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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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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了很久?拖到了哪里?”

“奴婢不知道。”谢知微说,“里面很黑,奴婢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谢知微,”他说,“你在撒谎。”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六、刀锋上的舞蹈

“陛下,”谢知微的声音很稳,“奴婢没有撒谎。”

“没有?”皇帝拿起桌上那张报失记录,看了看,“你说你入宫的时候就报了姓谢。可你入宫的时候,用的是‘知薇’这个名字。‘薇’是草字头的薇,不是‘微’。你改了名字。”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查了。他什么都查了。

“陛下,”她说,“奴婢确实改了名字。可奴婢改名字,不是因为想隐瞒身份。是因为——‘微’这个字,是奴婢的小名。奴婢的母亲叫奴婢‘小微’。入宫的时候,奴婢想用这个字,就改了。”

“小微?”皇帝看着她,“你母亲叫你小微?”

“是。”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母亲,”他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知微愣住了。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回陛下,”她说,“奴婢的母亲是个好人。她很温柔,很善良,从来不发脾气。她教奴婢读书识字,教奴婢做人。”

“她教你做人?”皇帝看着她,“她教你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她教奴婢,”她说,“做人要正直,要善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殿里安静极了。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奇怪的东西——是怀念?还是——愧疚?

“你母亲,”他说,“确实是个好人。”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皇帝认识她母亲。方嬷嬷说的——母亲进宫那天,见的是皇上。是真的。

“陛下认识奴婢的母亲?”她问。

皇帝沉默了一瞬。

“认识。”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谢知微想再问,可她知道不能。这里是金殿,是审问,不是聊天。再问下去,就是僭越。

“谢知微,”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冷峻,“你说你是被人拖进密道的。可朕问你——那个人把你拖进去,为什么不杀你?把你推进密道,关上盖子,你就死在里面了。为什么不杀你?”

谢知微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陛下,”她说,“因为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谁?”

“奴婢不知道。”谢知微说,“奴婢只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吗’,然后那个人就跑了。”

“有人喊‘有人吗’?”皇帝看着她,“在王府的密道附近,有人喊‘有人吗’?”

“是。”

“你觉得是谁?”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陛下,”她说,“奴婢觉得,可能是王府的人。听见了动静,过来看看。”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冷。

“王府的人,在自己的王府里,听见了动静,喊‘有人吗’?他们不应该直接过来看吗?”

谢知微没说话。这个理由确实站不住脚。可她不能说实话——那个“有人吗”,是她自己喊的。在密道里,她喊了一声“有人吗”,希望有人来救她。可没人来。没人来救她。她自己爬出来的。

“陛下,”她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那个人听见有人来了,就跑了。奴婢趁那个机会,爬了出来。”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殿里安静极了。周慎和韩彰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谢知微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

过了很久,皇帝睁开眼。

“谢知微,”他说,“你说的这些,朕会查。如果查出来你在撒谎——”

他没说完。可谢知微懂了。如果查出来她在撒谎,死。

“陛下,”她说,“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下去吧。”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下去?就这么让她走了?

“陛下?”她问。

“朕说,下去。”皇帝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怎么,还想留下来用膳?”

谢知微叩头。“谢陛下。”

她站起来,膝盖疼得发软,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微。”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的耳坠,”皇帝说,“朕会让人还给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陛下。”

她推门出去。

七、殿外的风

走出乾元殿,谢知微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的,在阳光里像着了火。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膝盖疼得发抖,腿软得像面条。

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姑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李德全站在台阶下面,脸上带着笑。

“姑娘,您真是命大。”他说,“两次进乾元殿,两次活着出来。这宫里,您是头一个。”

谢知微看着他。“李公公,圣上今天——为什么不杀我?”

李德全笑了笑。“姑娘,圣上的心思,奴才不敢猜。可奴才觉得——圣上不想杀您。”

“为什么?”

李德全摇摇头。“奴才不知道。姑娘,您回去好好歇着吧。别的事,别管了。”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乾元殿的院子,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活着。她还活着。又活了一次。

她摸了摸耳朵。两只耳坠都在。摸了摸发髻。两根簪子都在。都在。她加快脚步,往宫正司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顾挽秋。她站在路中间,脸色白得像纸,看见谢知微,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知微——”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事。”谢知微说。

顾挽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出来的?”她问。

“走出来的。”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圣上问你什么了?”

“问谢家的事。问密道的事。问耳坠的事。”

“你怎么答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释然。

“走吧,”顾挽秋说,“回去歇着。”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谢知微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八、值房的秘密

回到值房,谢知微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膝盖疼得厉害,她卷起裤腿看了看——两块青紫,肿得老高。跪太久了。她从盆架上扯下一条帕子,蘸了凉水,敷在膝盖上。凉丝丝的,疼得轻了些。

她靠着门板,闭着眼,想着今天的事。皇帝说“你说的这些,朕会查”。查什么?查她是不是被人拖进密道的?还是查——密道里到底有什么?如果皇帝去查密道,会发现什么?会发现死士吗?会发现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吗?会发现——睿亲王的秘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又活了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准备。

那张报失记录,是她三天前从内宫局借出来的。她知道皇帝会查她的身份,知道皇帝会问她为什么隐瞒。所以她提前准备好了。报失记录上写着“谢”字,证明她从来没隐瞒过。可那是假的吗?是真的。报失记录是真的。她入宫的时候,确实报了一块刻着“谢”字的玉佩。那块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入宫的时候,被内宫局收走了。她报了,可内宫局的人没当回事,随便写了个“孤女,无籍贯”。她当时不敢争,争了就是死。现在,那张报失记录救了她一命。

可皇帝说——“你在撒谎。”他说对了。她确实在撒谎。不是被人拖进去的,是自己进去的。耳坠不是在挣扎的时候掉的,是她趴在铁门前往里看的时候掉的。她看见了那些死士,看见了那些不会说话的人,看见了睿亲王的秘密。可她不能说实话。说了,就是死。不是皇帝杀她,是睿亲王杀她。所以她编了一个故事——被人拖进去的,有人来了,跑了,她爬出来了。这个故事有漏洞,她知道。可她没办法。她只能赌。赌皇帝不会深究,赌睿亲王不敢让皇帝深究,赌——她能在刀锋上走出一条路来。

她睁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她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它织了一张网,等着飞虫撞上来。她也在织一张网。用报失记录,用耳坠,用簪子,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在织一张网,等着睿亲王撞上来。可她知道,那张网还不够大,不够结实。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证据,更多的把柄,更多的——筹码。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来。拿出纸笔,开始写。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皇帝的问题,她的回答,周慎的试探,韩彰的眼神。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四个字——

他们在查。

皇帝在查她。周慎在查她。韩彰在查她。睿亲王也在查她。所有人都在查她。可她也需要查他们——查皇帝为什么认识她母亲,查周慎和睿亲王有没有关系,查韩彰是不是睿亲王的人。她需要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在这宫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和不是敌人的人。

她把那张纸烧掉,看着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九、沈愈的消息

傍晚,谢知微去了翰林院。她得找沈愈,问他皇帝查谢家旧档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翰林院在皇宫的东边,一排灰砖房子,不大,可很整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

谢知微站在门口,正要进去,沈愈从里面出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知微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大人,我有事问你。”

沈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跟我来。”

他带着谢知微走到翰林院后面的一片竹林里。竹林不大,可很密,外面看不见里面。

“今天圣上又召见你了?”沈愈问。

“嗯。”

“怎么样?”

“活着出来了。”

沈愈松了口气。“那就好。”

“沈大人,”谢知微压低声音,“上次你说,翰林院收到了密旨,查谢家的旧档。查得怎么样了?”

沈愈犹豫了一下。“查到了几份。”

“什么内容?”

“你父亲最后查的那个案子——东宫香料案。”沈愈说,“你父亲查到那批香料是从南边来的,从镇国公府的封地来的。他还查到,那批香料里掺了乌头。乌头有毒,过量会死人。”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还有呢?”

“还有,”沈愈的声音更低了,“你父亲查到,那批香料的订单,是宫里下的。”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宫里下的?谁下的?”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折子上写着——德妃。”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德妃。萧无咎的母亲。贵妃。那个戴着她的耳坠的女人。那个说“离我远点”的女人。

“德妃?”她问,“她为什么要下香料订单?”

“不知道。”沈愈说,“折子只写到这里,后面没了。你父亲查到这儿,谢家就出事了。”

谢知微站在竹林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德妃。香料。乌头。太子。谢家。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德妃为什么要下香料订单?她不知道。可她得查。

“沈大人,”她说,“那些折子现在在哪儿?”

“在刑部。”沈愈说,“圣上让人调去刑部了。”

刑部。周慎的地方。周慎是刑部尚书。他是谁的人?皇帝的人?睿亲王的人?还是——德妃的人?

“沈大人,”谢知微说,“谢谢你告诉我。”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知微姑娘,你小心些。这些事,查到最后,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得查。”

沈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谢知微。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

“这是什么?”

“刑部档案房的钥匙。”沈愈说,“我托人配的。谢家的旧档在刑部,你去查。”

谢知微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沈大人,你——”

“别说了。”沈愈把钥匙塞进她手里,“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父亲。他想查清真相,没查成。我替他查。”

谢知微握着那把钥匙,铜的,很凉,很轻。可她知道,这把钥匙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沈大人,”她说,“谢谢。”

沈愈摇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知微姑娘,”他没回头,“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在金殿上的表现,很出色。”

谢知微没说话。

“可你得记住,”沈愈说,“这宫里,不是靠聪明就能活下来的。你还得有人。可你——没有人。”

他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外。他说得对。她没有人。萧无咎不是她的人,是拿她当棋子的人。顾挽秋不是她的人,是和她利益绑定的人。沈愈也不是她的人,是和她有共同目标的人。她没有自己人。一个都没有。可她不在乎了。因为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十、夜探刑部

三更天了。

谢知微站在刑部档案房的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像鬼火。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档案房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丝月光。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光看了看。屋子里摆满了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卷宗,整整齐齐的,每一摞都贴着标签。她找到“谢家”的标签,走过去,翻看那些卷宗。

有谢家的户籍,有谢家的家产清单,有谢家被抄家时的记录。她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她要的东西——谢垣最后查的那个案子。东宫香料案。

她打开卷宗,借着火折子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批香料是从南边来的,从镇国公府的封地来的。那批香料里掺了乌头。那批香料的订单,是宫里下的。下单的人——德妃。和沈愈说的一样。可后面还有一页。

她翻过去,看见了。

德妃下订单,是为了——睿亲王。睿亲王要办荷花宴,需要大量的香料。德妃帮他下的订单。荷花宴。又是荷花宴。赵太妃说的荷花宴。太子吃了荷花糕,中了毒。可太子没在睿亲王府吃东西。他吃的东西,是东宫自己带的。那毒是怎么中的?她继续看。

下一页,没了。被撕掉了。只留下几根纸茬,参差不齐的,像牙齿。

谢知微盯着那几根纸茬,看了很久。谁撕的?睿亲王?德妃?还是——皇帝?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谢家的案子,不是睿亲王一个人做的。还有德妃。还有——皇帝。皇帝说“朕欠你的”,他欠的,不是一条命,是一百三十七条命。他是下棋的人,谢家是棋子,睿亲王也是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

她把卷宗放回去,吹灭火折子,走出档案房。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没动。

十一、尾声

谢知微回到值房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坐在桌前,点起灯,把今晚看到的事写在纸上。德妃下的订单,为了睿亲王的荷花宴,太子中了毒,谢家被灭门。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条链子。可链子中间,缺了几环。为什么德妃要帮睿亲王下订单?她和睿亲王是什么关系?太子中的毒,是在东宫中的,不是在荷花宴上中的。那毒是怎么中的?谁下的?谢家查到这些,就被灭门了。是谁下的灭门令?是皇帝?还是——睿亲王?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三个字——

德妃。

德妃是关键。她是萧无咎的母亲,是皇帝的女人,是睿亲王的帮凶。她戴着谢知微的耳坠,她说“离我远点”。她知道很多事。可她不会说。因为说了,她会死。谢知微得找到一种方法,让她开口。可她只是一个验尸婢,怎么让一个妃子开口?她不知道。可她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德妃的脸。她没见过德妃。只听说过——她很美,很温柔,很善良。可温柔善良的人,会下毒害太子吗?会帮睿亲王害谢家吗?她不知道。可她得见德妃一面。见一面,看看她的眼睛,听听她的声音,也许就能找到答案。

她闭上眼。耳鸣声又响了。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可这一次,她不怕了。因为她在织一张网。一张很大很大的网。等网织好了,那些蜜蜂,一只都跑不掉。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落在她脸上,冷冷的,像刀锋。她睁开眼,坐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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