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想过——死?
她翻了个身。
突然,她摸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
她拿出来一看。
是那把匕首。
顾挽秋给她的匕首。
她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继续躺着。
匕首硌着头,微微的疼。
可她没拿出来。
因为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二十六、晨起惊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知微!知微!”
是顾挽秋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急。
谢知微翻身起来,打开门。
顾挽秋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你昨天在王府,”顾挽秋压低声音,“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谢知微心里一紧。
掉了东西?
她摸了摸身上。
衣服在,鞋在,匕首在。
头发——她摸了摸头发。
簪子。
少了一根簪子。
那根素银簪子。
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没被抄走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
“我掉了一根簪子。”她说。
“什么样的?”
“素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顾挽秋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谢知微问。
顾挽秋深吸一口气:“睿亲王府今早来了人,说在竹林里捡到一根簪子,问是不是宫里人掉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说。”顾挽秋说,“可他们拿着簪子,一个一个地问。问到你的时候——”
她顿了顿。
“问到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谢家的人。”顾挽秋说,“问那根簪子,是不是谢家的东西。”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门框。
那根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
簪子背面,刻着一个“谢”字。
如果睿亲王看见了那个字——
“怎么办?”顾挽秋问。
谢知微没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睿亲王知道她是谢家的人。
从昨天在竹林里,他就知道了。
可他要的不是她的命。
他要的是——证据。
一根刻着“谢”字的簪子,足以证明她的身份。一个罪臣之女,混在宫里,隐瞒身份——这是死罪。
他拿着这根簪子,随时可以要她的命。
可他没直接动手。
他在等。
等她——做什么?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没事。”谢知微说,“让我想想。”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簪子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
在地窖里?在竹林里?在逃跑的时候?
她拼命回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时候太紧张了,太害怕了,根本没注意簪子。
现在,簪子在睿亲王手里。
刻着“谢”字的簪子。
她的身份,随时会暴露。
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睿亲王没立刻动手,说明他不想现在要她的命。他留着簪子,是留着把柄,留着——筹码。
第二,她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第三,她得想办法把簪子拿回来。
怎么拿?
去求睿亲王?那是羊入虎口。
去偷?她连王府都进不去。
去找萧无咎?他会帮她吗?帮她的代价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二十七、求援路
谢知微去了萧无咎的寝殿。
萧无咎正在用早膳,看见她来,放下筷子。
“怎么了?”
谢知微把簪子的事说了一遍。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嘲讽,也有一丝——冷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的身份随时会暴露。暴露了,就是死罪。”
“我知道。”
萧无咎看着她:“那你还来找我?”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殿下说过,会帮我查谢家的案子。”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我是说过。”他说,“可我没说过,会保你的命。”
谢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殿下是在跟我谈条件?”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欣赏?还是——心疼?
“不是条件。”他说,“是提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睿亲王拿着你的簪子,不会立刻动手。他会留着,等一个最好的时机。那个时机,可能是你查到他最致命的东西的时候,也可能是——他需要你闭嘴的时候。”
谢知微没说话。
“所以,”萧无咎转过身,“你还有时间。在他动手之前,你得先动手。”
“怎么动手?”
“查。”萧无咎说,“查到他的死穴。查到让他不得不把簪子还给你的东西。”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有办法?”
萧无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腰牌。
银的,上面刻着一个“御”字。
“这是御前侍卫的腰牌。”萧无咎说,“拿着它,你可以自由进出宫禁。”
谢知微看着那块腰牌,没有伸手去接。
“代价呢?”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代价是,”他说,“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
“谁?”
“镇国公。”萧无咎说,“睿亲王的岳父。”
谢知微愣住了。
“镇国公不是已经告老了吗?”
“告老了,可他的兵还在。”萧无咎说,“北境十万大军,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只听镇国公府的。我得知道,镇国公到底还听不听睿亲王的。”
谢知微明白了。
萧无咎要查的,不是睿亲王。
是睿亲王背后的力量。
镇国公府。
北境十万大军。
“怎么查?”她问。
“镇国公的夫人,三日后会进宫给太后请安。”萧无咎说,“你负责接待。”
谢知微接过腰牌。
银质的,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凉得硌手。
“我接了。”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
“小心些。”他说,“镇国公夫人,不是一般人。”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殿下,”她没回头,“这算不算是利用?”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无咎的声音传来:“算。”
谢知微推门出去。
二十八、镇国公府
三日后。
谢知微站在宫门口,等着镇国公夫人。
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穿着宫正司的青色宫装,外面罩了一件棉披风,可还是冷得发抖。
不是天气冷。
是心里冷。
萧无咎说,让她“接待”镇国公夫人。
可她知道,“接待”只是好听的说法。
真正的任务是——观察。
观察镇国公夫人,观察她和睿亲王的关系,观察镇国公府的态度。
就像在王府里观察睿亲王一样。
她又是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来了。”旁边的小宫女说。
谢知微抬头,看见一顶轿子从远处过来。轿子是枣红色的,不大,可上面绣着金线,一看就是公侯府的规制。
轿子停下来,一个嬷嬷掀开轿帘,扶出一个妇人。
六十来岁,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
镇国公夫人。
谢知微福了福身:“奴婢谢知微,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接夫人。”
镇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可谢知微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别的东西。
“谢知微?”镇国公夫人说,“哪个谢?”
谢知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夫人,奴婢是宫正司的验尸婢,没有姓氏。”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睿亲王一模一样——精准,温和,恰到好处。
“走吧。”她说。
谢知微跟在她身后,往宫里走。
一路上,她留心观察着。
镇国公夫人走路很稳,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她的手露在外面,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可虎口——有老茧。
和睿亲王一样的老茧。
武将的老茧。
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夫人,为什么会有握刀的老茧?
除非——她不是养尊处优。
她也在练武。
谢知微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到了太后宫里,镇国公夫人进去请安。
谢知微站在门外,等着。
等了很久,门才打开。
镇国公夫人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姑娘。”她忽然叫住谢知微。
谢知微心里一紧:“夫人有何吩咐?”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长得像一个人。”她说。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像谁?”
镇国公夫人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和睿亲王的一模一样——温和,精准,恰到好处。
“像你母亲。”她说。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
“夫人认识我母亲?”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认识。”她说,“你母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谢知微愣住了。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和镇国公府有关系。
“你母亲,”镇国公夫人说,“姓沈。沈家的姑娘,和我们镇国公府,是世交。”
谢知微的心狂跳起来。
母亲姓沈。
沈家。
沈愈也姓沈。
沈愈的父亲,是谢家的门生。
沈愈说,他父亲被罢了官,流放岭南,死在了路上。
可沈愈没说,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
他也不知道?
还是——他知道,却没说?
“夫人,”她问,“我母亲——”
“你母亲已经死了。”镇国公夫人打断她,“和谢家一起。”
谢知微沉默了。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她说,“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查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夫人,”她说,“我查的不是事,是人。是害死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人。”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根簪子,别要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那根簪子,别要了。
这句话,是警告?
还是——提醒?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镇国公夫人知道的事,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二十九、簪子谜
回到值房,谢知微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写在纸上。
镇国公夫人的虎口老茧。
她说母亲姓沈。
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
她说“那根簪子,别要了”。
写完,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母亲姓沈。
可母亲从来没提过沈家的事。
为什么?
是因为沈家和镇国公府的关系?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母亲是个苦命人。她嫁给我的时候,沈家已经败落了。”
败落。
为什么败落?
因为——卷入了什么案子?
她想起沈愈。
沈愈也姓沈。
沈愈的父亲,是谢家的门生。
沈愈说,他父亲被罢了官,流放岭南,死在了路上。
可沈愈没说,他和母亲有没有关系。
是同族?
还是——巧合?
她得问沈愈。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认识我母亲吗?”这种话,问出来,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能冒这个险。
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那张纸烧掉,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根簪子。
母亲留给她的簪子。
刻着“谢”字的簪子。
在睿亲王手里的簪子。
镇国公夫人说,别要了。
可她不能不要。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是她和谢家唯一的联系。
她得拿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三十、尾声
三更天了。
谢知微还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刀,不是毒,是秘密。”
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睿亲王有秘密。
萧无咎有秘密。
沈愈有秘密。
顾挽秋有秘密。
镇国公夫人有秘密。
连太后,也有秘密。
而她,也有秘密。
她是谢垣的女儿。
她在查谢家的案子。
她进了睿亲王的密道。
她看见了那些死士。
她的簪子,在睿亲王手里。
这些秘密,每一条都足以要她的命。
可她不能不说。
不说,秘密会烂在肚子里。
说了,她会死。
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
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危机,也在等着她。
那根簪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随时会落下来。
而她,得在那把刀落下来之前,找到破解的办法。
或者——找到另一把刀。
一把更锋利的刀。
一把能挡住那把刀的刀。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睿亲王的脸。
那张温和的、慈悲的、佛面修罗的脸。
他在笑。
那笑容,精准极了。
精准得让人发冷。
可谢知微不怕。
因为她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毁掉他的秘密。
她得找到它。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
落在她的脸上,冷冷的,像刀锋。
她睁开眼,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