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寅时惊
谢知微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不是噩梦,不是响动,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她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片蛛网——蜘蛛还在,可网破了,几根丝线在穿堂风里飘着,像断了线的风筝。
她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摸黑穿上衣裳。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没剩几颗。她摸到桌上那面破了一半的铜镜,就着微光看了看自己的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她伸手摸了摸右耳——耳坠还在。
她每天都要摸一下。
这对耳坠是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件遗物。素银的,坠着一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不值什么钱,可母亲说过:“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嫁妆。一共两对,一对给你姐姐,一对给你。”
姐姐。
谢知微闭上眼。
姐姐谢知蘅,比她大两岁,生得好看,性子温柔。血夜那晚,姐姐把她推进密道里,自己挡在外面。
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带知微走!快走!”
然后是一声惨叫。
然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再然后,就是永无休止的耳鸣。
她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对耳坠在耳朵上晃着,红宝石在微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伸手把耳坠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银的,很轻,很小。
可这是她的命。
和那根簪子一样,是谢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簪子已经丢了。
耳坠不能再丢。
她把耳坠重新戴上,用手指捻了捻扣环——紧了,不会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天边有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又低了一寸。
二、宫正司的早课
谢知微到宫正司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值房里已经有人了。顾挽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这么早?”
“睡不着。”
顾挽秋没多问,低头继续写。
谢知微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也拿起笔,开始整理昨日的验尸记录。写了几行,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根簪子。
刻着“谢”字的簪子。
在睿亲王手里的簪子。
“知微。”顾挽秋忽然开口。
谢知微抬起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犹豫,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
“昨儿晚上,”顾挽秋压低声音,“有人来宫正司查你的档。”
谢知微的手一紧。
“谁?”
“不知道。”顾挽秋说,“来人拿着内宫局的条子,说要查宫正司所有人的户籍。可别人都只是翻了一下,到了你这里,翻了好几遍。”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内宫局的条子。
内宫局管着宫里所有人的档案。可内宫局的条子,不是随便能开的——得有贵妃或者皇后的手谕。
是谁开的?
皇后?
还是——睿亲王的人?
“查到什么了?”她问。
顾挽秋看着她:“你的户籍上写的是‘孤女,无籍贯,永平三年入宫’。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谢知微松了口气。
她的户籍是萧无咎帮她做的。孤女,无籍贯,永平三年入宫——查不到任何和谢家有关的东西。
“可他们不信。”顾挽秋说,“那个查档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假的’。”
谢知微没说话。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假的。
是啊,一个入宫的宫女,怎么会没有籍贯?没有籍贯,是怎么选进宫来的?
这是一个漏洞。
一个致命的漏洞。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谢知微看着她。
顾挽秋的眼里,有担忧,有好奇,还有——恐惧。
她怕知道答案。
可她也怕不知道。
“顾大人,”谢知微说,“你相信我吗?”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
“信。”
“那就别问。”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
谢知微也低下头,继续写那几行怎么也写不完的验尸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说——你会被发现。
说——你会死。
三、内宫局的暗流
早课结束,谢知微去了内宫局。
她得弄清楚,是谁开的条子。
内宫局的孙公公还是那副干瘦的模样,看见她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谢姑娘,又来了?”
“孙公公。”谢知微福了福身,“昨儿有人来宫正司查档,说是内宫局的条子。我想问问,是谁开的条子?”
孙公公的笑僵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可谢知微看见了。
“这个啊,”孙公公搓了搓手,“是贵妃娘娘的手谕。”
谢知微心里一紧。
贵妃娘娘。
德妃。
萧无咎的生母。
“贵妃娘娘为什么要查宫正司的档?”
孙公公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宫正司的人被查了档,总得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万一是谁犯了事,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孙公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是睿亲王那边递的话。”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睿亲王。
他动手了。
“睿亲王?”她故作惊讶,“王爷查宫正司的档做什么?”
“谁知道呢。”孙公公摇摇头,“人家是亲王,想查什么就查什么,哪轮到咱们问为什么。”
谢知微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再问,就太刻意了。
她谢过孙公公,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她的脑子飞速转着。
睿亲王查了她的档。
没查到什么,因为户籍是假的。
可他知道户籍是假的。
一个没有籍贯的宫女——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还是——等那根簪子发挥更大的作用?
她摸了摸右耳的耳坠。
银的,很凉。
不能掉。
绝对不能掉。
四、浣衣局的闲话
中午,谢知微去浣衣局送衣裳。
这是宫正司的例行差事——验完尸的衣裳,要送到浣衣局清洗。她抱着一个包袱,穿过大半个皇宫,到了浣衣局。
浣衣局里热气腾腾的,几口大锅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宫女们蹲在井边洗衣裳,手泡得通红,嘴里却不停地说着闲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睿亲王府又出事了。”
谢知微的耳朵竖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昨儿晚上,王府里死了个人。”
“死了人?谁?”
“一个丫鬟。听说是在竹林里发现的,脖子上有勒痕,被人勒死的。”
谢知微的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被人勒死的?王府里还能出这种事?”
“谁知道呢。王府那边说是自缢,可有人说,那丫鬟脖子上的勒痕是横着的,自缢是竖着的,不对。”
“那是他杀?”
“嘘——小声点。听说是睿亲王亲自下的令,不许外传。要不是咱们浣衣局有人去送衣裳,都不知道这事。”
谢知微站在门口,手里的包袱攥得紧紧的。
一个丫鬟,在竹林里被勒死。
竹林。
就是她昨天跑过的那片竹林。
那个丫鬟是谁?
为什么会死在竹林里?
是——替死鬼?
替谁死?
替她?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个丫鬟,是被灭口的。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一个宫女从地窖里跑出来。
睿亲王杀了那个丫鬟,是为了——封口。
也是为了——警告。
警告她:下一个,就是你。
“知微姐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阿蘅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件湿衣裳,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知微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谢知微把包袱递给她,“这是宫正司的衣裳,麻烦你了。”
阿蘅接过包袱,压低声音:“姐姐,你听说了吗?睿亲王府死人的事。”
谢知微点点头。
“我觉得不对劲。”阿蘅说,“我上次去王府,就觉得那地方不对劲。那些下人,一个个跟木头似的,怪瘆人的。现在又死了人——”
“阿蘅。”谢知微打断她,“这些话,别在外面说。”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跟姐姐说说。”
谢知微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开。
走出浣衣局,她站在太阳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暖,可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睿亲王杀了那个丫鬟。
因为那个丫鬟看见了她。
或者——因为那个丫鬟没拦住她。
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个丫鬟是因她而死的。
她手上沾了血。
虽然不是她杀的,可那个人是因她而死的。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一个陌生的、她不认识的丫鬟的脸。
十五六岁,眉清目秀,和这宫里所有丫鬟一样,普普通通。
可那张脸,现在应该是青紫色的,脖子上有一道横着的勒痕,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在验尸台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人是因她而死的。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已经好几顿没好好吃饭了。
五、冷宫的访客
下午,谢知微去了冷宫。
不是去找赵太妃,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冷宫里永远是最安静的地方。那些疯癫的太妃们,白天睡觉,晚上闹腾,这会儿正是安静的时候。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枯树下,闭着眼,听着风声。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是个老嬷嬷,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穿着冷宫嬷嬷的灰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您是?”
“老婆子姓方,在这冷宫待了二十年了。”老嬷嬷在她旁边坐下,喘了几口气,“姑娘是宫正司的吧?”
“是。”
“老婆子见过你。”老嬷嬷说,“你来过几次,找赵太妃。”
谢知微心里一动:“方嬷嬷认识赵太妃?”
“认识。”方嬷嬷点点头,“赵太妃以前是我的主子。”
谢知微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赵太妃以前不是这样的。”方嬷嬷说,“她是先帝的妃子,生过一个皇子。可那皇子没活过满月,就死了。”
“怎么死的?”
方嬷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被人害死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
“谁害的?”
方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姑娘,你查这些做什么?”
谢知微没说话。
方嬷嬷叹了口气:“老婆子在这冷宫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是来找真相的,有些人是来找死的。姑娘,你是哪一种?”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方嬷嬷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怜悯。
“姑娘,”方嬷嬷说,“你耳朵上那对坠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吧?”
谢知微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婆子见过。”方嬷嬷说,“二十年前,你娘进宫的时候,戴的就是这对坠子。”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认识我娘?”
方嬷嬷点点头:“你娘姓沈,是沈家的姑娘。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你娘小时候,常跟着镇国公夫人进宫。老婆子那时候还在太后宫里当差,见过她几次。”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我娘...她到底是什么人?”
方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可她嫁错了人。”
“嫁错了人?你是说我爹?”
方嬷嬷摇摇头:“不是说你爹不好。你爹是个好官,可他太直了。这朝堂上,太直的人活不长。”
谢知微沉默了。
“你娘嫁给你爹的时候,沈家的人反对。”方嬷嬷说,“可你娘不听,非要嫁。嫁了之后,沈家就不认她了。”
“为什么反对?”
“因为镇国公府。”方嬷嬷说,“镇国公府想让你娘嫁给他们家的世子。你娘不肯,两家就闹翻了。”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
镇国公府。
沈家。
母亲。
原来如此。
母亲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
她和镇国公府有关系。
和那个——养着死士、藏着密道、害死谢家的镇国公府——有关系。
“方嬷嬷,”她问,“我娘的死——”
方嬷嬷摇摇头:“你娘的死,老婆子不知道。可老婆子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进宫那天,见过一个人。”
“谁?”
方嬷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方嬷嬷!”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宫女跑过来。
“方嬷嬷,赵太妃又犯病了,你快去看看!”
方嬷嬷站起身,看了谢知微一眼。
“姑娘,”她说,“下次再来吧。”
她拄着拐杖,跟着那个宫女走了。
谢知微坐在枯树下,看着她的背影。
方嬷嬷知道很多事。
可她没说完。
那个人是谁?
母亲进宫那天,见了谁?
是太后?
是皇后?
还是——睿亲王?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得再来一次。
方嬷嬷是这宫里最后一块拼图。
在她开口之前,她不能死。
六、值房的密信
傍晚,谢知微回到值房。
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
这宫里,知道她姓谢的人,没几个。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晚亥时,御花园假山后,有人要见你。不来,后果自负。”
字迹工整,看不出是谁写的。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亥时。
御花园。
有人要见她。
是谁?
萧无咎?
沈愈?
还是——睿亲王?
不来,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她的身份暴露?
还是——死?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脑子里一直在想。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可能是死路。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稀饭喝完。
去。
不管是谁,她都得去。
因为不去,她永远不知道答案。
七、亥时的御花园
亥时,御花园里黑漆漆的。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谢知微走在石子路上,脚步放得很轻。
她的右手握着那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左手摸着右耳的耳坠——还在。
假山在御花园的最深处,是一堆太湖石堆起来的,高高低低,像一座小山。白天的时候,常有宫女太监在那里偷懒睡觉。到了晚上,就没人了。
她走到假山前,站住了。
“我来了。”她说。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声。
然后,假山后面走出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知微姑娘。”那人开口,声音低低的,是个男人。
谢知微握紧了匕首:“你是谁?”
那人掀开帽檐,露出一张脸。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她不认识。
“你是——”
“我是镇国公府的人。”那人说,“夫人让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