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心跳加速。
镇国公夫人。
“夫人让你来做什么?”
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谢知微接过信,没打开。
“夫人还说了什么?”
那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夫人说,那根簪子,她已经要回来了。让你放心。”
谢知微愣住了。
簪子。
要回来了?
“真的?”
那人点点头:“夫人亲自去找的睿亲王。睿亲王给了面子。”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那根簪子——母亲留给她的簪子——要回来了。
“可夫人还说,”那人顿了顿,“有一样东西,她要不回来。”
谢知微心里一紧:“什么?”
那人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
“你的耳坠。”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伸手摸了摸右耳。
耳坠在。
她又摸了摸左耳。
空的。
左耳的耳坠——不见了。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什么时候掉的?”她问,声音发干。
那人摇摇头:“夫人没说。只说,睿亲王手里,有一只耳坠。和你耳朵上那只,是一对。”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
耳坠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
在地窖里?
在竹林里?
在逃跑的时候?
她拼命回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夫人还说了什么?”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悯。
“夫人说,让你小心。睿亲王拿着那只耳坠,不会善罢甘休。”
谢知微沉默了。
那人重新戴上帽檐,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耳朵上只剩下一只耳坠。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伸手摸了摸左耳——空荡荡的,只有耳洞,没有坠子。
那只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刻着“谢”字的簪子,他要回来了。
可耳坠,他要不回来。
因为——那对耳坠上,也刻着字。
很小的字,在扣环内侧。
一个是“沈”字,一个是“谢”字。
母亲的姓,父亲的姓。
如果睿亲王看见了那个“谢”字——
她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八、信中的内容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拆开那封信。
信是镇国公夫人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有力。
“知微姑娘:
见信如晤。
那根簪子,老身已从睿亲王处取回。三日后,会有人送到你手中。
可你掉在密道里的,不只有簪子。还有一对耳坠。老身只找到一只,另一只,在睿亲王手里。
那对耳坠上刻着你父母的姓氏。一旦被人认出,你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
老身知道你查的是什么。可老身要告诉你,你查的方向,是错的。
谢家的案子,不是一个人能查清的。那是一个局,一个布了二十年的局。你父亲,只是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
老身不能告诉你更多。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知道了真相,你就活不成了。
听老身一句话:别再查了。带着簪子和那只耳坠,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你走上这条死路。
镇国公夫人亲笔”
谢知微看完信,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愤怒。
“你查的方向,是错的。”
“谢家的案子,不是一个人能查清的。”
“那是一个局,一个布了二十年的局。”
“你父亲,只是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
她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一个局。
布了二十年的局。
谁布的局?
皇上?
睿亲王?
还是——两个人一起布的?
她想起萧无咎说过的话:“是睿亲王。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默许的。”
皇上知道。
默许的。
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是皇上默许杀的。
因为谢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因为谢家挡了谁的路。
可镇国公夫人说,她查的方向是错的。
错的?
哪里错了?
她查的是睿亲王。
可镇国公夫人的意思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睿亲王?
那是谁?
是皇上?
还是——另有其人?
她把信纸凑近灯焰。
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
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绝望。
是——冷。
彻骨的冷。
她以为她找到了凶手。
可镇国公夫人告诉她——你找错了。
她以为她在为父亲报仇。
可镇国公夫人告诉她——你父亲只是棋子。
那她这几个月做的事,算什么?
查睿亲王府,进地窖,差点死掉——算什么?
都是错的?
都是白费的?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耳鸣声又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父亲笑着说:“知微,你太聪明了。聪明是好事,可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父亲。
你告诉女儿,谁是凶手?
谁害了谢家?
谁害了你?
回答我。
可父亲没有回答。
只有耳鸣声,永无休止。
九、夜半来访
三更天了。
谢知微还趴在桌上,没睡着。
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很轻。
她抬起头,没动。
“谁?”
“我。”
是萧无咎。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打开门。
萧无咎站在门外,穿着便服,没带侍卫。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
“进来吧。”
萧无咎走进来,看了看这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盆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你住这里?”他问。
“嗯。”
萧无咎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谢知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殿下这么晚来,有事?”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左耳上。
“你的耳坠呢?”
谢知微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
“掉了。”
“掉了?”萧无咎的目光变得锐利,“掉在哪儿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睿亲王府。”
萧无咎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在密道里,或者在竹林里。我不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那对耳坠上刻着什么吗?”
“知道。”
“刻着什么?”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一个刻着‘沈’字,一个刻着‘谢’字。我母亲的姓,我父亲的姓。”
萧无咎闭上眼。
“睿亲王拿着那只耳坠,”他说,“你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走?”
谢知微看着他:“走?去哪儿?”
“离开京城。”萧无咎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可以安排。”
谢知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萧无咎看见了——那是苦涩。
“殿下,”她说,“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不能白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
“所以你宁愿死?”
“我不会死。”谢知微说,“至少,在查到真相之前,我不会死。”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很近。
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
“知微,”他说,“我帮你把耳坠拿回来。”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晴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代价呢?”
萧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
“没有代价。”
谢知微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说“没有代价”。
“为什么?”
萧无咎没回答。
他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门关上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摸了摸左耳。
空荡荡的。
那只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刻着“谢”字的耳坠。
她的身份,随时会暴露。
萧无咎说会帮她拿回来。
可信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十、清晨的噩耗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刚起来,就有人敲门。
是顾挽秋。
脸色比昨天还白。
“怎么了?”
“睿亲王府又死人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提起来。
“谁?”
“那个丫鬟。”顾挽秋说,“就是昨天说的那个,在竹林里被勒死的。今天早上,王府报了案,说是自缢。可——”
“可什么?”
“可宫正司去验尸的人回来说,那丫鬟脖子上的勒痕,不是自缢的痕迹。是他杀。而且——”
“而且什么?”
顾挽秋深吸一口气:“而且,那丫鬟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一只耳坠。”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恐惧,“银的,坠着一颗红宝石。”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耳坠。
银的,红宝石。
她的耳坠。
“那只耳坠呢?”她问,声音发干。
“被王府的人拿走了。”顾挽秋说,“验尸的人想留下来当证物,王府的人不让。说是王爷的东西,不能外传。”
谢知微闭上眼。
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现在,它出现在一个死去的丫鬟手里。
是睿亲王放的。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耳坠掉了。我知道你是谁。我能让这只耳坠出现在任何地方——比如,一个死人的手里。比如,你的枕头下面。
他在玩她。
像猫玩老鼠。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在发抖,“那只耳坠,是不是你的?”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顾挽秋。
顾挽秋的眼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大人,”她说,“你信我吗?”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
“信。”
“那就别问了。”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知微,”她没回头,“如果有天你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
“好。”
顾挽秋走了。
谢知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他把它放在一个死去的丫鬟手里,让宫正司的人看见。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掉了一只耳坠。我能让它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在等她。
等她自己来找他。
等她——求他。
谢知微摸了摸左耳。
空荡荡的。
右耳上那只耳坠,还在。
可她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只也会掉。
不是掉在地上。
是被人抢走。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来。
把镇国公夫人的信、萧无咎的话、丫鬟的死、耳坠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
写完,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反杀。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她得主动出击。
在睿亲王动手之前,她得先动手。
可怎么动手?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验尸婢。
没有权力,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
她拿什么跟睿亲王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毒,是规则。刀会断,毒会解,可规则不会。只要规则在,你就有一条活路。”
规则。
这世上有规则吗?
有。
律法是规则。
礼法是规则。
人心——也是规则。
睿亲王再厉害,也得活在规则里。
他不能随便杀人。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
他不能——让所有人知道,他在养死士。
这就是她的武器。
规则。
她要在规则里,打败他。
用他的规则,打败他。
她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又写了四个字——
以彼之道。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场,也开始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
她要主动出击。
用睿亲王的规则,打败睿亲王。
用这个世界的规则,为谢家讨回公道。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睿亲王的脸。
那张温和的、慈悲的、佛面修罗的脸。
她在心里说:
你等着。
我会找到你的死穴。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冷冷的,像刀锋。
可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也有一把刀。
不是匕首。
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