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竹林困
竹林里静得可怕。
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谢知微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匕首,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涌上来之后的生理反应。
她面前,睿亲王萧无念站在三步之外,灰色的僧袍在风里微微飘动。他手里转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精准极了——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目、甚至连笑纹的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身后,脚步声停了。
但她知道,那些人就在那里。十几个人,或许更多。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站成一排,像一堵墙。
无路可逃。
“姑娘啊姑娘。”睿亲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声也是精准的——长短、轻重、音调,都恰到好处,“本王请你喝茶,你偏偏要往不该去的地方跑。这可如何是好?”
谢知微没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逃?逃不掉。
打?打不过。
喊?法事在正殿,隔着整片竹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那怎么办?
只能——拖。
拖到法事结束,拖到太后要回宫,拖到有人来找她。
“王爷。”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奴婢只是迷路了。”
“迷路?”睿亲王笑了,“迷路能迷到地窖里去?”
谢知微心里一沉。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进了地窖,知道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王爷既然知道奴婢进了地窖,”她说,“那也应该知道,奴婢看见了什么。”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看见了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对。”睿亲王点点头,“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
谢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别怕。”睿亲王说,“本王不会伤你。”
谢知微没说话。她握着匕首的手,更紧了。
“你是个聪明人。”睿亲王说,“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爷想让奴婢闭嘴?”
“不是闭嘴。”睿亲王摇摇头,“是想让姑娘想清楚。有些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谢知微看着他:“对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也没好处?”
睿亲王的目光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出来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
“谢家?”他说,“姑娘是谢家的人?”
谢知微没回答。
睿亲王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笑是温和的、慈悲的、恰到好处的。可这一次的笑里,多了一样东西——冷。
彻骨的冷。
“原来如此。”他说,“谢垣的女儿。”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难怪。”睿亲王点点头,“难怪你总是往不该看的地方看。难怪你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难怪——”
他顿了顿,看着她手里的匕首。
“难怪你会带着刀。”
谢知微握紧了匕首。
“王爷,”她说,“谢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竹林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好奇。
“你凭什么觉得,是本王做的?”他问。
“东宫的香料。”谢知微说,“那批香料里有乌头。乌头过量,人就会死。谢家查到了那批香料的来路——从南边来的,从镇国公府的封地来的。”
睿亲王没说话。
“谢家被灭口那天,带兵抄家的,是镇国公的侄子。”谢知微继续说,“而王爷您,那天正好在镇国公府做客。”
睿亲王还是没说话。
“还有,”谢知微说,“王爷养着私兵。那些下人,不是下人,是死士。他们走路像士兵,站姿像士兵,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被训练过的。王爷养这么多死士,是想做什么?”
睿亲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慈悲的,不是恰到好处的——而是真实的。
真实的,带着杀意的笑。
“谢垣的女儿。”他说,“果然不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谢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可你想过没有,”睿亲王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这些都是本王做的——你又能怎样?”
谢知微没说话。
“你只是一个宫女。”睿亲王说,“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靠山。你手里那把刀,连本王的衣角都碰不到。你凭什么跟本王斗?”
谢知微看着他:“凭真相。”
“真相?”睿亲王笑了,“真相值几个钱?这世上,值钱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权力。你有权力吗?”
谢知微没说话。
“你没有。”睿亲王说,“你没有权力,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条命。而这条命,现在在本王手里。”
他抬起手。
身后,那些灰衣人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
谢知微握紧了匕首,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身后,也是灰衣人。
她被包围了。
二十二、刀锋寒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把今天看见的都忘了,回去好好当你的验尸婢。本王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呢?”
“第二,”睿亲王笑了笑,“你就不用回去了。”
谢知微看着他:“王爷杀了我,不怕被人查出来?”
“查?”睿亲王笑了,“怎么查?一个验尸的宫女,在王府里迷路,掉进池塘淹死了。谁会查?”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得对。
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死在这个王府里,就像死了一只蚂蚁。
没人会在意。
没人会查。
没人会——为她报仇。
“想好了吗?”睿亲王问。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慈悲,可底下是彻骨的寒意。
“想好了。”她说。
“哪个?”
“第三个选择。”
睿亲王愣了一下:“没有第三个选择。”
“有。”谢知微说,“我活着回去,然后把今天看见的,告诉所有人。”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的玩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杀意。
“那就别怪本王了。”他说,“动手。”
灰衣人冲了上来。
谢知微握着匕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竹子上。
竹子在背后硌着,退无可退。
灰衣人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
匕首举了起来。
然后——
“住手!”
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谢知微睁开眼,看见一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
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
萧无咎。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侍卫。
睿亲王看见他,脸上的杀意瞬间消失,重新变回那副温和慈悲的模样。
“七弟?”他笑了,“你怎么来了?”
“皇兄。”萧无咎拱了拱手,“太后娘娘说,法事快结束了,让我来请皇兄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灰衣人,扫过谢知微,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匕首上。
“这是怎么了?”他问,语气淡淡的,“怎么动刀了?”
睿亲王笑了笑:“没什么。这个宫女在竹林里迷了路,被蛇吓着了,拿着刀乱挥。本王的人想帮她把刀拿下来,她不让。”
萧无咎看向谢知微:“是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她说,“奴婢被蛇吓着了。”
萧无咎点点头:“把刀收起来。在王爷面前动刀,成何体统。”
谢知微把匕首收进袖子里。
萧无咎转向睿亲王:“皇兄,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睿亲王笑了笑,点点头:“走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可谢知微看懂了。
那是——警告。
“姑娘,”他说,“下次可别乱跑了。这竹林里蛇多,咬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知微福了福身:“多谢王爷提醒。”
睿亲王走了。
灰衣人也跟着走了。
竹林里只剩下萧无咎、谢知微,和四个侍卫。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跟我来。”
二十三、暗室谈
萧无咎带她去了王府的一间偏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
“坐。”他说。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她。
“喝。”
谢知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你看见什么了?”萧无咎问。
谢知微把看见的说了一遍。
废弃的佛堂,地窖,铁链,血迹,通道,铁门,那个像青桐的人,空荡荡的眼睛。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谢知微摇头。
“那是睿亲王养死士的地方。”萧无咎说,“那些死士,从小就被关在地下,训练成杀人的机器。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他们只有命令。”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茶杯。
“那些人...有多少?”
“不知道。”萧无咎说,“可能几十个,可能几百个。没人知道。”
“皇上知道吗?”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知道。”
“那为什么不查?”
“因为没有证据。”萧无咎说,“那个地窖,你进去了,可你拿不出证据。那些死士,就算被抓了,也不会开口。他们从小就被训练成不会说话的人。”
谢知微想起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不会说话。
不会思考。
只会服从。
“那个像青桐的人...”她问,“是谁?”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可能是真的青桐。”
“真的青桐?”
“对。”萧无咎说,“你见过的那个青桐,可能是假的。真的青桐,两年前就被关进了地下。”
谢知微想起内宫局的名册。
两年前,青桐“病故”。
可青桐还活着。
不是活着,是被关在了地下。
变成了——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服从的东西。
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睿亲王...”她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怜悯?还是——恐惧?
“他想做的事,”他说,“比你以为的更大。”
“什么?”
萧无咎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回去吧。”他说,“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别说。”
谢知微站起来:“殿下,谢家的事——”
“我会查。”萧无咎打断她,“可你不能再去那个地方了。”
“为什么?”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下一次,”他说,“我不会刚好在竹林里。”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今天能活着出来,纯粹是运气。萧无咎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他一直在盯着她。
“殿下怎么知道我在竹林里?”她问。
萧无咎没回答。
“殿下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她又问。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是。”他说,“从你进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着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去。”萧无咎说,“我知道你会忍不住。”
谢知微愣住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会去查,知道她会进地窖,知道她会被发现。
可他没阻止她。
他让她去。
然后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殿下是在利用我?”她问。
萧无咎没说话。
“殿下让我去查睿亲王,不是为了帮我查谢家的案子,是为了——逼睿亲王露出破绽?”
萧无咎还是没说话。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冷。
彻骨的冷。
她以为萧无咎是在帮她。
可他帮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我明白了。”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知微。”萧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不是在利用你。”萧无咎说。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那殿下是在做什么?”她问。
萧无咎没回答。
谢知微推门出去。
二十四、归途寂
回宫的路上,谢知微坐在马车里,一句话也没说。
同车的小宫女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
萧无咎说,他不是在利用她。
那他是在做什么?
帮她?
可他的“帮”,是有代价的。
每次她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第一次,他给她看谢家的旧档。代价是——她成了他的眼线。
第二次,他让她去王府。代价是——她差点死在地窖里。
第三次呢?
下一次呢?
她还要付出什么?
马车停了。
到了。
谢知微下了车,往宫正司走。
走到一半,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阴影里。
沈愈。
“知微姑娘。”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谢知微摇摇头。
“我听说,”沈愈看着她,“你在王府里出了事?”
谢知微心里一动:“听谁说的?”
沈愈犹豫了一下:“翰林院有人在传。说睿亲王府的竹林里闹了动静,有人看见七殿下带了侍卫进去。”
消息传得真快。
“我没事。”她说,“只是迷了路。”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知微姑娘,你在查什么?”
谢知微没说话。
“我知道不该问。”沈愈说,“可你得小心。睿亲王这个人,不简单。你今天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谢知微看着他:“沈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沈愈愣住了。
“你帮我查王府的事,给我腰牌,提醒我小心。”谢知微说,“为什么?”
沈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苦涩。
“因为,”他说,“我和你一样,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谢家的真相。”沈愈说,“东宫的真相。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我父亲的真相。”沈愈说,“我父亲,是谢家的门生。谢家被灭门那天,他也被罢了官,流放岭南。不到一年,就死在了路上。”
谢知微愣住了。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沈愈的父亲,是谢家的门生。
“所以,”沈愈看着她,“你查谢家的案子,也是在替我父亲查。”
谢知微沉默。
原来如此。
沈愈帮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道义,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想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萧无咎有萧无咎的目的。
沈愈有沈愈的目的。
顾挽秋有顾挽秋的目的。
就连太后,也有太后的目的。
而她,只是这些目的的交汇点。
一枚棋子。
被所有人利用。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沈愈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谢知微转身,往宫正司走。
身后,沈愈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二十五、值房夜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坐在桌前。
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
地窖,铁链,血迹,通道,铁门,那些不会说话的人,青桐,萧无咎的出现,沈愈的坦白。
一张纸写得满满的。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死士。
睿亲王养着死士。
死士的数量,可能几十个,可能几百个。
养死士做什么?
造反?
可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他想做的事,比你以为的更大。”
更大。
比造反还大?
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她把那张纸烧掉,看着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那些笑着对你好的。”
笑着对你好的。
睿亲王是这样的人。
萧无咎也是。
沈愈也是。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对她好。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地窖。
那个地窖里,有铁链,有血迹,有不会说话的人。
那些人,被关在地下,被训练成杀人的机器。
他们有没有想过逃?
有没有想过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