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谢知微,目光温和,没有一丝侵略性。可谢知微就是觉得不舒服——那目光太温和了,温和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进来喝杯茶吧。”睿亲王侧身让开,“早课刚完,正好歇歇。”
谢知微跟着萧无咎进了佛堂。
佛堂不大,布置得简朴极了。正面供着一尊佛像,铜的,擦得锃亮。佛像前摆着香炉、烛台、供果,都整整齐齐。左边是一个蒲团,右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卷经书。
谢知微的目光扫过经书。
《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都是常见的佛经。可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有一行小字。她认出来,那是梵文。
“姑娘懂梵文?”睿亲王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知微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王爷,不懂。只是看着这字好看。”
“是吗?”睿亲王笑了笑,“这字是我写的,练了十几年,总算能见人了。”
他走到矮几前,拿起那本经书,随手翻了翻:“宫里来的,可还习惯?”
谢知微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回王爷,习惯。”
“习惯就好。”睿亲王把经书放下,“宫里规矩大,比不得外头自在。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本王让人照应着。”
这话说得温和体贴,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谢知微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旁边的香炉。
准确地说,是看着香炉里的香。
那香烧得正旺,烟直直地升上去,没有一丝弯曲。
“多谢王爷。”她福了福身。
睿亲王点点头,转向萧无咎,开始说些家常话。
谢知微站在一旁,垂着眼,余光却一直在观察。
她看见了。
睿亲王站着时,两只脚微微分开,距离比肩略宽——那是站桩的姿势。坐禅的人站久了,应该是两脚并拢或自然分开,不会刻意保持这个宽度。
他拿起茶杯时,手很稳,可虎口处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念珠磨出的茧子在指腹,不在虎口。
他放下茶杯时,袖口滑了一下,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道淡淡的疤痕,是旧伤,像是刀伤。
“姑娘在看什么?”
睿亲王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谢知微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慌,平静地说:“回王爷,奴婢在看您的念珠。这珠子真好看,是沉香的吗?”
睿亲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念珠,随即笑了:“好眼力。是沉香,海南的,养了三十年了。”
“难怪这么香。”谢知微说。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但很快消失了。
“姑娘对香料有研究?”
“略懂一些。”谢知微说,“在宫正司,常要验尸,有些毒是下在香里的,所以学了一点点。”
“验尸...”睿亲王沉吟了一下,“倒是个苦差事。”
“奴婢不觉得苦。”谢知微说,“死人不会说谎,比活人好伺候。”
睿亲王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好听,爽朗的、温和的,可谢知微听着,却觉得后背发凉——因为他的笑声也有节奏。哈哈,哈哈,哈哈,三声一顿,一模一样。
“有意思。”睿亲王对萧无咎说,“这姑娘有意思。”
萧无咎笑了笑,没说话。
七、回廊底
从佛堂出来,已经是巳时三刻。
春宴设在花园里的水榭上,这会子还在准备。睿亲王留他们用些点心,萧无咎推说要去更衣,带着谢知微出了佛堂。
走在回廊上,萧无咎突然压低声音:“看见什么了?”
谢知微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轻声说:“梵文。”
“什么?”
“经书上的梵文。”谢知微说,“王爷说那是他写的。可他说‘练了十几年’时,停顿了一息。”
萧无咎脚步顿住:“一息?”
“一息。”谢知微说,“正常人说练了十几年,不会停顿。他停顿那一息,是在想——想自己该说练了多少年。”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还有呢?”
“站姿。”谢知微说,“他站着时两脚比肩宽,那是武将的站桩姿势。还有虎口有老茧,那是握刀磨出来的。手腕上有刀疤,旧伤,至少二十年了。”
萧无咎的步子越来越慢。
“还有呢?”
“佛堂的地砖。”谢知微说,“门槛磨得厉害,中间最深。那是步子大的人踩的——武将的步子。”
萧无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赞赏,有惊讶,还有一丝——警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压低声音,“睿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他十四岁就开始念佛,满朝文武都知道。你说他是武将?”
谢知微垂下眼:“奴婢只是说出看见的。”
萧无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他说,“对谁都别说。”
“奴婢明白。”
萧无咎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还看见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下,说:“呼吸。”
“什么?”
“他的呼吸。”谢知微说,“太稳了。做完早课的人,气息应该是乱的。可他的呼吸稳得像一面镜子。那不是刚做完早课的人,那是...那是根本没在做早课的人。”
萧无咎的背影僵住了。
良久,他才说:“你是说,他在装?”
谢知微没说话。
萧无咎也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道一道的格子。那格子也是整齐的,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谢知微看着那些格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王府里的一切,都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一座军营。
不,比军营还整齐。军营里还有士兵偷懒、还有战马嘶鸣、还有炊烟袅袅。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整齐,整齐得死气沉沉。
她想起那个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笑起来恰到好处,走路一步不差,说话一字不多。
那是从小训练出来的。
可训练出来干什么呢?
一个亲王,吃斋念佛,不问朝政,要那么多训练有素的下人做什么?
她没想明白。
可她知道,这王府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八、春宴启
水榭在花园的正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小桥连着。
谢知微跟着萧无咎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不少。有几位郡王、几位国公、几位翰林,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外官。男宾在水榭东边,女眷在西边,中间隔着屏风。
谢知微是宫正司的人,不归哪边管,便找了个角落站着。
她看见沈愈也在。
他站在几个翰林中间,穿着青色官服,正说着什么。隔着远,听不清,只看见他比划着手势,神情认真。
沈愈。
她想起上次在宫正司的谈话。他说:“律法若不能约束权贵,便只是刑书。可刑书,不是法。”
她当时没说话,可心里记住了。
那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懂她在说什么的人。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知微回头,看见一个内侍站在身后,是睿亲王身边伺候的。
“王爷吩咐,请姑娘到偏厅坐,那边清净。”
谢知微心里一动。偏厅?
“多谢。”她说,跟着内侍走了。
偏厅在水榭的西边,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雅致。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是两个妇人,穿戴不俗,像是哪家的诰命。
“姑娘请坐。”内侍说,“王爷说,姑娘是宫里来的,怕在外头不自在,让姑娘在这儿歇着。”
谢知微谢过,在角落里坐下。
两个妇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声交谈。
谢知微听着,是些家常话——谁家儿子娶了谁家女儿,谁家铺子又赚了多少银子。没什么要紧的。
她的目光落在屋里的陈设上。
偏厅不大,却样样精致。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山水,落款是前朝一位名家。画下方是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一只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梅花。梅花的枝干被修剪过,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收回目光,看向茶几。
茶几上摆着四碟点心。点心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连点心的花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余光里,她看见茶几的腿。
四条腿,漆成黑色,擦得锃亮。可有一条腿的底部,有一道划痕。
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划痕的方向,是朝着门的方向。
谢知微心里一动。
茶几放在角落里,按理说不会有人搬动。可这道划痕,分明是茶几被拖动过——从门口拖到现在的位置。
为什么要拖?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风景。
从这扇窗看出去,正好能看见水榭的入口,能看见小桥,能看见每一个进出的客人。
这个位置,是观察用的。
谢知微垂下眼,没动声色。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观察点,不是最显眼的地方,而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睿亲王让她坐在这里,是客气?
还是——试探?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得小心。
因为那个佛面修罗,正在看着她。
九、杯中影
春宴开始了。
隔着屏风,谢知微能听见男宾那边的动静——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偶尔有吟诗的声音,惹来一阵喝彩。
女眷这边也热闹,几位夫人说说笑笑,谈论着哪家的布料好、哪家的首饰新。谢知微坐在角落里,像一块石头,不引人注意,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一个丫鬟进来添茶。添茶的丫鬟都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髻,连走路的步子都一样。她们进来时,目不斜视,添完茶就退下,从不多留一刻。
可她们退下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看一个人——坐在上首的一位老夫人。
那老夫人约莫六十来岁,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一口。
谢知微不认识她,但从旁人的称呼里听出来,这是睿亲王的岳母——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府,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掌兵权。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镇国公夫人端茶杯的手上。
那手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戴着两个戒指。可她端起茶杯时,谢知微看见她的虎口——有老茧。
和睿亲王一样的老茧。
武将的老茧。
可镇国公夫人是女眷,一辈子养尊处优,怎么会握刀?
谢知微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泡得恰到好处。可她喝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脑子里转得飞快。
镇国公夫人有握刀的老茧——这说明她常年练武。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夫人,为什么要练武?
除非...除非镇国公府,不是表面那样。
她想起父亲说过,镇国公府世代掌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当今皇上登基时,镇国公是第一个带兵进京拥立的。
可那之后,镇国公就交了兵权,告老还乡。
说是告老,其实才五十岁。
五十岁,正是掌兵的年纪。
谢知微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水榭。
水榭里,睿亲王正端着酒杯,笑着和几位郡王说话。他的笑容温和,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可谢知微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查的那批香料,是从南边运来的。南边,是镇国公府的封地。
东宫的香料中毒案,太子死的那天,睿亲王正在镇国公府做客。
而谢家满门抄斩的那天,带兵抄家的,是镇国公的侄子。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不是串起来的,是——被一根线穿起来的。
那根线,就在这间王府里,就在这些人身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茶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她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可她的心,在狂跳。
十、残照归
春宴散时,已经是申时末。
谢知微随着众人出了王府,坐上回宫的马车。马车辘辘地走着,同车的小宫女还在兴奋地说着王府的见闻——“那花园真大,比御花园还大!”“那点心真好吃,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点心!”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袖子里,那朵牡丹花硌着手腕。
她想起睿亲王最后的眼神。
散宴时,他站在府门口送客,一个一个地寒暄。轮到谢知微时,他笑了笑,说:“姑娘慢走,有空常来。”
常来。
他说的是常来。
不是“再来”,是“常来”。
谢知微当时福了福身,没说话。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客气,这是——邀请。
邀请她再来。
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微不足道。睿亲王为什么要在意她?
除非...除非他看出了什么。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车顶。
马车里光线昏暗,车顶的木纹在眼前晃着,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她想起今天看见的一切。
整齐得过分的下人。
训练有素的丫鬟。
行伍出身的痕迹。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
还有——睿亲王那永远不变的笑容。
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睿亲王真的是那个幕后的人,如果谢家真的是他害的——
那他为什么要留着她?
一个懂得验尸、懂得药理、懂得观人的宫女,留在宫里,对他来说,难道不是威胁?
除非...
除非他想利用她。
或者——他想看着她。
看她能查出什么。
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就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先玩一玩。
谢知微握紧了袖子里那朵牡丹花。
花的梗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每一步,都在那双眼睛里。
可她没得选。
父亲的仇,弟弟的命,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都压在她身上。
她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哪怕那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马车继续走着,辘辘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谢知微闭上眼,耳边又响起了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
嗡嗡嗡。
嗡嗡嗡。
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也像——那王府里,整齐得可怕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