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漏声
三更梆子响过两遍,谢知微才从刑房出来。
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验状。白日里死了个浣衣局的嬷嬷,面上看是落水,可她剖开肺腑,见着的是水中泥沙与肺管深处的菖蒲花粉——那婆子分明是先被溺在别处,再扔进浣衣局的井里。
她没声张。只在验状上写了“存疑”二字,压在最底下。
宫正司的值房在黑夜里像一口棺材。她点着一盏孤灯,灯芯烧得久了,结出豆大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开,惊得她手腕一抖。
耳鸣又犯了。
右耳深处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振翅。这是老毛病了,血夜那晚落下的——父亲的头颅落地的刹那,她听见满街的哭喊声、马蹄声、刀斧声,而后所有的声音突然被抽空,只剩下这种永无休止的嗡鸣。
她摁住右耳,用力揉了揉。
“知微。”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挽秋。她不叫“谢知微”,只叫“知微”,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亲近——在宫正司这种地方,能省一个字的情分,都是拿命换来的。
“顾大人。”谢知微起身行礼。
顾挽秋提着食盒进来,眉头皱着:“又没用晚膳?你这身子是铁打的?”
“验尸耽搁了。”
“验尸能验到这个时辰?”顾挽秋把食盒搁在案上,揭开盖子,是一碗馄饨,汤还冒着热气,“宫里死了个嬷嬷,也值得你剖上三个时辰?”
谢知微没接话。她接过馄饨,低头吃了两口。
顾挽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灯影里,谢知微的脸白得像纸,眼下青黑一片,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才十八岁,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十八岁的人了——太沉,太重,像压着什么东西。
“明日睿亲王府的春宴,”顾挽秋开口,“你随驾。”
谢知微的筷子顿住。
“萧...七殿下吩咐的?”她问。
“不是。是皇后娘娘。”顾挽秋看着她,“七殿下举荐的你,说你验尸有一手,又懂些药理,跟着去能照应。皇后娘娘准了。”
谢知微没说话。馄饨的汤在嘴里,忽然没了滋味。
萧无咎。
她想起他上个月说的话:“你待在宫正司,能查到什么?谢家的案子压在刑部,你连旧档都摸不着。跟着我,至少能见到那些人。”
那些人。
睿亲王。
皇帝。
还有——那个害她满门抄斩的真凶。
“我知道了。”她放下碗,“谢顾大人知会。”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知微,有些事我不过问,但你得记着——宫正司的差事,是验尸,不是查案。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警告,也是关切,更是某种说不清的、同病相怜的警惕。
“我明白。”谢知微说。
顾挽秋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灯花又炸了一声。
谢知微把验状收好,熄了灯,摸黑回到自己的值房。屋子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盆架。她脱了外衫,躺下,盯着房梁。
耳鸣声还在响。
她闭上眼,想着明日——睿亲王府。
那个从不出错、从不逾矩、从不让人挑出半点毛病的“佛面修罗”。
她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中秋宫宴,他在皇帝面前说话,声调平稳,语气谦和,每一个字都像是量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第二次是在御花园,他给太后请安,行礼的姿势标准得能刻进《礼部则例》,起身时连袖口的褶皱都没乱。
第三次是在冷宫外,他远远地走过,身后跟着四个内侍,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
每次见他,谢知微都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清——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就像看见一副画得太过完美的工笔画,每一笔都精准,可就是没有活气儿。
她翻了个身。
明日,她得好好看看这个人。
二、车马尘
卯时正,谢知微就候在了东华门外。
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宫墙在雾里像一道灰影。她穿着宫正司的青色宫装,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没被抄走的东西。
同去的还有两个太医、四个内侍、六个宫女。她是宫正司的人,不归内宫局管,单独站在一边。
雾气里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东面过来,为首的骑着一匹黑马,身姿如松。走近了,才看清是萧无咎。
他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看见谢知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只是随意一扫。
“启程。”他说。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
谢知微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同车的还有两个小宫女,都是第一次出宫,趴在车窗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听说睿亲王府比东宫还大?”
“那不能,东宫是太子住的,睿亲王再尊贵也是亲王。”
“可我听人说,睿亲王府里什么都有,光是花园就占了半条街...”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耳朵却没闲着。
睿亲王府。
她父亲生前查的最后一件案子,就与睿亲王有关。
那是一批进贡的香料,本该送进东宫,却在半路被人调了包。父亲追查了三个月,查到香料铺子、查到商队、查到——就查到了东宫香料中毒案。
然后谢家就没了。
她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东西。
是一粒香丸,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这是她从那家被烧毁的香铺废墟里找到的,藏在墙缝里,没被烧尽。她找人验过,里面有血竭、没药、乳香,还有一味——
乌头。
乌头有毒,微量可镇痛,过量则致命。
东宫太子,就是死在过量“血竭”上。
可血竭无毒。有毒的是——乌头。
马车突然停了。
“到了。”外面有人喊。
谢知微把香丸收回袖中,跟着那两个小宫女下了车。
晨光里,睿亲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三、入门规
谢知微见过许多府邸。
谢家没败落时,她也跟着母亲去过几位公侯府上赴宴。那些府邸或富丽、或清雅、或张扬、或内敛,各有各的气象,各有各的活泛劲儿。
但睿亲王府不一样。
从迈进大门的第一步起,谢知微就觉出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不是那种高门大户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太过整齐了。
门房里的仆役站成两排,每一个人的站姿都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下巴微收,目视前方。连他们呼吸的起伏都像是商量好的,一起一伏,整齐得像浪头。
“请。”领路的是王府长史,五十来岁,说话不急不缓,每一个字的间隔都相等。
谢知微跟在他身后,余光扫过两侧。
廊下站着的丫鬟,手里捧着茶盘,茶盘上的茶盏摆成一条直线,盏与盏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她们的站姿和门房一样,连头微微偏右的角度都相同——那是听候吩咐的姿势,可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是活人。
“这府里的人,规矩真好。”同去的一个小宫女小声嘀咕。
谢知微没接话。
规矩好?
不,这不是规矩好。这是——刻意的整齐。
她见过规矩好的下人,那是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可再训练有素的人,也会有下意识的微动作:站久了会换换脚,等急了会眨眨眼,好奇了会偷偷打量客人。
可这些人没有。
他们像是...像是一群被同一个人操控的木偶。
穿过两进院落,到了正堂。
“诸位稍候,王爷正在佛堂早课,巳时正过来。”长史说。
巳时正。谢知微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是辰时三刻,还要等三刻钟。
她随着众人进了偏厅,在角落里坐下。
茶端上来了。茶杯是青瓷的,茶水是碧螺春,茶汤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也不凉。
谢知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看见了。
茶杯放下时,她无意中看了一眼茶盘。茶盘上放着六只茶杯,是她和太医、内侍们用过的。六只杯子摆成一个弧形,每一只杯子的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东南。
丫鬟来收杯子时,动作极快,却不慌不忙。她把六只杯子放进托盘里,杯口朝上,把手朝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一只挨着一只。
谢知微垂下眼,没动声色。
她想起一件事。
父亲在世时,曾教过她观人之术:“看一个人,别看他怎么做大事,要看他怎么做小事。大事可以装,小事装不了。一个连茶杯摆放都要斤斤计较的人,心里头必然装着大事。”
茶杯。
茶杯是小事。可把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是习惯。让满府的人都把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是规矩。
而能让满府上下几百口人,连呼吸都整齐得像一个人的——
那不是规矩。
那是恐惧。
四、佛堂外
“知微姑娘。”
谢知微抬起头,看见一个丫鬟站在面前。这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一分谄媚,不少一分疏离。
“何事?”
“七殿下吩咐,请您过去一趟。”丫鬟说,“殿下在后园赏花,请您帮着认认花草。”
认花草?
谢知微心里一动。萧无咎知道她懂些药理,这是让她借机看看王府的园子。
“劳烦带路。”
丫鬟领着谢知微穿过偏厅,往东边走去。
一路上,谢知微留心看着。
王府的布局规整极了。每一道门、每一堵墙、每一条路,都像是按照图纸盖的,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就连路边种的花,也是一样的品种、一样的高度、一样的间距。
“这园子是谁打理的?”她随口问。
“回姑娘,是奴才们。”丫鬟答。
“打理得真好。”
丫鬟笑了笑,没接话。
谢知微注意到,这丫鬟走路时,步子大小完全一致,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在一条直线上,像是用脚量过。她的呼吸也均匀,可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行军。
不对。
谢知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行军。
她想起父亲说过,军营里操练士兵,要求步伐一致、队列整齐。可那是士兵,是上阵杀敌的武夫。王府的丫鬟,为什么要训练走路?
她没来得及细想,前面已经到了后园。
远远的,她看见萧无咎站在一丛花前。他身后站着两个内侍,都垂着头,规规矩矩。
“下去吧。”萧无咎对丫鬟说。
丫鬟福了福身,退下。退下的步子也是量过的,三步后退,然后转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看出什么了?”萧无咎的声音传来。
谢知微收回目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规矩太好了。”
萧无咎挑了挑眉,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不像是人。”谢知微说,“像是...行伍。”
萧无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行伍。”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你倒是敢想。”
“奴婢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萧无咎转过身,背对着那丛花,“你知不知道,睿亲王从十四岁起就吃斋念佛,二十年如一日。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个淡泊的人,不争不抢,不理朝政,只爱修桥铺路、施粥舍药。”
“奴婢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身边的亲随,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人,从不换人?”
谢知微心里一动:“从不换人?”
“从不。”萧无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睿亲王府的下人,只进不出。进来的,再没见出去过。”
谢知微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跟了十年以上——那就是五六岁就进了府。五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可以从小开始...训练。
训练成整齐划一的、不会出错的人偶。
“你今日好好看。”萧无咎说,“能看见的,都记住。看不见的...”
他没说完。
谢知微知道他的意思。
看不见的,别去找。
她点了点头。
五、花间语
萧无咎站在花丛前,像是在赏花。
那是一丛牡丹,开得正盛,每一朵都有碗口大,红得像血。可谢知微注意到,这丛牡丹修剪得太过整齐了——每一根枝条都被绑在架子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没有一根乱窜的。
“这花开得好。”她随口说。
“好?”萧无咎看了她一眼,“你仔细看看。”
谢知微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心里一惊。
那些牡丹的花朵,每一朵的朝向都一样——东南。叶片也一样多,枝条也一样粗,连花苞的大小都差不多。
“这是...同一批扦插的?”她问。
“不是。”萧无咎说,“这丛牡丹,有十年的、有五年的、有三年的。可你分得出来吗?”
谢知微分不出来。
十年的花和三年的花,本该有明显的区别——根茎粗细不同、枝条老嫩不同、花型大小不同。可眼前这一丛,十年的和三年的一样粗,三年的和五年的一个样。
“这是怎么养的?”
“不知道。”萧无咎说,“睿亲王有个花匠,养了二十年花。每年都有达官贵人想挖走他,给再多银子都不去。你猜为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怕。”
萧无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赞赏:“不错。不是忠,是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折下一朵牡丹,递给谢知微。
谢知微愣住了。
这种场合,七皇子折花给一个宫女——传出去,会是什么风言风语?
她没接。
萧无咎也没收回,就那么举着花,看着她。
“拿着。”他说,“回去泡水喝。这花里掺了东西。”
谢知微心里一震,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牡丹的花香很浓,可浓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是...像是某种药材的味道。
“什么药?”
“不知道。”萧无咎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所以才让你拿着。”
谢知微把花收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园子越往深处走,越安静。
外面的喧嚣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前面是一片竹林,竹子种得整整齐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连竹节的高度都差不多。
竹林尽头,是一座小小的佛堂。
佛堂不大,青砖灰瓦,藏在竹林深处。门虚掩着,里面有诵经声传来,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王爷在做早课。”萧无咎停下脚步,“咱们别打扰。”
谢知微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佛堂的门上。
门是朱红色的,漆得很新,没有一丝划痕。门槛磨得发亮——那是被人常年踩踏的结果。可奇怪的是,门槛中间的位置磨得最厉害,两边反而没怎么磨损。
正常走路,谁会踩门槛中间?
除非...除非进门的人,跨步特别大。
她想起父亲说过,武将行军,步子大,习惯了一步跨过门槛。文官讲究仪态,进门时往往小步,不会踩在门槛正中。
可睿亲王是念佛的,二十年的早课,进门出门,怎么会踩出武将的痕迹?
她没说话,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六、禅房观
“七弟来了?”
佛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谢知微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睿亲王萧无念。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料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却很干净。脚上是双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却没有泥点子。他生得清瘦,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像是画上去的,位置精准,弧度恰好。
“皇兄。”萧无咎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睿亲王虚扶了一下,“自家兄弟,何必多礼。”
他的声音也温和,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谢知微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呼吸。
他的呼吸太平稳了。刚做完早课,按理说应该是气息微乱、身上带些暖意。可他站在这里,呼吸平稳得像一面镜子,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这位是...”睿亲王的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
“宫正司的验尸婢,皇后娘娘吩咐带上的,照应着些。”萧无咎说。
“哦?”睿亲王笑了,“这么小的姑娘,会验尸?”
谢知微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回王爷,奴婢只会些粗浅功夫。”
“谦虚了。”睿亲王说,“七弟能带在身边的人,必有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