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是吧?来人,大刑伺候!”
衙役们冲上来,把李守义按在地上,举起水火棍。李守义吓得浑身发抖,大叫:“我说!我说!”
“说!”
“那八十万两——”李守义的声音在发抖,“分作三份。一份给了户部的赵伯庸大人,一份留给我们两个盐商,还有一份——”
他停住了。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一份给了谁?”周慎追问。
“给了——”李守义咬了咬牙,“给了德妃娘娘。”
大堂里一片哗然。衙役们面面相觑,师爷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连周慎都愣住了。德妃。皇帝的妃子。七殿下的母妃。贪污盐税,每年八十万两。这是——天大的丑闻。
“李守义,”周慎的声音沉下来,“你可知攀咬皇妃,是什么罪?”
“死罪。”李守义的声音在发抖,“可我说的是实话。那些银子,每年都送进宫里,交给德妃娘娘身边的赵嬷嬷。赵嬷嬷经手,送进永和宫。五年了,一年没断过。”
周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了看王德发。“王德发,李守义说的,可是实情?”
王德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是实情。那些银子,我和老李一人留一成,赵伯庸拿两成,德妃娘娘拿七成。每年八十万两,德妃娘娘拿五十六万两。五年了,拿了二百八十万两。”
大堂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周慎坐在上面,手在发抖。二百八十万两。德妃贪了二百八十万两盐税。杀了顾怀瑾灭口,杀了赵伯庸灭口,现在又要杀李守义和王德发灭口。这个女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来人,”周慎站起来,“退堂。此案押后再审。”
他转身走了。走进后堂,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知道,这个案子,他审不下去了。不是不敢审,是审了会死。德妃会杀他,睿亲王会杀他,皇帝——也会杀他。因为这是皇室的丑闻。皇帝不会让这个丑闻传出去。他会像五年前一样,找一个替罪羊,把案子压下来。而这一次,替罪羊可能是他——周慎。
他坐下来,拿起笔,写了一封信——“陛下,臣查得两淮盐案真相,实不敢隐瞒。贪墨盐税者,乃德妃也。每年八十万两,五年共计二百八十万两。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写完,他看了看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上火漆。叫来一个心腹家人,“送去宫里,交给圣上。”
家人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周慎叫住他。家人回过头。周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算了。别送了。烧了吧。”
家人愣住了。“大人?”
“烧了。”周慎闭上眼,“这封信送出去,我的命就没了。烧了。就当没这回事。”
家人犹豫了一下,把信凑近灯焰。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周慎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想起顾怀瑾。五年前,顾怀瑾也是这样,查到了真相,写了折子,递给了刑部。然后刑部把他拿了,打了三天三夜,打断了他三根肋骨。顾怀瑾在认罪书上签了字,被发配岭南,死在了路上。五年后,他周慎做了同样的事——查到了真相,写了折子,然后烧了。他比顾怀瑾聪明。聪明人知道,有些真相,查到了也不能说。说了,会死。
他吹熄了灯,走出后堂。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了家。
十八、漏夜消息
那天晚上,谢知微在值房里等沈愈的消息。她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坐下喝口水,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看那棵槐树。树洞还在,泥封还在,证据还在。可她知道,证据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慎会不会审,皇帝会不会看,德妃会不会倒。
三更天了,沈愈还没来。她坐在桌前,点着灯,等着。灯芯烧得久了,结出豆大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开,吓得她手一抖。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急,很重,在宫道上响着,越来越近。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愈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
“怎么样?”谢知微问。
沈愈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慎审了。”他说,“李守义和王德发都招了。说那八十万两,分作三份。一份给赵伯庸,一份留给他们自己,一份给了德妃。每年五十六万两,五年二百八十万两。”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然后呢?”
“然后周慎退堂了。”沈愈说,“他写了折子,要递给圣上。可他又烧了。他怕死。”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周慎怕死。他烧了折子。德妃的罪,没人知道。李守义和王德发,会被判死刑。顾怀瑾的案子,永远翻不了。
“沈大人,”她说,“我们怎么办?”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知微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个案子,”沈愈说,“已经不是我们能查的了。牵连到德妃,牵连到皇室。再查下去,我们都会死。”
谢知微沉默。她知道沈愈说得对。查下去,会死。不查,顾怀瑾就白死了,谢家就白死了,方嬷嬷就白死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沈大人,”她说,“我不怕死。”
沈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知道你不怕死。”他说,“可我怕你死。”
谢知微愣住了。
“知微姑娘,”沈愈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可勇敢不是不怕死,是怕死还要去做。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够了。别再查了。”
谢知微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沈大人——”
“别说了。”沈愈打断她,“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沈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谢知微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请柬——“太后寿宴,定于下月初三,在慈宁宫举行。请谢知微姑娘届时出席。”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后寿宴?我?为什么?”
“太后点名要你去。”沈愈说,“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可能是皇后,可能是德妃,也可能是——太后自己。”
谢知微看着那张请柬,手在发抖。太后寿宴。那是宫里最大的宴会,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命妇才能参加。她一个小小的验尸婢,为什么会被点名?是谁在背后操纵?德妃?睿亲王?还是——皇帝?
“沈大人,”她说,“我知道了。”
沈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姑娘,”他没回头,“小心。太后寿宴上,到处都是眼睛。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看着,在听着。”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来,看着那张请柬。太后寿宴。下月初三。还有十天。十天的时间,她要准备。准备什么?她不知道。可她得准备。因为太后寿宴上,她会见到很多人——皇帝、皇后、德妃、睿亲王、萧无咎。所有人都在。那是她最好的机会,也是她最危险的时刻。
她把请柬收好,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想着太后寿宴的事。十天后,她要去见那些人。那些在棋局上的人。她要和他们下棋。用她的命做赌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十九、太后的召见
太后寿宴的前三天,谢知微被召去了慈宁宫。
这是她第一次去太后的寝宫。慈宁宫比乾元殿小一些,可更精致。院子里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廊下挂着鹦鹉笼子,鹦鹉在笼子里叫着“太后千岁、太后千岁”。
嬷嬷领着她进了正殿。太后坐在罗汉床上,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看见谢知微,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谢知微跪下行礼,然后在绣墩上坐下。太后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就是谢知微?”
“回太后,是。”
“宫正司的验尸婢?”
“是。”
太后点点头。“上次法事,哀家见过你。你胆子不小,敢在哀家面前说真话。”
谢知微垂着眼。“奴婢不敢。”
“不敢?”太后笑了,“你什么都敢。查睿亲王府,进密道,掉耳坠,被关暗室,查盐案——你什么都敢。”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后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太后,”她说,“奴婢——”
“不用解释。”太后打断她,“哀家叫你来,不是要怪你。哀家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下月初三,哀家的寿宴上,有人要杀你。”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什么?”
“德妃。”太后说,“她要在寿宴上动手。在你的酒里下毒,让你死在哀家的寿宴上。这样,没人会怀疑她。一个宫女,喝醉了酒,死了。谁会查?”
谢知微坐在那里,手在发抖。德妃要杀她。在太后的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不是光明正大地杀,是偷偷摸摸地杀。在她的酒里下毒,让她死在宴会上。然后说她是喝醉了酒,暴病而亡。没人会查。没人敢查。
“太后,”她问,“您为什么告诉奴婢?”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哀家不喜欢德妃。她太嚣张了。在哀家的寿宴上杀人,她以为哀家是瞎子?”
谢知微沉默。太后不喜欢德妃。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德妃不把她放在眼里。在太后的寿宴上杀人,等于打太后的脸。太后不会容忍。
“太后,”谢知微说,“奴婢该怎么办?”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很聪明。你知道问怎么办,不是问为什么。”
“奴婢想知道怎么活。”
太后点点头。“好。哀家告诉你——寿宴那天,你别喝酒。谁给你倒的酒都别喝。别人敬你的酒,你假装喝,倒在袖子里。德妃的人会在你的酒壶里下毒,你别碰那个酒壶。还有——你身边那个位置,别坐。德妃安排了一个人坐在你旁边,那个人会在你的菜里下毒。你别吃那道菜。”
谢知微把太后的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不喝酒,不碰酒壶,不吃那道菜,不坐那个位置。
“太后,”她问,“您为什么要帮奴婢?”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她说,“你让哀家想起一个人。”
“谁?”
“你母亲。”太后说,“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瘦瘦的,白白的,眼睛很亮。什么都不怕。”
谢知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太后认识奴婢的母亲?”
“认识。”太后说,“你母亲小时候常跟着镇国公夫人进宫。哀家看着她长大。她是个好姑娘。可惜——嫁错了人。”
谢知微知道太后说的“嫁错了人”是什么意思。不是父亲不好,是父亲太直了。太直的人,在这朝堂上活不长。母亲嫁给了父亲,就注定了要死。
“太后,”她说,“奴婢替母亲谢谢您。”
太后摇摇头。“不用谢哀家。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你母亲最好的报答。”
谢知微叩头。“奴婢记住了。”
太后挥了挥手。“下去吧。”
谢知微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微。”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小心睿亲王。”太后说,“德妃只是刀,睿亲王才是握刀的人。”
谢知微推门出去。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深吸一口气。德妃要杀她。在太后的寿宴上。睿亲王是握刀的人。她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可她不害怕。因为太后在帮她。因为顾挽秋在等她。因为沈愈在看着她。因为她还要活着,活着回去,活着查清真相,活着——为那些死了的人讨回公道。
二十、寿宴前夜
太后寿宴的前一天晚上,谢知微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她看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
明天,她要去赴宴。去见那些在棋局上的人。德妃要杀她,睿亲王是握刀的人,皇帝站在高处看着,萧无咎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一个人,面对所有人。没有顾挽秋,没有沈愈,没有萧无咎。只有她自己。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你自己。你怕了,你就输了。你不怕,你就赢了。”
她不怕。她不怕死。她只怕——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了。所以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回去,活着查清真相,活着——为那些死了的人讨回公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太后寿宴,也要开始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明天,她会去赴宴。会坐在那个位置上,会看着那些人,会笑,会敬酒,会假装喝酒,会假装不知道有人要杀她。然后——她会活着回来。她会的。
二十一、尾声
太后寿宴那天,谢知微起得很早。她穿上最干净的宫装,挽了最简单的发髻,插上那两根素银簪子——母亲留给她的。戴上那两只耳坠——也是母亲留给她的。都戴上了。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瘦瘦的,白白的,眼睛很亮。和母亲年轻时一样。
她走出值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她看了看那棵槐树,树洞还在,泥封还在,证据还在。她笑了。然后她转身,往慈宁宫走去。身后,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小心。小心。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