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途惊魂
谢知微从乾元殿回来那天,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宫道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她加快脚步,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回头看了三次,什么都没看见。可那种感觉一直都在——像有一双眼睛,藏在黑暗里,盯着她的后背。
她摸了摸耳朵。两只耳坠都在。摸了摸发髻。两根簪子都在。都在。可她一点都不安心。因为皇帝说——“小心德妃。她比睿亲王更危险。”因为睿亲王说——“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看着,在听着。”因为——她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事,暴露了太多。
她走到宫正司门口,站住了。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顾挽秋应该已经走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值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丝月光。她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亮,点起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她拿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晚亥时,冷宫见。不来,你知道后果。”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冷宫。又是冷宫。上次是御花园,这次是冷宫。谁写的?德妃?睿亲王?还是——皇帝?她想起方嬷嬷。方嬷嬷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冷宫是方嬷嬷待了二十年的地方。叫她去冷宫的人,是不是和方嬷嬷有关?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然后坐下来,开始吃晚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脑子里一直在想——去,还是不去?去,可能是陷阱。不去,可能是死路。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稀饭喝完。去。不管是谁,她都得去。因为不去,她永远不知道答案。因为不去,方嬷嬷可能永远回不来。
她把匕首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塞进袖子里。然后吹熄了灯,推门出去。
二、冷宫夜行
冷宫在皇宫的西北角,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鬼都不愿意来。谢知微走在通往冷宫的路上,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天上有几颗星星,闪着微光。路两边的枯树在风里摇着,像无数只手在招她。
她走到冷宫门口,站住了。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她的心猛地提起来。血腥味。她闻了二十年,不会认错。是血。新鲜的血。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厢房里有一丝光。她顺着血腥味走过去,走到方嬷嬷住的那间小屋前。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像鬼火。
她走进去,看见了。
方嬷嬷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张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的手指甲里嵌着皮肉——是挣扎的时候抓的。她的衣裳被扯破了,鞋掉了一只,头发散了一地。
谢知微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方嬷嬷的鼻息。没气了。身体还是温的——刚死不久。她看了看脖子上的勒痕——横着的,不是竖着的。他杀。不是自缢。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屋子被翻过了,抽屉开着,柜子倒着,被子扔在地上。有人在找东西。找什么?找方嬷嬷藏的东西?还是找——方嬷嬷没说完的话?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方嬷嬷的尸体。手指甲里的皮肉——是凶手的。如果她能取下来,说不定能查到凶手是谁。可她不能。她没有验尸工具,没有记录,没有证人在场。在这里验尸,不合规矩。验出来的结果,不能当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得去叫人。得报官。得让宫正司的人来验尸。她转身要走。
“姑娘。”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知微猛地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和上次在御花园里见她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
那人掀开帽檐,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和上次一样——镇国公府的人。
“夫人让我来的。”他说,“夫人说,方嬷嬷的事,您别管了。”
“别管了?”谢知微看着他,“方嬷嬷死了。她是被人杀死的。你说别管了?”
那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姑娘,方嬷嬷不是被人杀死的。”
“什么?”
“方嬷嬷是自缢的。”那人说,“夫人让您看看她的脖子——勒痕是竖着的,不是横着的。”
谢知微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嬷嬷的脖子。勒痕——她刚才看的时候,明明是横着的。可现在看——是竖着的。怎么会?她明明看见是横着的。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竖着的。确实是竖着的。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是她看错了?还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姑娘,”那人说,“您太累了。回去歇着吧。方嬷嬷的事,夫人会处理的。”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方嬷嬷的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是竖着的。真的是竖着的。她看错了。她居然看错了。一个验了三年尸的人,居然看错了勒痕的方向。
“姑娘?”那人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谢知微说,“我回去。”
她走出小屋,走过院子,走出冷宫。身后,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像鬼火。她没回头。
三、值房的裂痕
回到值房,谢知微坐在桌前,点起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错了勒痕。一个验尸的人,看错了勒痕的方向。这是最低级的错误。她从来没犯过这种错误。为什么今天会犯?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因为——她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
她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脸苍白,瘦削,眼下青黑一片。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她的右眼,瞳孔旁边,有一块红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红红的,像一滴血。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红点。她的眼睛里有红点。这是什么?是病?是伤?还是——中毒?她想起那杯茶。睿亲王府的那杯茶。她喝了之后,就开始犯困,开始记不清事。那杯茶里有东西。不是毒,是让人放松的东西。可如果那杯茶里——不只有放松的东西呢?如果还有别的东西呢?一种慢性的、慢慢损害她眼睛的东西?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睿亲王在茶里下了毒。慢性的毒。不会马上死,可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毁了她的眼睛。让她看错东西,让她记不清事,让她——变成一个废人。她想起方嬷嬷的勒痕。她明明看见是横着的,可再看的时候,变成了竖着的。是她的眼睛骗了她。不是光线的问题,不是角度的问题,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她放下铜镜,深吸一口气。不能慌。慌了就输了。她得想办法。得找大夫看眼睛。可她不能去找太医。太医会问,问了就会传出去,传出去睿亲王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加大剂量,让她更快地瞎。
她得自己想办法。她想起父亲教过她——乌头中毒,会损伤视神经。症状是看东西模糊、重影、颜色失真。她看勒痕的时候,有没有重影?有。她看了两次,第一次是横的,第二次是竖的。那不是看错了,是重影。她把横的和竖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乌头。睿亲王在茶里下了乌头。微量,不会马上死,可会慢慢地损伤她的神经。让她瞎,让她疯,让她——变成一个废人。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耳鸣声又响了。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她不去管它,任由它响着。脑子里在想着对策——乌头中毒,有解药吗?有。父亲说过,乌头的毒,可以用甘草和绿豆汤解。可那是对刚中毒的人。她已经中毒好几天了,毒已经进了神经,光靠甘草和绿豆汤没用。她需要别的东西——一种能修复神经的药。可那是什么药?她不知道。她不是大夫,她只懂验尸。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灯。灯芯烧得久了,结出豆大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开。她盯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药。
她得找到解药。在眼睛彻底坏掉之前。
四、太医署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了太医署。不是去找太医看病,是去找一个人——太医署的药童小福子。小福子是她在冷宫时认识的,那时候小福子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跟着师父去冷宫给太妃看病。她帮过他一次——有次他打翻了药罐,她帮他瞒了过去。小福子一直记着。
太医署在皇宫的东边,一排灰砖房子,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谢知微到的时候,小福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十八九岁,瘦高个,一双眼睛很亮。
“知微姐姐!”看见她,小福子眼睛亮了,“你怎么来了?”
“小福子,”谢知微压低声音,“我找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毒。”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小福子。里面是她从那朵牡丹花上刮下来的白色粉末——乌头。她想让小福子确认一下。
小福子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
“知微姐姐,这是乌头。剧毒。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谢知微说,“你再帮我看看——如果一个人中了乌头的毒,好几天了,眼睛开始出问题,看东西重影,还有救吗?”
小福子看着她,脸色更难看了。“知微姐姐,你中毒了?”
“不是我。是别人。”谢知微说,“你告诉我,有没有解药。”
小福子犹豫了一下。“乌头的毒,刚中的时候,用甘草和绿豆汤就能解。可如果毒已经进了神经——”他摇摇头,“很难。有一种药,叫‘明目散’,是太医院秘制的,能修复受损的视神经。可那药很贵,也很少。只有太医院的院正才有。”
“明目散?”谢知微问,“能弄到吗?”
小福子摇摇头。“弄不到。那药是给圣上用的。圣上眼睛也不好,太医院专门给他配的。别人用不了。”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皇帝用的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可能弄到皇帝用的药?
“小福子,”她问,“除了明目散,还有别的办法吗?”
小福子想了想。“有一种草,叫‘还瞳草’,长在南边的山里。用它煮水喝,也能治眼睛。可那草很难找,京城里没有。”
南边的山里。镇国公府在南边。睿亲王的香料也是从南边来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连在一起了。睿亲王在南边有种东西——毒药、香料、还瞳草。他什么都有。
“小福子,”她说,“谢谢你。”
“知微姐姐,”小福子拉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真的中毒了?你告诉我,我去找院正,求他给你看看。”
“不用。”谢知微说,“我没事。你帮我保密,别跟任何人说我来过。”
小福子点点头。“你放心。我谁都不说。”
谢知微转身走了。走出太医署,站在银杏树下,深吸了一口气。明目散。皇帝用的药。她得弄到明目散。在她瞎掉之前。
五、萧无咎的药
从太医署回来,谢知微去找了萧无咎。
萧无咎在寝殿里看书,看见她来,放下书。“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殿下,”谢知微说,“奴婢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奴婢想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明目散。”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变了。“明目散?你要那个做什么?”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奴婢的眼睛出了点问题。看东西重影。”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重影?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你是不是中毒了?”
谢知微没说话。
“是睿亲王?”萧无咎问,“他在茶里下了毒?”
“奴婢不知道。”谢知微说,“奴婢只知道,奴婢的眼睛出了问题。”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白釉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明目散”三个字。
“拿去。”他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来,瓷瓶很轻,可她知道,这东西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殿下,”她问,“这药是哪儿来的?”
“太医院给的。”萧无咎说,“我父皇眼睛不好,太医院配了明目散。我留了一瓶,备着。”
“殿下为什么要留着这个?”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我父皇的眼睛,不是病。是中毒。”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父皇的眼睛,也是乌头中毒。”萧无咎说,“慢性的,中了十几年了。太医院查不出来,只说是老花。可我知道——是睿亲王。他在我父皇的饮食里下了乌头,一点一点地,让他瞎。”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皇帝也中了乌头的毒。十几年了。睿亲王在害皇帝,害了十几年。没人知道。没人查出来。如果不是萧无咎告诉她,她也不会知道。
“殿下,”她问,“圣上知道吗?”
“知道。”萧无咎说,“可他没有证据。他不能查。查了,就是打草惊蛇。所以他忍着,等着,等睿亲王自己露出破绽。”
谢知微握着那个瓷瓶,手在发抖。皇帝也在忍。和她一样。也在黑暗中等着,等着那个佛面修罗露出破绽。
“殿下,”她说,“谢谢你。”
萧无咎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吃药,眼睛好了,才能帮我查睿亲王。”
谢知微点点头。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知微。”萧无咎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小心德妃。”萧无咎说,“她今天上午,去了刑部。”
谢知微的心提起来。“去刑部做什么?”
“调走了你父亲的所有卷宗。”萧无咎说,“一份不留。”
谢知微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德妃调走了父亲的所有卷宗。沈愈拿出来的那几页,是最后剩下的。现在,什么都没了。德妃在销毁证据。在灭口。在——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