飞速转着。八十万两。和顾怀瑾被弹劾贪污的数额一样。真正贪污的人,把罪名安在了顾怀瑾头上。
“谁经手的?”她问。
沈愈翻到另一页。“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赵伯庸。”
谢知微把那个名字记下来。“赵伯庸。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沈愈说,“三年前,暴病而亡。”
谢知微的手顿住了。暴病而亡。又一个。和方嬷嬷一样,和香铺老板一样,和那个差役一样。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他的家人呢?”
“没有家人。”沈愈说,“赵伯庸是个孤家寡人,没娶妻,没生子,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没娶妻,没生子,没有家人。这不是巧合。这是——被人选中的棋子。一个没有牵绊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不会有人查,不会有人喊冤。和谢家一样。和顾家一样。和所有被牺牲的人一样。
“沈大人,”她说,“赵伯庸是谁的人?”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猜到了?”
“德妃。”谢知微说。
沈愈点点头。“赵伯庸是德妃的人。他是德妃的同乡,是德妃提拔的。他在户部待了十年,一直管盐税。他死了之后,德妃又安插了别的人。可那些人更聪明,不留痕迹。”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德妃。又是德妃。她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两淮的盐商,网住了户部的官员,网住了顾怀瑾,网住了谢垣。所有人都是她的猎物。
“沈大人,”她睁开眼,“那两个盐商呢?李某、王某。”
沈愈又翻了几页。“李守义,王德发。两淮最大的盐商。李守义管着淮北的盐,王德发管着淮南的盐。两个人垄断了两淮的盐业,每年的利润不下五百万两。他们和赵伯庸勾结,私吞盐税。赵伯庸死了之后,他们又找了别人。现在还在做。”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扬州。”沈愈说,“他们的根在扬州,搬不走。”
谢知微沉默。在扬州。在千里之外。她够不着。
“沈大人,”她说,“顾怀瑾的夹墙里的证据,你知道还在不在?”
沈愈摇摇头。“不知道。盐运使衙门五年前就换了人,现在是德妃的人在做。夹墙里的东西,可能早就被发现了,也可能还在。没人知道。”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看着那些云,脑子里却想着扬州。千里之外的那个城市,藏着顾怀瑾的证据,藏着真相,藏着——能扳倒德妃的武器。可她去不了。她只是一个宫女,出不了宫,去不了扬州。
“沈大人,”她转过身,“有没有办法拿到那些证据?”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可很危险。”
“什么办法?”
“找人去扬州。”沈愈说,“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盐运使衙门,把夹墙里的东西取出来。可那个人,得能进衙门,得知道夹墙在哪儿,得能躲过守卫。而且——如果被发现,他会死。”
谢知微沉默。信得过的人。她认识的人里,谁能去扬州?谁能进盐运使衙门?谁能冒这个险?没有。一个都没有。
“沈大人,”她说,“我再想想。”
沈愈点点头。“你慢慢想。不急。”
谢知微转身走了。走出翰林院,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往宫正司走。脑子里一直想着扬州。夹墙里的证据。三本账册,五封密信。那些东西,能救顾挽秋的父亲,能还他清白。可她拿不到。
走到宫正司门口,她停住了。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顾挽秋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是萧无咎。
四、萧无咎的提议
谢知微走进去,看见萧无咎坐在她的椅子上,顾挽秋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殿下,”谢知微福了福身,“您怎么来了?”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的脸色还是不好。”
“死不了。”谢知微说,“殿下有事?”
萧无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谢知微拿起来,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两淮盐案,顾怀瑾之冤,已有新证。请陛下明察。翰林院编修沈愈。”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沈愈给皇帝上了折子。他没有告诉她。
“殿下,”她问,“这折子,圣上看到了吗?”
“看到了。”萧无咎说,“可被德妃拦下来了。”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
“德妃在圣上面前哭了一场,”萧无咎说,“说沈愈诬陷她,说顾怀瑾是贪官,说盐案早就结了,不该再翻。圣上信了她。沈愈的折子被驳了,还被罚了半年俸禄。”
谢知微攥紧了那封信,手在发抖。沈愈被罚了。因为他帮她查盐案。因为他给皇帝上了折子。因为德妃拦下来了。
“殿下,”她问,“沈愈现在在哪儿?”
“在翰林院。”萧无咎说,“他没事。只是被罚了俸禄,没别的事。”
谢知微松了口气。没别的事就好。
“可德妃不会善罢甘休。”萧无咎看着她,“沈愈动了她的奶酪,她会报复的。”
谢知微沉默。她知道。德妃杀了方嬷嬷,杀了香铺老板,杀了那个差役。她也会杀沈愈。如果沈愈继续查下去。
“殿下,”她说,“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来是想告诉你——别查了。”
谢知微没说话。
“顾挽秋父亲的案子,”萧无咎说,“我帮你查。你别查了。你刚从暗室里出来,身体还没好。再查下去,德妃会杀了你。”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谢知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是——别的什么。
“殿下,”她说,“我答应过顾挽秋,帮她查。我不能食言。”
萧无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扬州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养着。别的事,别管了。”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顾挽秋走过来,看着她。
“知微,”她说,“七殿下说能帮我查?”
“嗯。”
“你信他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信他。”谢知微说,“因为他没有理由害我。不信他,因为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看人看得很透。”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五、德妃的阴影
萧无咎走后的第三天,德妃宫里来了人。
还是那个嬷嬷,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穿着体面,说话也客气。
“谢姑娘,德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谢知微看着她。第二次了。上次去德妃宫里,德妃给她看了一封假信,说父亲收了睿亲王的银子。这次去,德妃又要做什么?
“嬷嬷,”她问,“德妃娘娘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嬷嬷笑了笑。“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没得选。她跟着嬷嬷,走过长长的宫道,到了永和宫。和上次一样,院子里种满了花,廊下挂着鹦鹉笼子,鹦鹉在笼子里叫着“娘娘千岁、娘娘千岁”。
嬷嬷领着她进了正殿。德妃坐在罗汉床上,穿着淡紫色的褙子,戴着赤金头面,耳朵上——戴着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谢知微的耳坠。
“奴婢谢知微,叩见德妃娘娘。”她跪下来。
“起来吧。”德妃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过来坐。”
谢知微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下。德妃看着她,目光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