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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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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晨钟催命

天还没亮透,谢知微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门板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拿锤子砸。她翻身起来,匕首握在手里,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至少有四五个人,呼吸很重,脚步很沉,是练家子。

“谢知微!开门!”

是内宫监总管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指甲划过瓷器。

谢知微把匕首塞进袖子里,拉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李德全打头,身后是四个带刀的内卫,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铜牌,面无表情。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五把刀。

“李公公。”谢知微福了福身,声音平静,“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德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轻蔑,而是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掂量着值多少钱。

“圣上有旨,”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宫正司验尸婢谢知微,即刻入宫觐见。”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圣上。皇帝。萧衍。

那个默许谢家被灭门的人。那个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那个——她一直在查、却从未见过的人。

现在,他要见她。

“李公公,”她问,“圣上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李德全没回答。他把圣旨收起来,侧身让开一条路:“姑娘,请吧。”

谢知微站着没动。

她在想。皇帝召见她,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睿亲王把那根簪子或者那只耳坠递上去了,她的身份暴露了。第二——她不知道第二种是什么。

“姑娘?”李德全催了一声。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门。

门外,天边有一线金光,太阳快出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宫墙上,把那些朱红色的砖瓦照得像着了火。她走在前面,四个内卫跟在身后,像押送犯人。

路过宫正司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顾挽秋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小心。

谢知微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几道门,前面就是皇帝寝宫——乾元殿。殿很大,金顶红墙,檐角翘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鹰。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银甲,手持长戟,一动不动。

“姑娘请稍候。”李德全说,转身进了殿。

谢知微站在门口,等着。

风从殿门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浓烈的,甜腻的,熏得人头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宫正司的青色宫装,袖口有一块墨渍,是昨天写验状时沾上的。鞋上沾着泥,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她这个样子,去见皇帝。

她忽然想笑。可没笑出来。

“姑娘,进来吧。”

谢知微抬起头,迈过门槛,走进乾元殿。

十二、金殿孤影

乾元殿大得吓人。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根金漆柱子,每一根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殿最深处,是一张巨大的龙案,龙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皇帝萧衍。

谢知微没敢抬头看。她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硌着额头,微微的疼。

“奴婢谢知微,叩见陛下。”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低沉的,平淡的,听不出喜怒。谢知微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脸。

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窝很深,嘴唇很薄。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折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萧无咎的一模一样——冷峻,锐利,像两把刀。

“你就是谢知微?”皇帝问。

“是。”

“宫正司的验尸婢?”

“是。”

皇帝把手里的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朕听说,”皇帝开口,“你在查睿亲王府?”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

“回陛下,”她说,“奴婢没有查睿亲王府。奴婢只是在宫正司当差,验尸、记录、归档。”

“是吗?”皇帝笑了。那笑容和萧无咎一模一样——很淡,冷,没到眼底。“那你怎么会在睿亲王府的密道里?”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知道。睿亲王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密道,地窖,死士——全都说了?不,不会。死士的事,睿亲王不会说。那是他自己的死穴。他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她得猜。猜他说了什么,猜皇帝知道什么,猜——她该怎么回答。

“回陛下,”她说,“奴婢在睿亲王府的竹林里迷了路,误入了一座废弃的佛堂。佛堂里有一个地窖,奴婢好奇,就下去看了看。”

“好奇?”皇帝看着她,“你一个小宫女,在王府里迷了路,不赶紧回去,反而往地窖里钻?”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这个理由确实站不住脚。

“陛下,”她说,“奴婢是验尸的。验尸的人,对血腥味敏感。那个地窖里有血腥味,奴婢闻到了,就下去看了。”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血腥味?”

“是。”

“什么血腥味?”

“人血。”谢知微说,“很浓的人血。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殿里又安静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别的东西。

“你下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谢知微犹豫了。说,还是不说?说多少?说多了,皇帝可能会杀人灭口——如果那些死士是皇帝默许的。说少了,皇帝会觉得她在隐瞒。她得找一个平衡点。

“看见了铁链、血迹、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一道铁门。铁门锁着,奴婢没打开。”

“没打开?”

“没打开。”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东西,放在龙案上。

谢知微看了一眼,心跳几乎停止。

是一只耳坠。银的,坠着一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和她右耳上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东西,”皇帝说,“是在密道里找到的。是你的吗?”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就承认她去过密道。不承认,皇帝会查,查出来就是欺君之罪。

“回陛下,”她说,“是奴婢的。”

“你的?”皇帝拿起耳坠,看了看,“你一个小宫女,戴得起红宝石?”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这是奴婢母亲留给奴婢的遗物。”

“你母亲?”皇帝看着她,“你母亲是谁?”

谢知微沉默了三息。

“回陛下,奴婢的母亲姓沈,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冷。

“农家女子?农家女子戴得起红宝石?”

谢知微没说话。这个谎,编不下去了。

“谢知微。”皇帝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谢。你姓谢。”

谢知微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你是谢垣的女儿。”皇帝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殿里安静极了。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

“是。”她说,“奴婢是谢垣的女儿。”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他说,“谢垣是罪臣。他的家人,应该流放。你混在宫里,隐瞒身份,是死罪。”

“奴婢知道。”

“知道,还敢来见朕?”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陛下召见,奴婢不敢不来。”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淡的,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欣赏。

“你胆子不小。”他说。

“奴婢不是胆子大,”谢知微说,“是没得选。”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谢垣的女儿,”他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揪起来。“奴婢知道。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是被冤杀的。”

“冤杀?”皇帝看着她,“你觉得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是。”

“你觉得是谁害的?”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笑了,“你查了这么久,查了睿亲王府,进了密道,掉了一只耳坠——你说你不知道?”

谢知微没说话。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样东西。

一根簪子。素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一个“谢”字。

“这根簪子,”皇帝说,“也是在密道里找到的。是你的吗?”

谢知微看着那根簪子。母亲留给她的簪子。镇国公夫人说帮她拿回来了。可它现在在皇帝手里。

“是奴婢的。”

“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是。”

皇帝把簪子和耳坠放在一起,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谢垣的女儿,”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

“奴婢不知。”

“因为,”皇帝看着她,“有人想让你死。”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跟朕说,你是谢垣的女儿,混在宫里,意图不轨。应该立刻处死。”

谢知微没说话。

“可朕没杀你。”皇帝说,“你知道为什么?”

“奴婢不知。”

“因为朕想知道,”皇帝看着她,“你到底在查什么。”

十三、刀锋上的问答

谢知微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已经开始疼了。可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皇帝在试探她。

他说“有人想让你死”——那个人是睿亲王。睿亲王把簪子和耳坠递给皇帝,想借皇帝的手杀了她。可皇帝没杀她。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想知道她在查什么。想知道她查到了什么。想知道她知道的,会不会威胁到他。

“陛下,”谢知微开口,“奴婢在查谢家的案子。”

“谢家的案子?”皇帝看着她,“谢家的案子已经结了。你父亲私通外敌,证据确凿。”

“不是。”谢知微说。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你说不是?”

“陛下,”谢知微抬起头,“奴婢的父亲是个清官。他不会私通外敌。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是被冤枉的。”

皇帝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

“你有什么证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证据。她有吗?有。香料,乌头,镇国公府,睿亲王的死士。可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死。不是皇帝要杀她,是——那些话不能在这里说,不能对着皇帝说。因为皇帝可能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奴婢没有证据。”她说。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没有证据,”皇帝说,“你就敢说谢家是被冤枉的?”

“奴婢虽然没有证据,”谢知微说,“可奴婢知道,谢家被灭门那天,带兵抄家的是镇国公的侄子。而那天,睿亲王正好在镇国公府做客。”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查睿亲王?”

“奴婢在查真相。”

“真相?”皇帝靠在椅背上,“你觉得睿亲王是害你父亲的人?”

谢知微没说话。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根簪子,在手里转了转。

“这根簪子,”他说,“朕可以还给你。”

谢知微愣住了。

“可朕要问你一个问题。”皇帝看着她,“你答上来了,簪子还给你。答不上来——”

他没说完,但谢知微懂了。答不上来,死。

“陛下请问。”

皇帝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你觉得,你父亲是清官。你觉得,谢家是被冤枉的。你觉得,睿亲王是凶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睿亲王不是凶手呢?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呢?你查了这么久,查的方向,是错的呢?”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

镇国公夫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你查的方向,是错的。”

“陛下,”她问,“凶手是谁?”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冷,也很苦。

“朕不能告诉你。”他说,“因为告诉了你,你就活不成了。”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皇帝知道。他知道凶手是谁。可他不能说。为什么?因为凶手是他自己?还是因为——凶手是比睿亲王更可怕的人?

“陛下,”她说,“奴婢答不上来。”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簪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去吧。”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陛下?”

“朕说过,你答上来了,还给你。你没答上来,可朕还是还给你。”

谢知微看着那根簪子,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因为,”他说,“你让朕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父亲。”皇帝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跪在朕面前,说他没罪。也是这样,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朕,一点都不怕。”

谢知微的眼眶热了。

“朕没信他。”皇帝说,“朕信了别人。然后谢家就没了。”

殿里安静极了。

“这根簪子,”皇帝说,“算朕欠你的。”

谢知微伸手,拿起那根簪子。银的,很凉,很轻。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陛下。”她说。

皇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知微,”他叫她的名字,“朕给你一句忠告。别再查了。查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她说,“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不能白死。”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他说。

“是。”谢知微说,“奴婢是谢垣的女儿。”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十四、殿外的阳光

谢知微走出乾元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的,在阳光里像着了火。

手里攥着那根簪子。母亲留给她的簪子。她要回来了。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皇帝说——“别再查了。”

因为皇帝说——“查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因为皇帝说——“朕欠你的。”

皇帝欠她的。欠谢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可他只是说“欠”,没有说“还”。他不会还。永远不会。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谢知微转头,看见李德全站在台阶下面,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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