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夜惊魂
谢知微是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梦里,她跪在金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她,那双眼睛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肉。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站起来,可膝盖像钉在地上,动不了。皇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谢垣的女儿,你可知罪?”
然后她醒了。
她坐在床上,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三天了。自从上次从乾元殿出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跪在金殿上,每天晚上都听见皇帝说——“你可知罪?”
她摸了摸耳朵。两只耳坠都在。她又摸了摸发髻。两根簪子都在。都回来了。可她一点都不安心。因为这些东西随时会再丢,因为她的命随时会再被人捏在手里。皇帝说“别再查了”,可他自己在查。查她的底细,查谢家的旧档,查她知道了多少。沈愈说,翰林院收到了密旨。密旨的内容,是查她。查她的身份,查她的来历,查她入宫之后的所有事情。她在等。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她知道它会落下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躺下来,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如果皇帝再召见她,她该怎么办?如果皇帝问她谢家的事,她该怎么答?如果皇帝要杀她,她该怎么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顾挽秋说,不管查到什么,活着。她会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了。天快亮了。
二、晨起惊变
卯时正,谢知微到了宫正司。
顾挽秋已经在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她抬起头,看了谢知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没睡?”
“睡了。”
“睡了还能有这么大的黑眼圈?”顾挽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推过来,“吃点东西。你一整天没吃了。”
谢知微打开纸包,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暖暖的。
“顾大人,”她说,“谢谢你。”
顾挽秋没抬头,继续写着什么——“谢什么。吃你的。”
谢知微低头吃第二块。吃了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有人在跑。她和顾挽秋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谢、谢知微!圣上召见!”
谢知微手里的桂花糕掉在桌上。
顾挽秋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什么?”
“圣上召见!”小太监说,“即刻入宫!乾元殿!”
谢知微坐在那里,一动没动。来了。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了。三天。只给了她三天的时间。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谢知微站起来,把掉在桌上的桂花糕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甜的。最后一口甜的。
“走吧。”她说。
顾挽秋拉住她的袖子,手在发抖——“知微,小心。”
谢知微看着她。顾挽秋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可她没哭。这冷面冷心的女人,也会害怕。
“顾大人,”谢知微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顾挽秋打断她,“你一定回得来。”
谢知微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转身,跟着小太监走了。
走出宫正司,外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太监往前走。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几道门,前面就是乾元殿。殿很大,金顶红墙,檐角翘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鹰。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银甲,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和上次一样。可这次不一样。上次她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这次她知道——皇帝要审她。审她的身份,审她的来历,审她查到了什么。审完,杀,或者不杀。
“姑娘请稍候。”小太监说,转身进了殿。
谢知微站在门口,等着。风从殿门里吹出来,带着龙涎香的味道,浓烈的,甜腻的,熏得人头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宫正司的青色宫装,袖口有一块墨渍,是昨天写验状时沾上的。鞋上沾着泥,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和上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两只耳坠都在。摸了摸发髻——两根簪子都在。都在。她深吸一口气。
“姑娘,进来吧。”
谢知微抬起头,迈过门槛,走进乾元殿。
三、金殿重临
乾元殿还是那么大,那么高,那么冷。
四根金漆柱子,每一根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殿最深处,是一张巨大的龙案,龙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皇帝萧衍。
和上次一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殿里多了两个人。左边站着一个穿紫色官服的人,五十来岁,方脸,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块笏板。右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官服的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
谢知微跪下来,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硌着额头,微微的疼。
“奴婢谢知微,叩见陛下。”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起来吧。”
谢知微站起来,垂着眼,不敢看皇帝。
“谢知微,”皇帝开口,“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奴婢不知。”
“不知?”皇帝笑了,那笑容很冷,“你上次说,你是谢垣的女儿。朕让你回去了。可朕回去想了想——一个罪臣的女儿,隐瞒身份混在宫里,这是死罪。朕就这么放你回去,是不是太轻了?”
谢知微没说话。
“所以,”皇帝靠在椅背上,“朕今天叫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来,一起审审你。”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一个管刑律,一个管复核。皇帝叫他们来,不是审问,是会审。审完,定罪,杀头,名正言顺。
“谢知微,”左边那个紫官开口了,声音低沉,“本官刑部尚书周慎。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是。”
“你是谢垣的女儿?”
“是。”
“谢垣是罪臣,他的家人应该流放。你混在宫里,隐瞒身份,可知罪?”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周大人,奴婢有话要说。”
周慎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
“说。”
“谢垣是罪臣,”谢知微抬起头,“可谢垣的案子,是冤案。”
殿里安静了一瞬。
“冤案?”右边那个红官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谢垣私通外敌,证据确凿。你说冤案,有证据吗?”
谢知微看着他。“您是——”
“大理寺卿韩彰。”
“韩大人,”谢知微说,“奴婢没有证据。可奴婢知道,谢家被灭门那天,带兵抄家的是镇国公的侄子。而那天,睿亲王正好在镇国公府做客。”
殿里又安静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你在查睿亲王?”他问。
“奴婢在查真相。”
“真相?”皇帝笑了,“你觉得睿亲王是害你父亲的人?”
谢知微没说话。
“谢知微,”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朕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谢知微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陛下,”她说,“奴婢无罪。”
四、报失记录
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慎和韩彰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谢知微,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别的东西。
“无罪?”皇帝说,“你是罪臣之女,隐瞒身份混在宫里,这是第一条罪。你擅自进入睿亲王府的密道,窥探亲王隐私,这是第二条罪。你在金殿上对朕出言不逊,这是第三条罪。三条罪,每一条都够杀你的头。你说你无罪?”
谢知微跪在那里,手在发抖,可她的声音很稳。
“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说。”
“第一条罪,隐瞒身份。”谢知微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这是奴婢入宫时的报失记录。上面写着,奴婢是永平三年入宫的,入宫时身上带有两根簪子、一对耳坠,还有——一块玉佩。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谢’字。奴婢当时就报了,说是家传之物。宫正司有记录,内宫局也有备案。奴婢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姓谢。”
殿里安静极了。皇帝示意李德全把那张纸拿上来。李德全走过来,从谢知微手里接过那张纸,转身递给皇帝。皇帝接过来,看了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写满了字,盖着宫正司和内宫局的印章。是永平三年的记录。
皇帝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放下,看着谢知微。
“你入宫的时候就报了?”
“是。”
“可你的户籍上写的是‘孤女,无籍贯’。”
“那是内宫局的事。”谢知微说,“奴婢报了,他们怎么写,奴婢管不了。”
皇帝沉默了。他看了看周慎。周慎走上前,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递还给皇帝。
“陛下,”他说,“这确实是永平三年的记录。宫正司的印章,内宫局的印章,都对。日期也对。”
皇帝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着谢知微。
“第一条罪,算你过了。”他说,“可第二条罪呢?你擅自进入睿亲王的密道,窥探亲王隐私——这你认不认?”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陛下,”她说,“奴婢不认。”
“不认?”皇帝的眼睛眯起来,“你的耳坠掉在密道里,证据确凿,你不认?”
“陛下,”谢知微说,“奴婢的耳坠确实掉在密道里。可奴婢不是‘擅自进入’。奴婢是——被人带进去的。”
殿里又安静了。皇帝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
“被人带进去的?谁?”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她在赌。赌皇帝不知道密道里发生了什么,赌睿亲王没告诉他全部真相,赌——她能在刀锋上走出一条路来。
“奴婢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说,“可那天,奴婢在竹林里迷了路,有一个人从后面捂住了奴婢的嘴,把奴婢拖进了那个废弃的佛堂,推进了地窖里。奴婢在密道里挣扎的时候,耳坠掉了。后来有人来了,那个人才跑了。奴婢趁机逃了出来。”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有人把你拖进去的?”他问。
“是。”
“你为什么不报官?”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
“陛下,奴婢是一个宫女。在王府里被人拖进密道,报官——报给谁?睿亲王自己吗?”
皇帝沉默了。
周慎和韩彰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所以,”皇帝说,“你是说,睿亲王府的密道里,有人把你拖进去,想害你?”
“奴婢不知道那个人想做什么。”谢知微说,“奴婢只知道,奴婢是被人拖进去的,不是自己进去的。”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复杂。
“第三条罪呢?”他说,“你在金殿上对朕出言不逊——这你认不认?”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陛下,”她说,“奴婢不认。”
“不认?”皇帝笑了,“你说‘谢家是被冤枉的’,你说‘睿亲王可能是凶手’。这不是出言不逊,是什么?”
“陛下,”谢知微说,“奴婢说的,是实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实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你有什么证据说谢家是被冤枉的?”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她说,“奴婢没有证据。可奴婢想问陛下一句话。”
周慎和韩彰的脸色变了。一个宫女,敢问皇帝话?这是大不敬。
可皇帝没生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
“问。”
“陛下,”谢知微说,“如果谢家不是被冤枉的,如果谢垣真的私通外敌——那陛下为什么要查谢家的旧档?”
殿里安静极了。皇帝的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知道朕在查谢家的旧档?”
谢知微没说话。她不能说出沈愈。说了,沈愈会死。
“陛下,”她说,“奴婢不知道。奴婢猜的。”
“猜的?”
“是。”谢知微说,“上次金殿上,陛下问奴婢谢家的事,问得很细。陛下如果觉得谢家的事已经结了,不会问这么细。陛下问得细,说明陛下也在怀疑——谢家的案子,可能有问题。”
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淡的,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欣赏。
“谢垣的女儿,”他说,“果然不简单。”
五、周慎的试探
周慎走上前一步,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他说,“你说你是被人拖进密道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谢知微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回周大人,那个人从后面捂住了奴婢的嘴,奴婢没看见他的脸。”
“没看见?”
“没看见。可奴婢记得他的手。”
“手?”
“是。”谢知微说,“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粗糙,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周慎的眼睛眯了一下。
“虎口有老茧?”他重复了一遍。
“是。”
“还有呢?”
“还有,”谢知微说,“那个人的呼吸很稳。捂着奴婢的嘴跑了那么远的路,呼吸一点都不乱。是练家子。”
周慎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
“谢知微,”周慎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有证据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周大人,”她说,“奴婢的耳坠掉在密道里,就是证据。如果奴婢是自己进去的,为什么要掉耳坠?如果奴婢是去窥探秘密的,为什么要戴这么显眼的东西?”
周慎没说话。
“还有,”谢知微说,“奴婢的耳坠上刻着字。一个刻着‘沈’字,一个刻着‘谢’字。如果奴婢是去窥探秘密的,为什么要戴刻着自己姓氏的东西?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殿里安静了。皇帝拿起桌上那只耳坠——上次留在乾元殿的那只——看了看扣环内侧。很小的字,刻着一个“沈”字。
“你说得对,”皇帝说,“如果你是自己进去的,不会戴这种东西。除非——你蠢。”
谢知微没说话。
皇帝把耳坠放下,看着她。
“可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的耳坠,是在密道里找到的。你说你是被人拖进去的,可你的耳坠为什么会掉在密道深处?如果只是被人拖进去,在入口处挣扎,耳坠应该掉在入口附近。可你的耳坠,是在密道最深处找到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她知道耳坠掉在哪里。在铁门前。在通道的最深处。可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证明她走到了最深处,证明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陛下,”她说,“奴婢不知道耳坠掉在哪里。奴婢只知道,那个人把奴婢拖进去,拖了很久。奴婢一直在挣扎,耳坠可能是那个时候掉的。”
皇帝看着她,目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