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归途疑
马车辘辘地走在回宫的路上,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耳边是小宫女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们还在议论睿亲王府的见闻——那花园多大,那点心多精致,那丫鬟多规矩。
“你们没注意吗?”一个小宫女压低声音,“那府里的丫鬟,长得都差不多。”
“差不多?”另一个问。
“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路一样,说话一样,连笑都一样。”
谢知微睁开眼,看了说话的小宫女一眼。那是浣衣局的人,叫阿蘅,十四五岁,生得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阿蘅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笑:“知微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谢知微说,“你观察得很细。”
阿蘅得了夸奖,眼睛亮了亮:“我就是觉得怪怪的。上次我跟着嬷嬷去端王府,那府里的丫鬟可热闹了,有说笑的,有斗嘴的,还有偷懒打盹的。可这睿亲王府的丫鬟,一个个都跟木头人似的,怪瘆人的。”
另一个小宫女撇撇嘴:“那是人家规矩好。端王府算什么?一个郡王,能跟亲王比?”
“规矩好也不能好成这样啊。”阿蘅嘀咕,“我盯着一个丫鬟看了半天,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谢知微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
眼皮没眨一下。
她记得这个细节。
那个端茶的丫鬟,站在偏厅门口整整两刻钟,确实没眨过眼。正常人两刻钟不眨眼,眼睛会干涩发红,可那丫鬟的眼睛水润润的,像是刚滴过药水。
药水。
她想起父亲说过,军中夜哨为了保持清醒,会用一种草药汁滴眼,能让人长时间不眨眼、不犯困。
军中的法子。
怎么会在王府丫鬟身上?
马车继续走着,谢知微的脑子却没停。
她把今日看见的一切,一点一点地串起来。
过度整齐的下人——那是军中的队列训练。
不眨眼的丫鬟——那是军中的夜哨法子。
武将的站姿——那是常年行伍留下的习惯。
虎口的老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
跨门槛的痕迹——那是大步流星的武将步伐。
还有镇国公夫人的虎口老茧——那是武将世家的传承。
睿亲王府,表面上是清修的佛堂,骨子里却透着行伍的气息。
一个吃斋念佛二十年的亲王,为什么要让满府上下接受军事训练?
除非——他从来没放下过刀。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袖口,那朵牡丹花的梗硌得掌心发疼。
十二、夜值房
回到宫里,已经是戌时正。
谢知微去宫正司点了个卯,把验尸的记录归档,便回了自己的值房。她没点灯,摸着黑坐在床边,从袖子里取出那朵牡丹花。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花上。
她凑近了看,又闻了闻。花香很浓,浓得有些发腻,可腻里透着苦。她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放在桌上,借着月光仔细分辨。
花瓣是正常的,没有异常。
花蕊也是正常的,没有变色。
花托——
她的手指停住了。
花托的底部,有一小块白色的粉末,细得像灰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轻轻一舔。
苦。
极苦。
然后是麻。
舌尖像被针刺了一下,麻意从舌尖蔓延到上颚。
乌头。
她吐掉口水,端起桌上的凉茶漱了口,又漱了一遍,再漱一遍。
乌头,剧毒。微量可镇痛,过量则致命。东宫太子就是死在掺了乌头的“血竭”里。
她把那朵花包好,藏进床板下的暗格里。
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
她想起睿亲王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温和,温和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水底下,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今天在王府,她暴露了太多。
她看了太多不该看的地方。
她问了太多不该问的话。
她——被记住了。
耳鸣声又响起来,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太聪明了。聪明是好事,可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父亲说这话时,摸着她的头,眼里有担忧。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聪明的人,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可看得见,就得装看不见。装不好,就得死。
她今天,装好了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还得继续装下去。
十三、晨钟惊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知微!知微!”
是顾挽秋的声音。
谢知微翻身起来,披上外衫,打开门。
顾挽秋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睿亲王府来人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什么事?”
“说是昨日春宴,府里丢了一件东西。”顾挽秋盯着她,“睿亲王亲自派人来问,说昨日去过偏厅的,都要问一问话。”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丢东西?
昨日她去偏厅,是睿亲王派人请的。偏厅里还有两位诰命夫人,她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没动过任何东西。
现在说丢东西,是——冲她来的?
“人呢?”她问。
“在宫正司的值房。”顾挽秋说,“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正司走。路上,顾挽秋压低声音:“你昨日在王府,可有什么不妥?”
谢知微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偏厅坐着,没离开过。”
“那就好。”顾挽秋说,“可我怎么觉着,这事透着古怪?丢什么东西,值得亲王亲自派人来问?还指名道姓要见你?”
谢知微没说话。
她也觉得古怪。
到了宫正司,值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神情淡漠。看见谢知微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姑娘就是谢知微?”
“是。”
“在下睿亲王府长史,姓周。”那人说,“昨日王府春宴,偏厅丢了一串念珠。那是王爷的心爱之物,沉香木的,养了三十年。昨日去过偏厅的,都要问问话,姑娘别见怪。”
谢知微点点头:“应该的。”
周长史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串念珠的样子:“姑娘可曾见过这个?”
谢知微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昨日姑娘在偏厅,可曾离开过?”
“不曾。”
“可曾有人进出?”
“有丫鬟进来添茶。”谢知微说,“添了三次茶,每次都是同一个丫鬟。”
周长史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姑娘记得这么清楚?”
谢知微平静地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记性是基本的。验尸时记不清细节,会出人命。”
周长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别的东西。
“姑娘说得是。”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既然如此,打扰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王爷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心里一紧:“请说。”
“王爷说,昨日那杯茶,姑娘喝得可好?”
谢知微愣住了。
那杯茶。
她昨日在偏厅喝的那杯茶,是丫鬟端上来的,普通的龙井,没什么特别。
可周长史这么一问,那杯茶就变得特别了。
“很好。”她说,“今年的新茶,龙井。”
周长史笑了笑,那笑容和睿亲王一样,温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那就好。王爷还说,姑娘若是喜欢,下回多备些。”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顾挽秋走过来,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谢知微摇头。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那串念珠,根本没丢。
这是一场试探。
试探她慌不慌,试探她会不会露馅。
而她喝的那杯茶——
她突然想起,那杯茶喝完之后,她就开始犯困。当时以为是坐久了乏,可现在想来,那困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茶里有东西。
不是毒,是让人放松的东西。
让她在放松的时候,露出破绽。
她的手心渗出汗来。
昨日在偏厅,她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动作?
她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来。
那段时间的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十四、浣衣局
从宫正司出来,谢知微没有回值房,而是去了浣衣局。
她要找阿蘅。
那个昨天在马车里说“王府丫鬟长得都一样”的小宫女。
浣衣局在皇宫的西北角,挨着冷宫,是最偏僻的地方。谢知微到的时候,阿蘅正蹲在井边洗衣裳,两只手泡得通红。
“阿蘅。”
阿蘅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知微姐姐!”
谢知微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昨天在王府,你还看见什么了?”
阿蘅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说:“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我怀疑那府里有问题。”谢知微说,“你看见什么,都告诉我。”
阿蘅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说:“我...我昨天去茅房,走错了路。”
“走错了?”
“嗯。”阿蘅说,“王府太大,我转迷糊了,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那里有一排房子,门窗都关着,可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
阿蘅的脸白了一下:“像是在...在操练。”
操练。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你确定?”
“确定。”阿蘅说,“我爹当过兵,小时候我听过。就是那种,一二一、一二一的口号声。可那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喊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你还看见什么了?”
“我想走近看看,可突然有人来了。”阿蘅说,“一个丫鬟,走路没声音的,突然就出现在我背后。她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说走错了路,她就领我回去了。”
“那个丫鬟长什么样?”
“跟其他丫鬟一样。”阿蘅说,“长得好看,可那眼睛...那眼睛...”
“眼睛怎么了?”
阿蘅打了个寒颤:“那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太...太平了,什么都没有。”
谢知微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了。这些话,对谁都别说。”
“我知道。”阿蘅点头,“姐姐,那王府是不是有问题?”
谢知微没回答。
她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浣衣局里人来人往,晾着的衣裳在风里飘着,五颜六色的,像无数面旗子。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天家的事,别问,别看,别管。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可她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就再也装不了没看见。
十五、冷宫遇
从浣衣局回来,谢知微绕道去了冷宫。
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那里清静,没人会注意一个宫女在做什么。
冷宫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荒草萋萋,几个疯癫的太妃在廊下晒太阳,嘴里念念有词。谢知微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前。
那是她刚入宫时待的地方。
她推开门,屋里满是灰尘。床还在,桌子还在,那个破了一半的铜镜还在。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霉味。
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耳鸣声又响了。
她闭上眼,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萧无咎的交易。
睿亲王府的试探。
那杯有问题的茶。
阿蘅看见的操练。
还有——父亲临死前托人带给她的话:“查香料,查东宫,查...睿...”
那个“睿”字,是父亲咽气前最后说的字。
当时她以为是“瑞”,查遍了所有带“瑞”字的人。可现在想来,父亲说的,是“睿”。
睿亲王。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是冷宫的围墙,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一件事。
父亲查香料案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这批香料的来路,查到最后,怕是会查到不该查的人身上。”
当时她问:“什么人?”
父亲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人,就是睿亲王。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一个疯癫的太妃正对着墙说话:“荷花宴...荷花宴...太子吃了荷花糕...死了...死了...”
谢知微停住脚步。
荷花宴。
这是她刚入宫时,在冷宫伺候赵太妃时听到的词。赵太妃天天念叨“荷花宴”“太子”“死了”,当时她以为是疯话。
可现在想来,赵太妃是见过那场荷花宴的人。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太妃:“娘娘,您见过荷花宴?”
太妃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荷花宴...荷花真好看...红红的...像血...”
“谁办的荷花宴?”
“王爷...王爷请的...”太妃说,“好多王爷...那个最小气的王爷...抠门的王爷...”
最小气的王爷?
谢知微愣了愣。朝野上下,最抠门的王爷是谁?
是端王。端王出了名的吝啬,连过年给下人的赏钱都要克扣。
可端王和睿亲王,是两个人。
“哪个王爷?”她追问。
太妃却不再理她,又转过去对着墙说话:“死了...都死了...荷花谢了...都死了...”
谢知微站起身,看着太妃的背影。
疯话里,往往藏着真相。
只是这真相,被疯癫的言语包裹着,需要一点一点地剥开。
十六、棋局语
傍晚时分,谢知微被叫去了萧无咎的寝殿。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是两个月前,萧无咎给她看谢家的旧档。这一次,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萧无咎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头也不抬地说:“坐。”
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睿亲王府来人了?”萧无咎问。
“是。”
“丢念珠?”
“是。”
萧无咎把那枚棋子落下,抬起头看着她:“你信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不信。”
“为什么?”
“那串念珠,他昨日还戴在手上。”谢知微说,“散宴时送客,我亲眼看见的。”
萧无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满意的笑。
“不错。”萧无咎说,“你不信,说明你还没被吓住。”
“他是在试探我。”谢知微说。
“对。”萧无咎又落下一枚棋子,“试探你慌不慌,试探你会不会露馅。你今日在宫正司的表现,很好。”
谢知微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回答,只是说:“你在冷宫见的那个太妃,是赵太妃?”
谢知微心里一惊。
他怎么知道?
“别惊讶。”萧无咎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不是我盯着你,是——有人替你挡着那些盯着你的人。”
谢知微沉默。
“赵太妃当年是伺候过先皇后的。”萧无咎说,“先皇后薨逝那年,正好是荷花宴那年。”
“荷花宴是什么?”
“是睿亲王办的宴。”萧无咎说,“那年太子十五岁,荷花开的时节,睿亲王在府里办了一场荷花宴,请了太子和几位皇子。太子回宫后,就中了毒。”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太子中毒,是荷花宴上中的?”
“查不出来。”萧无咎说,“太子的吃食,都是东宫自己带的,没在王府用任何东西。可回宫后第三天,太子就毒发了。”
“什么毒?”
“血竭。”萧无咎说,“和谢家查的那批香料,是一种毒。”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袖口。
父亲查的,就是这批香料。
“所以...”她声音有些发干,“谢家被灭口,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父亲查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要多。”
“什么?”
萧无咎没回答,而是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棋盘上,黑子围住了白子,白子无处可逃。
“这盘棋,叫‘困兽之斗’。”他说,“白子被困住了,看似无路可走。可你看——”
他指了指棋盘一角。
谢知微看过去。那一角,黑子看似严密,其实有一条缝隙,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从这里,可以杀出去。”萧无咎说,“可杀出去之后呢?”
谢知微没说话。
杀出去之后,面对的,是更大的棋局。
而她,只是这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十七、夜访人
从萧无咎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盘棋。
困兽之斗。
她就是那头困兽。
困在宫里,困在仇恨里,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谢知微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谁?”
那人掀开帽檐,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沈愈。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沈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沈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有些话,想和姑娘说。”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沈愈才开口:“今日睿亲王府的事,我听说了。”
谢知微没说话。
“那串念珠,根本没丢。”沈愈说,“睿亲王这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你知道?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试探你吗?”
谢知微沉默。
“因为你昨日在王府,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沈愈说,“你太细了,细得让人害怕。”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沈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沈愈深吸一口气:“我想说,你要小心。睿亲王这个人,不简单。他表面上吃斋念佛,可实际上——”
他没说完,但谢知微懂了。
“我知道。”她说。
沈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宫女,卷入这些事里,何苦?”
谢知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没有:“沈大人,您一个翰林院的修撰,何苦掺和这些?”
沈愈愣住了。
片刻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何苦。”他说,“可有些事,看见了,就放不下。”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萧无咎不一样。
萧无咎是皇权里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可沈愈——
他是真的想求一个“公正”。
哪怕这个“公正”,在皇权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沈大人。”谢知微说,“您今日来找我,是想提醒我什么?”
沈愈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想提醒你,王府的地砖。”
谢知微心里一动:“地砖?”
“我去年去过一次睿亲王府。”沈愈说,“在佛堂里坐了小半个时辰。那佛堂的地砖,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磨损得太厉害了。”沈愈说,“尤其是佛像前面那一块,磨得凹下去了。按理说,一个人天天跪拜,跪的地方磨损正常。可那佛堂里,磨损的不只是跪的地方,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什么?”
“还有别的地方。”沈愈说,“比如门槛后面那一块,磨得也很厉害。像是有人经常在那里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谢知微想起自己昨日在佛堂外看见的——门槛中间磨得最厉害,那是步子大的人踩的。
“多谢沈大人。”她说,“我记住了。”
沈愈点点头,重新戴上帽檐:“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十八、思无量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坐在桌前。
她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
周长史的试探。
那杯有问题的茶。
阿蘅看见的操练场地。
赵太妃的疯话。
萧无咎的棋局。
沈愈的提醒。
一张纸写得满满的。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佛堂。
沈愈说,佛堂的地砖磨损异常。那不是一个人跪拜能磨出来的,那是有人经常走动,经常——进出。
进出的,是什么地方?
她想起昨日在佛堂外看见的。佛堂不大,一眼就能看遍。可如果地砖磨损的位置,不是在佛像前,而是在别的地方——
那地方,会不会有暗门?
暗门后面,会不会有密室?
密室里面,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想知道。
非常想。
可她知道,再去王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有理由出宫,更没有理由进睿亲王府。
除非——
除非有人带她去。
萧无咎。
她想起他今日说的话:“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不是我盯着你,是有人替你挡着那些盯着你的人。”
有人替她挡着。
谁?
萧无咎自己?
还是——另有其人?
谢知微把那张纸烧掉,看着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愧疚,还有——期望。
期望她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