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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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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卯时帖

谢知微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知微!知微!”

是顾挽秋的声音,比平日更急,更沉。

她翻身起来,摸黑穿上外衫,打开门。门外天色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顾挽秋站在雾里,脸色白得不像话。

“出事了?”

“没出事。”顾挽秋说,“是有差事。”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帖子,递给谢知微。

帖子是杏黄色的,描着金边,正中压着太后的宝玺。谢知微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声。

“太后娘娘点的名?”她问。

“对。”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今日睿亲王府做法事,太后娘娘亲临。随行的宫女名单里,有你。”

谢知微没说话。

三日前,萧无咎说“三日后,睿亲王府有场法事,太后会去。你跟着去”。他说准了。

可太后亲自点名,不是他安排的。

是谁?

睿亲王?

还是——太后自己?

“什么时辰出发?”她问。

“卯时三刻,东华门集合。”顾挽秋说,“还有两刻钟。”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回去洗漱。

顾挽秋跟着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洗脸、梳头、换衣裳。谢知微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你不怕?”顾挽秋忽然问。

谢知微的手顿了顿,把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发髻:“怕什么?”

顾挽秋盯着她:“怕回不来。”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她。

顾挽秋的眼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是担忧,是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上次她没帮谢知微,在耳坠危机时选择了沉默。那件事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像纸一样,一捅就破,可谁也没捅。

“顾大人。”谢知微说,“我入宫三年,在冷宫待过,在宫正司验过尸,被关过暗室,被审过御前。我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释然。

“去吧。”顾挽秋说,“活着回来。”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出去。

雾很大,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她走在宫道上,脚下的青砖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到东华门时,雾里已经站了一片人。

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的,光是宫女就有二十几个,内侍更多。谢知微站在最末,垂着眼,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起驾——”

随着一声尖细的嗓子,队伍动了起来。

谢知微跟着前面的宫女,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过东华门,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条她走过两次的路。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屋顶上。

那是睿亲王府的方向。

二、仪仗行

太后的凤辇走在最前面,八匹白马拉着,金顶黄幔,远远就能看见。后面跟着几十辆马车,载着随行的宫女、内侍、太医、侍卫。谢知微坐在最后面的一辆车里,同车的还是那几个小宫女。

“哎,又是睿亲王府。”一个圆脸宫女压低声音,“上次春宴我来了,这次法事又来,这王府我是逛熟了。”

“你逛熟了?”另一个撇嘴,“你上次连二门都没进去,就在外院待着,也好意思说逛熟了?”

“那也比你好,你上次都没来。”

“我上次是没来,可我听说了。”那个宫女压低声音,“听说这王府规矩大,下人们一个个跟木头似的,怪瘆人的。”

“对对对!”圆脸宫女眼睛亮了,“你也听说了?我上次亲眼见的,那些丫鬟走路都没声音,我回头一看,妈呀,就站在我身后,吓死我了。”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她们说话。

“还有更瘆人的呢。”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开口,“我听我姨母说,这王府的下人,从来不换人。进来的,就再没出去过。”

“没出去过?什么意思?”

“就是一直在府里待着,不出来。”那宫女说,“你们想想,哪个府里的下人不出门?采买、探亲、办事,总得出来吧?可睿亲王府的,从不出来。”

“那他们在里头做什么?”

“谁知道呢。”那宫女压低声音,“有人说,那府里养着私兵。”

私兵。

谢知微睁开眼,看了那个宫女一眼。

那宫女三十来岁,生得精明,一双眼睛转得快。她注意到谢知微的目光,笑了笑:“怎么,姑娘不信?”

“不是不信。”谢知微说,“只是觉得,养私兵是死罪,睿亲王不会这么傻。”

那宫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姑娘倒是想得明白。”

谢知微没再接话,又闭上了眼。

私兵。

她想起阿蘅说的“操练声”,想起那些整齐得不像人的下人,想起镇国公夫人的虎口老茧。

不是私兵,是什么?

可那宫女说得对,养私兵是死罪。睿亲王再胆大,也不敢在府里养几百号士兵。

除非——

除非那些人,不是士兵。

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马车停了。

“到了——”

三、山门外

睿亲王府今日格外肃穆。

大门敞开,两侧站着两排僧人,穿着袈裟,手持法器,嘴里念念有词。香烟缭绕,钟磬齐鸣,一派佛门盛景。

太后的凤辇停在门外,两个宫女上前搀扶,把太后扶下车。

谢知微站在队伍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太后今年六十有余,保养得极好,头发乌黑,脸上也没什么皱纹。她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恭迎太后娘娘——”

睿亲王从门里迎出来,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在太后面前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吧。”太后说,“今儿是法事,不必多礼。”

“谢太后。”

睿亲王起身,跟在太后身边,往府里走。

谢知微跟着队伍往里走,目光却一直在打量四周。

和上次一样,下人们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垂着眼,像木雕。可这次她注意到,那些下人的站位,不是随便站的——每三步一个人,一直排到二门。如果有人想闯进来,这些人就是第一道防线。

法事设在正殿。

正殿比佛堂大得多,能容纳上百人。佛像也比佛堂的高大,金身,半丈来高,慈眉善目地看着下方。佛像前摆着香案,香案上摆满了供果、鲜花、灯烛。十几个僧人坐在两侧,敲着木鱼,念着经。

太后在主位坐下,睿亲王陪在旁边。其他女眷坐在右侧,官员们坐在左侧,宫女们站在最后面。

谢知微找了个角落站好,垂着眼,像一颗石头。

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四、经声乱

法事开始了。

僧人们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飞。木鱼声、钟声、磬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谢知微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可她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她看见睿亲王坐在太后旁边,手里转着念珠,嘴唇微动,像是在跟着念经。可他的嘴唇动的频率,和僧人们念经的节奏不一样——快的时候快,慢的时候慢,像是各念各的。

她看见太后的眼睛,时不时扫过睿亲王,那目光里有打量,也有别的东西——是警惕?还是怀疑?

她看见那些官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可有一个人的手,一直在抖——那是恐惧的颤抖。

她看见那些女眷们,表面上恭敬,可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悄悄撇嘴,有人借着整理衣裳的动作,传递着什么信息。

法事还在继续。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佛像前的香案上。

香案上摆着许多东西——香炉、烛台、花瓶、供果。供果里有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盘——

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盘点心。

荷花酥。

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蕊,做得栩栩如生。

荷花宴。

赵太妃的疯话又在耳边响起:“荷花宴...荷花真好看...红红的...像血...”

她的心狂跳起来。

荷花酥出现在睿亲王府的法事上,是巧合?

还是——某种暗示?

“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谢知微猛地转头,看见一个丫鬟站在身边。十五六岁,眉清目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谢知微心里一紧。

太后?

“是。”

她跟着丫鬟穿过人群,走到太后面前。

太后正端着茶杯喝茶,看见她来,放下茶杯,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谢知微?”

“回太后,是。”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宫正司的验尸婢?”

“是。”

“听说你验尸很有一手?”

谢知微垂着眼:“奴婢只会些粗浅功夫。”

太后点点头,忽然说:“昨儿个,皇帝跟哀家提起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

“说你破过几个案子,脑子好使。”太后说,“哀家就想见见,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知微跪下来:“奴婢惶恐。”

“起来吧。”太后说,“哀家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谢知微站起来,垂着眼,不敢看太后。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倒是个稳重的。行,下去吧。”

谢知微福了福身,退下。

退下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睿亲王。

睿亲王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手里的念珠还在转着。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五、廊下遇

从正殿出来,谢知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后的召见,来得突然。是皇帝提的,还是——别人提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名字,已经传到了这个帝国最高处的几个人耳朵里。

这不是好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竹林。

竹林深处,就是那座佛堂。

她想去。

可她不能现在去。法事还没结束,人多眼杂,走不开。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微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过来——沈愈。

“沈大人?”她愣了愣,“您怎么也来了?”

沈愈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翰林院派来记录法事的。这种场合,总要有人写进起居注里。”

谢知微点点头。

沈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轻声说:“上次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还在查。”

“今日是个机会。”沈愈说,“法事要持续两个时辰,太后在前殿,睿亲王要全程陪着。后院的守卫,会松一些。”

谢知微心里一动。

沈愈说得对。

法事期间,所有人都集中在前殿。后院没人,正是——

“沈大人怎么知道我想去后院?”她问。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因为我猜的。”

谢知微没说话。

沈愈叹了口气:“知微姑娘,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我得提醒你,那个地方,不是能随便去的。万一被发现——”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我必须去。”

沈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腰牌。

“这是翰林院的腰牌。”他说,“万一被人撞见,就说是我派你去取东西的。”

谢知微看着手里的腰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

“多谢沈大人。”她说。

沈愈摇摇头,转身走了。

谢知微把腰牌藏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往后院走去。

六、竹林径

通往佛堂的路,还是那条竹林小径。

竹子还是那样整齐,一根一根的,像士兵列队。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那声音也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打拍子。

谢知微走在小径上,脚步放得很轻。

竹林很深,走了一刻钟,还没看见佛堂的影子。她记得上次没走这么久——是走错路了?

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竹林里雾气蒙蒙的,看不清远处。她试着辨认方向——太阳在哪个位置?雾气太重,看不见。

她只能凭着记忆继续走。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了佛堂的轮廓。

可走近了,她才发现不对。

这不是上次那个佛堂。

这个佛堂更小,更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门口长满了荒草,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走错了。

谢知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佛堂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几缕光。她眯着眼看了看——里面供着一尊佛像,比正殿的小得多,也是灰扑扑的,落满了灰。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很大,是男人的。鞋底的花纹很清晰,是官靴——那种上朝穿的官靴。

官靴出现在这个荒废的佛堂里?

她站起身,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停在佛像前。

她看了看佛像,又看了看佛像下面的地砖。

地砖上有一道痕迹——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

划痕很深,很新,是这两天留下的。

她的心跳加速。

这个荒废的佛堂,有人来过。来的人穿着官靴,在佛像前站了很久,然后——

然后拖走了什么东西。

拖走了什么?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佛堂很小,一眼就能看遍。除了佛像,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目光落在佛像上。

佛像不大,半人高,石头的。石像能拖得动吗?

她试着推了推佛像。

佛像纹丝不动。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被拖走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地上。

地上的脚印,除了站着的,还有来回走动的。那些走动的脚印,通向——

墙角。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墙角。

墙角堆着一堆破布,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颜色。她把破布拨开,下面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

她敲了敲。

空的。

下面是空的!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个荒废的佛堂,这个偏僻的角落,这个没人来的地方——

下面有地窖?

她试着掀开木板。木板很重,她使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谢知微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丫鬟,十五六岁,眉清目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是刚才那个传话的丫鬟。

谢知微的心狂跳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我迷路了。”

“迷路了?”丫鬟笑了笑,“姑娘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是废弃的旧佛堂,平时没人来的。”

“我看见有条小路,就走过来了。”谢知微说,“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丫鬟看着她,目光温和:“姑娘别急,奴婢领您回去。”

谢知微点点头,把木板轻轻盖回去,用破布遮好,跟着丫鬟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破布,还堆在那里。

可她知道,那个地窖,已经被她发现了。

七、归途问

丫鬟领着谢知微穿过竹林,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了正殿的屋顶。

“姑娘下次可别乱走了。”丫鬟笑着说,“这竹林大,容易迷路。”

“多谢。”谢知微说,“敢问姐姐怎么称呼?”

“奴婢叫青桐。”丫鬟说,“是佛堂伺候的。”

佛堂伺候的?

谢知微心里一动。佛堂伺候的丫鬟,怎么会出现在废弃的旧佛堂附近?

“青桐姐姐在佛堂伺候多久了?”她随口问。

“三年了。”青桐说。

“那一定很熟悉这竹林了。”

“还行。”青桐笑了笑,“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两人走到正殿门口,青桐停下脚步:“姑娘自己进去吧,奴婢还得回去收拾。”

谢知微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

青桐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竹林里。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年。

在佛堂伺候三年,一定知道那个废弃的旧佛堂。

知道,却不告诉别人。

为什么?

除非——那是她的职责。

看住那个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正殿。

法事还在继续,僧人们还在念经,太后还在主位坐着,睿亲王还在旁边陪着。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发现了那个废弃的佛堂。

发现了那个地窖。

发现了——有人在守着那个地窖。

她站回角落里,垂着眼,像一颗石头。

可她的心,在狂跳。

八、茶歇间

法事进行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茶歇的时候。

太后被请到偏殿休息,官员们、女眷们也各自散开。谢知微跟着宫女们去茶房领茶点,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地窖。

“哎,你们知道吗?”一个宫女压低声音,“这府里有个旧佛堂,闹鬼。”

闹鬼?

谢知微的耳朵竖起来。

“闹鬼?真的假的?”

“真的。”那宫女说,“我听府里的人说的。那个旧佛堂,以前死过人,后来就荒废了,没人敢去。”

“死过人?谁?”

“不知道。”那宫女说,“反正就是闹鬼,夜里能听见哭声。”

谢知微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闹鬼。

是闹鬼,还是——藏东西?

她想起那个地窖里的血腥味。

那不是鬼能有的味道。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头,看见一个内侍站在面前,是太后身边伺候的。

“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谢知微心里一紧,放下茶杯,跟着内侍去了偏殿。

太后坐在榻上,正在喝茶。看见她来,招了招手:“过来坐。”

谢知微跪下行礼,然后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探究:“刚才法事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谢知微心里一惊。

太后注意到了?

她稳了稳心神,说:“回太后,奴婢去净房了。”

“净房?”太后笑了笑,“净房在前院,你怎么往后院走?”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的眼睛,真毒。

“奴婢...”她顿了顿,“奴婢迷路了。”

“迷路?”太后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睿亲王府,你上次来过的。怎么会迷路?”

谢知微垂下眼:“上次来,奴婢只在偏厅坐着,没去过别的地方。这次想着四处看看,结果就走岔了。”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看不出喜怒:“你这丫头,倒老实。”

谢知微不敢说话。

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说:“你在看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

太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奴婢...奴婢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太后放下茶杯,“哀家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尸体还多。你那双眼睛,一直在转,在找东西。找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几乎停止。

太后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该怎么办?

承认?

还是——否认?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眼睛。

“回太后。”她说,“奴婢在看人。”

“看人?”

“是。”谢知微说,“奴婢在宫正司验尸,看惯了死人。可这府里的人,一个个活得像死人,奴婢就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活的。”

太后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爽朗,把旁边的内侍都吓了一跳。

“有意思。”太后说,“有意思。”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的探究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是欣赏?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太后说,“敢在哀家面前这么说话。”

谢知微垂着眼:“奴婢不敢。”

“行了。”太后摆摆手,“下去吧。记住哀家的话——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谢知微心里一凛。

这句话,顾挽秋也说过。

太后也这么说。

她们在提醒什么?

“奴婢记住了。”

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九、回廊遇

从偏殿出来,谢知微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

太后那一关,算是过了。

可太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她看见什么了?

那个废弃的佛堂?

那个地窖?

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廊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谢知微转身,看见一个内侍站在面前。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穿着灰蓝色的袍子,是王府的人。

“王爷请您过去。”

谢知微的心又提起来。

睿亲王。

又是他。

“什么事?”

“王爷没说。”内侍笑了笑,“姑娘请跟奴才来。”

谢知微跟着他,穿过回廊,走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竹子,竹子旁边是一间小屋,门虚掩着。

“姑娘请。”内侍说。

谢知微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是朦胧的。睿亲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姑娘来了。坐。”

谢知微在下首坐下,垂着眼。

睿亲王看着她,那目光温和得像一潭水:“刚才听人说,姑娘在竹林里迷路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

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她说,“奴婢不小心走岔了。”

“走到哪儿了?”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走到一处旧佛堂,荒废的,没人。”

睿亲王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是以前的佛堂,后来新盖了正殿,就荒了。姑娘没吓着吧?”

“没有。”谢知微说,“只是觉得那地方有些阴森。”

“阴森?”睿亲王笑了,“是有些阴森。那地方,以前死过人。”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

死过人。

那个宫女说的,是真的。

“什么人?”她问。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一个丫鬟。犯了错,被罚在那里思过,后来病死了。”

谢知微没说话。

病死?

那个地窖里的血腥味,是病死的?

“姑娘不信?”睿亲王问。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奴婢信。王爷说的,奴婢都信。”

睿亲王笑了。

那笑容,精准极了。

精准得让人发冷。

十、离府前

从睿亲王那里出来,谢知微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废弃的佛堂,死过人。

可病死的人,不会有血腥味。

那个地窖里,藏着的东西,比死人更可怕。

她站在回廊里,看着远处的竹林。

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知微姑娘。”

沈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微回头,看见他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

“刚才有人问我,翰林院的腰牌是不是丢了。”沈愈压低声音。

谢知微心里一沉。

腰牌。

她刚才用那块腰牌了吗?

没有。她只是藏在袖子里,根本没拿出来。

可有人问沈愈腰牌是不是丢了——

是试探。

有人在试探沈愈,试探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丢。”沈愈看着她,“可那人问得蹊跷。他说在竹林里捡到一块腰牌,以为是翰林院的,拿来问问。”

捡到一块腰牌?

谢知微的手探进袖子里。

腰牌还在。

“什么腰牌?”她问。

“他说是宫里的。”沈愈说,“可我没看见实物,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谢知微沉默。

有人在竹林里丢了腰牌?还是——故意丢的?

为了试探谁进过竹林?

她想起那个丫鬟青桐。

青桐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那个地窖旁边。

青桐会不会——已经报告了?

“你要小心。”沈愈说,“有人在盯着你。”

谢知微点点头。

远处传来内侍的声音:“起驾回宫——”

太后要走了。

她必须跟着回去。

可那个地窖,那个废弃的佛堂,那个血腥味——

她还没看清楚。

她得再来一次。

可下一次,还能活着出来吗?

十一、暮色归

回宫的路上,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废弃的佛堂,位置很偏,藏在竹林深处。如果不是走错路,根本找不到。

可那么偏的地方,却有人守着。

青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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