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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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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说。

她推门出去。

六、药与毒

回到值房,谢知微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白釉的,很小,上面贴着红纸——“明目散”。她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黑色的,黄豆大小,有一股苦味。她盯着那粒药丸,看了很久。

吃,还是不吃?吃了,眼睛可能好。可这药是萧无咎给的。萧无咎是德妃的儿子。德妃在害她。萧无咎会不会也在害她?这粒药丸,是真的明目散,还是——另一种毒?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把药丸放回瓶子里,塞好瓶塞。不能吃。在确认这药是真的之前,不能吃。她得找人验一验。找谁?小福子。小福子懂药,能分辨真假。她得再去找小福子。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推门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外面站着一个人。顾挽秋。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

“知微,”她说,“方嬷嬷死了。”

“我知道。”谢知微说,“我昨晚看见了。”

顾挽秋看着她。“你去冷宫了?”

“嗯。”

“有人叫你去的是不是?”

谢知微没说话。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有人在设局。方嬷嬷的死,是一个局。叫你去冷宫,是局的一部分。让你看见方嬷嬷的尸体,也是局的一部分。”

谢知微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顾挽秋说,“方嬷嬷不是自缢的。是他杀。勒痕是横着的,不是竖着的。”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什么?”

“方嬷嬷是被人勒死的。”顾挽秋说,“我亲自验的尸。勒痕是横着的。有人在上面又加了一道竖着的勒痕,想伪装成自缢。可加的那道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我看出来了。”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没看错。她第一次看的时候,勒痕是横着的。她没看错。是有人后来加了一道竖着的,想骗她。想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想让她——以为自己中毒了。

“顾大人,”她问,“方嬷嬷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在宫正司的验尸房。”顾挽秋说,“我让人抬回来的。”

“带我去看。”

两人走到验尸房。方嬷嬷躺在台上,盖着白布。顾挽秋掀开白布,谢知微凑近了看。脖子上的勒痕——两道。一道横的,很深,是致死的原因。一道竖的,很浅,是后来加上去的。

谢知微盯着那道竖的勒痕,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她没看错。她的眼睛没问题。她没有中毒。那杯茶里,可能只是普通的安神药,让她犯困,让她记不清事。可没有乌头。没有毒。她的眼睛是好的。

“知微?”顾挽秋看着她,“你怎么了?”

“我没事。”谢知微说,“我只是——松了口气。”

她把萧无咎给她的明目散拿出来,递给顾挽秋。“顾大人,你帮我看看这个。”

顾挽秋接过来,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她看了看,闻了闻,然后脸色变了。

“这是——”

“什么?”

“这是安神丸。”顾挽秋说,“不是明目散。吃了会让人犯困,记不清事。和那杯茶里的东西一样。”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萧无咎在骗她。他在她的药里放了安神丸。他想让她犯困,想让她记不清事,想让她——以为自己中毒了,以为自己快瞎了。为什么?他想让她怕,让她慌,让她——依赖他。让她觉得只有他能救她。让她——变成他的人。

“知微,”顾挽秋看着她,“这是谁给你的?”

谢知微没说话。她不能说出萧无咎。说了,顾挽秋也会被卷进来。

“顾大人,”她说,“谢谢你。这个我自己处理。”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验尸房。站在外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萧无咎在骗她。他不是在帮她,是在控制她。和睿亲王一样,和德妃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她以为他是不同的。以为他是真的想帮她。以为他是——她错了。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想利用她。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的,在阳光里像着了火。她把那个瓷瓶从袖子里取出来,握在手里。瓷瓶很轻,可她知道,这东西很重。重得像一座山。萧无咎的谎言,比睿亲王的毒更可怕。因为——她差点信了。

七、最后的信任

傍晚,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整理卷宗,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知微姑娘,怎么了?”

“沈大人,”谢知微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愈愣了一下。“七殿下?你问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愈沉默了一瞬。“七殿下是个聪明人。他很会算计,很会利用人。可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谢知微看着他,“他骗我。他给我的药里放了安神丸,让我以为我中毒了,让我以为我快瞎了。让我害怕,让我依赖他。这不是坏人做的事?”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知微姑娘,”他说,“七殿下做的事,确实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控制我。”

“不只是为了控制你。”沈愈看着她,“是为了保护你。”

谢知微愣住了。

“保护我?”

“对。”沈愈说,“你知道方嬷嬷是怎么死的吗?”

“被人勒死的。”

“被谁?”

“不知道。”

沈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谢知微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方嬷嬷是被德妃的人杀的。德妃怕方嬷嬷说出当年的事——她是怎么进宫的,她和睿亲王是什么关系,萧无咎到底是谁的儿子。方嬷嬷知道太多了,所以德妃杀了她。

谢知微看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刑部的人给我的。”沈愈说,“刑部在查方嬷嬷的案子。查到了德妃头上。可他们不敢动。德妃是七殿下的母妃,七殿下是圣上最喜欢的儿子。动德妃,等于动七殿下。所以他们压下来了。”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德妃杀了方嬷嬷。德妃在销毁证据。德妃在保护自己。也保护——萧无咎。如果萧无咎真的是睿亲王的儿子,方嬷嬷知道。方嬷嬷死了,就没人知道了。萧无咎就安全了。萧无咎给她安神丸,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让她别查了。让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让她以为她快瞎了,让她——停下来。停下来,就不会查到德妃,不会查到睿亲王,不会查到——萧无咎的身世。停下来,就不会死。

“沈大人,”她说,“我知道了。”

沈愈看着她。“你知道什么了?”

“萧无咎在保护我。用他的方式。”

沈愈沉默了一瞬。“那你原谅他了?”

谢知微摇摇头。“不是原谅。是——理解。可理解不等于接受。他骗了我,这是事实。我不会因为理解就忘记这个事实。”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倔。”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她把那张纸还给沈愈。“沈大人,谢谢你。”

沈愈接过来,收好。“小心些。德妃已经动手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谢知微点点头。她转身走了。走出翰林院,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云被夕阳烧成红色,像着了火。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往宫正司走。

八、夜半惊变

那天晚上,谢知微睡得很早。吃了顾挽秋给她带的晚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她觉得困。很困很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以为是累了,就躺下了。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有人推门。很轻,很慢。她想睁眼,可睁不开。她想动,可动不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甜腻的,像花香。她的脑子嗡了一声。迷香。有人在放迷香。她想喊,可嘴张不开。她想摸匕首,可手动不了。然后——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瞬间。她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疼得像要断了。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得。嘴里塞着一块布,又脏又臭,熏得她想吐。

她躺在地上,冰凉的地,硌着后背。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很紧,挣不开。她又试着动了动脚,也挣不开。嘴里的布塞得很深,舌头被压着,说不出话。

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她不知道。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

她的耳鸣声又响了。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包围着她,吞噬着她。她闭上眼,又睁开。还是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她开始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黑。她从来没怕过黑。在冷宫的时候不怕,在密道的时候不怕,在金殿的时候不怕。可现在——她怕了。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黑。这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尽头的黑。

她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抖到心脏。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呼吸也越来越急,越来越急,急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张着嘴,想吸气,可吸不进去。那块布堵在嘴里,空气只能从鼻子进去,可鼻子也被堵住了——是鼻涕还是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吸不进气了。肺像要炸开了一样,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

她在地上翻滚着,挣扎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还是吸不进气。眼前开始冒金星——不,不是金星,是白光。一片一片的白光,在黑暗里炸开,像烟花。她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不是被杀的,是被闷死的。被黑暗闷死的。

然后——她吐了。嘴里的布被胃里的东西顶了出来,她侧过头,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酸臭的,腥的,糊了一脸。可她能呼吸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空气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霉味。可她觉得这是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和呕吐物混在一起,又脏又臭。可她不在乎。她还活着。还活着。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时辰。她只知道,在黑暗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更漏,没有钟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的、永恒的黑暗。

她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脚步声。很轻,很远,可她在靠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停了。就在她头顶。然后是一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谢知微。”那人叫她的名字。

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那人说,“别再查了。再查,你就永远待在这里了。”

脚步声远了。走了。然后又是黑暗。无边的、永恒的黑暗。

九、黑暗中的独白

谢知微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试着跟着心跳数数。一,二,三,四,五。心跳一下,数一下。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数到一千,再从头开始。数到一万——她不知道有没有数到一万。因为数着数着,她就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

她开始想别的事。想父亲。父亲的脸,父亲的声音,父亲写的字。那个“谢”字,最后一笔往上翘,像在笑。想母亲。母亲的手,温暖的,柔软的,摸她的头。想姐姐。姐姐把她推进密道里,自己挡在外面。想谢家的院子。那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枣,红红的,甜甜的。想那只小狗,叫阿黄,她走的时候,它在门口叫,一直叫。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她哭了。不是哭出声的,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黑暗。黑暗里,你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自己。你会害怕,会绝望,会觉得自己不存在了。可你要记住——你还存在。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疼痛——都在告诉你,你还活着。”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还是那么紧,可她的手腕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她又试着动了动脚。也一样,麻木了。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

她开始唱歌。很小声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是她小时候母亲教她的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唱到一半,忘了词。她又从头唱。唱到一半,又忘了。再从头唱。一遍,两遍,三遍。唱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终于唱完了。从开头到结尾,一个字都没忘。

她笑了。在黑暗里,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因为她还记得。还记得母亲教的歌,还记得父亲说的话,还记得姐姐的笑脸,还记得谢家院子里那棵枣树。都记得。什么都没忘。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是睡,是休息。她要省着力气,等着。等着有人来救她,或者——等着自己逃出去。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可能是永远。可她不怕了。因为她还活着。因为她还记得。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

十、第一天的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天。她饿了。胃里空空的,烧得难受。渴了。嘴里干得像含着一把沙子。她想喝水,想喝很多很多的水。可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她舔了舔嘴唇,干裂的,舌尖尝到血腥味。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不敢再咽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省着力气,等着。等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等死,可能是等活。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谢家的案子,父亲的清白,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都靠她了。她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黑暗里。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她咬着牙,试着挣了挣绳子。手腕被勒出了血,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她用力挣了一下,绳子松了一点。再挣,又松了一点。再挣——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可她忍住了。咬着那块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回嘴里的——咬着,使劲挣。绳子终于松了。她把手从绳子里抽出来,手腕上一圈一圈的勒痕,血淋淋的。她顾不上疼,又去解脚上的绳子。脚上的绳子绑得没那么紧,她几下就解开了。

她坐起来,把嘴里的布扯出来。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已经空了。她摸了摸身上——衣服还在,鞋还在,发髻散了,簪子没了。耳坠——她摸了摸耳朵。两只都在。都在。她松了口气。然后摸袖子里——匕首没了。被搜走了。

她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没摔倒。墙是石头的,冰凉冰凉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她顺着墙摸,摸到一个角,又摸到另一个角。屋子很小,大概一丈见方。没有门——不对,有门。她摸到了。是铁的,冰凉冰凉的,关着。她推了推,推不动。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锁着的。

她靠在门上,喘着气。出不去。门锁着,没有窗户,没有别的出口。这是一个密室。专门关人的密室。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门也是铁的,冰凉冰凉的,硌着背。她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活着。还活着。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能是饿死,可能是渴死,可能是——被人杀死。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外面有人在找她。顾挽秋会找她,沈愈会找她,萧无咎——也会找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墙,门,地,空气。还有自己。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疼痛。都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她闭上眼,又开始唱歌。很小声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一遍,两遍,三遍。唱着唱着,她睡着了。在黑暗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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