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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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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她能——替他完成没做完的事。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佛堂的地砖。

那些地砖,会是什么颜色的?

青灰色的?还是暗红色的?

磨损的痕迹,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道一道的划痕,还是凹下去的坑?

她翻了个身。

明日,得想办法再去一次王府。

哪怕——哪怕那是龙潭虎穴。

十九、意外机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刚起来,就有人敲门。

是顾挽秋。

“知微,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宫。”

谢知微愣住了:“出宫?去哪里?”

“睿亲王府。”顾挽秋说,“皇后娘娘派你去送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送什么?”

“太后赏的一尊佛像。”顾挽秋说,“说是睿亲王前些日子捐了一千两银子修庙,太后高兴,赏了尊小金佛。皇后娘娘点了名,让你去送。”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为什么是我?”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昨日睿亲王府的人问过你。皇后娘娘觉得,既然他们记得你,让你去送,也好说话。”

也好说话。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谢知微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娘娘知道昨日的事?

知道睿亲王府来试探过她?

知道她被“记住”了?

还故意派她去送东西?

这是——推她进火坑?

还是——给她机会?

她不知道。

可她没得选。

“好。”她说,“我收拾一下。”

顾挽秋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知微,小心些。”

谢知微看着她。

顾挽秋的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那是——担心?还是——愧疚?

“我知道。”谢知微说。

半个时辰后,她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同去的还有一个内侍、两个侍卫。那尊小金佛装在檀木盒子里,用黄绸包着,沉甸甸的。

马车辘辘地走着,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这次去王府,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随驾,有萧无咎在,有那么多人在,她可以躲在角落里,悄悄地看。

这次是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那个佛面修罗。

一个人去验证那些猜测。

一个人——走进龙潭虎穴。

马车停了。

“姑娘,到了。”

谢知微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王府的大门在晨光里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

二十、再入府

这次迎接她的,不是上次那个丫鬟,而是周长史本人。

“姑娘来了。”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王爷正在佛堂,请姑娘稍候。”

谢知微跟着他进了府。

一路上,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观察。

和上次一样,下人们站得整整齐齐,走路一步不差,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统一的。

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上次那些下人,看见客人时,会微微低头,以示恭敬。可这一次,他们只是站着,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不,不是没看见。

是——不敢看。

她想起阿蘅说的那句话:“那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太平了,什么都没有。”

是啊,太平了。

平得像是——一具具会走路的尸体。

周长史把她领到偏厅,还是上次那个屋子。

“姑娘稍坐,王爷做完早课就过来。”

谢知微点点头。

周长史退下了。

偏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角落里,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还是那张茶几,茶几上还是四碟点心,点心还是摆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看茶几的腿。

那条划痕还在,还是朝着门的方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风景和上次一样——正好能看见水榭的入口,能看见小桥,能看见每一个进出的客人。

这个位置,确实是观察用的。

可她今天不是来观察这个的。

她今天,是想办法去佛堂。

怎么去?

直接说想去看看佛像?太刻意。

等睿亲王来,再想办法?时间太短。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有一条小路,通往竹林深处。竹林的尽头,就是那座佛堂。

如果能趁人不注意,溜出去——

“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谢知微转过身,看见一个丫鬟站在门口。十五六岁,眉清目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王爷请您过去。”

谢知微心里一动:“去哪里?”

“佛堂。”丫鬟说,“王爷说,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去佛堂上炷香,求个平安。”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佛堂。

睿亲王请她去佛堂。

是巧合?

还是——试探?

“好。”她说。

跟着丫鬟穿过回廊,走进竹林。

竹林还是那样整齐,竹子一根一根的,像士兵列队。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那声音也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打拍子。

竹林的尽头,佛堂静静地立在那里。

门开着。

睿亲王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姑娘来了。”他说,“进来上炷香吧。”

谢知微福了福身,跟着他进了佛堂。

二十一、佛堂察

佛堂还是上次那个样子。

正面供着佛像,铜的,擦得锃亮。佛像前摆着香炉、烛台、供果,都整整齐齐。左边是一个蒲团,右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卷经书。

可这一次,谢知微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地砖。

佛堂的地砖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铺得严丝合缝。可仔细看,能看出磨损的痕迹。

佛像前那一块,确实磨得厉害,凹下去浅浅的一层——那是跪拜磨出来的。

可门槛后面那一块,也磨得厉害。

不是凹下去,是——滑。

像有人经常踩在那里,把砖面踩得光滑了。

门槛后面,是门。

门后面,是竹林。

可如果只是进门出门,不会只磨那一块。正常走路,踩的位置应该是门槛前面,而不是门槛后面。

除非——

除非有人站在门槛后面,很久很久。

站着做什么?

等人?还是——等人走了之后,做什么事?

谢知微的目光移向佛像。

佛像很大,几乎有半人高,铜铸的,底座也是铜的。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

她走近几步,装作上香的样子,拿起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

点香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

缝隙里,有灰。

不是普通的灰,是——脚印踩出来的灰。

有人经常站在佛像前面,可那个位置,不是跪拜的位置。

那是——推佛像的位置?

她的心跳加速。

如果佛像可以移动,如果佛像下面是密道——

“姑娘看什么?”

睿亲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谢知微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在看佛像。这佛像真庄严,是哪位大师开的光?”

睿亲王笑了笑:“是白马寺的方丈,二十年前开的。”

“难怪。”谢知微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拜了拜。

拜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佛像的底座。

底座和地面之间,确实有缝隙。

缝隙里,有磨损的痕迹。

那是——经常移动留下的。

她直起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王爷这佛堂,真好。清静,庄严,一进来,心就静了。”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姑娘若是喜欢,可以常来。”

常来。

又是常来。

谢知微垂下眼:“多谢王爷。”

她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蒲团上。

蒲团是草编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可蒲团旁边的地砖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拖拽的痕迹。

什么东西拖过?

蒲团本身很轻,拖不动地砖。

除非——蒲团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被人拖走了。

她的心狂跳起来。

佛堂里有密道。

一定有。

可她现在不能表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睿亲王走出佛堂。

二十二、赐茶意

出了佛堂,睿亲王说:“姑娘难得来,喝杯茶再走吧。”

谢知微无法拒绝,跟着他去了正厅。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具,一个丫鬟跪在一边煮水。那丫鬟的动作精准极了——加水、烧火、看火候,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睿亲王在主位坐下,示意谢知微坐。

谢知微在下首坐下,垂着眼,一副恭敬的样子。

茶煮好了,丫鬟端上来。

睿亲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说:“姑娘昨日在宫正司,见了周长史?”

谢知微心里一紧:“是。”

“他说话可有冒犯之处?”

“没有。”谢知微说,“周长史很客气。”

睿亲王笑了笑:“那就好。那串念珠,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谢知微说。

“是在佛堂找到的。”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就落在蒲团旁边。”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抖。

蒲团旁边。

她刚才在佛堂,就站在蒲团旁边。

睿亲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说?

还是——暗示?

暗示她,他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那真是太好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今年的新茶,龙井。

可喝在嘴里,她尝不出滋味。

睿亲王也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一时无话。

谢知微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睿亲王送到门口,还是那句话:“姑娘慢走,有空常来。”

谢知微福了福身,跟着丫鬟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睿亲王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精准极了。

精准得像是——画上去的。

二十三、归途悟

出了王府,坐上马车,谢知微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在佛堂,她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可她不敢动。

因为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睿亲王的眼睛。

那双温和的、慈悲的、佛面修罗的眼睛。

马车辘辘地走着,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天的所见。

佛堂的地砖,磨损异常。

门槛后面那一块,光滑得像镜子——那是有人长期站在那里留下的。

佛像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有移动的痕迹——那是经常推拉佛像留下的。

蒲团旁边的拖拽痕迹——那是有人从蒲团下面拖走过东西。

密道。

一定有密道。

密道的入口,就在佛像下面。

可她要怎么证明?

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有权力搜查王府,没有权力掀开佛像,没有权力走进那个密道。

她需要证据。

需要——能让她在明面上指认的证据。

可她拿不到。

因为每一次她靠近真相,就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温和,慈悲,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马车进了宫门,停下来。

谢知微下了车,往宫正司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沈愈。

他站在阴影里,看见她来,微微点了点头。

谢知微走过去。

“怎么样?”沈愈压低声音。

谢知微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轻声说:“佛堂有问题。”

沈愈的目光一凝:“什么问题?”

“地砖。”谢知微说,“磨损的位置不对。还有佛像底座,有移动的痕迹。”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就知道。”

“沈大人怎么知道?”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因为我见过一次。”

“什么?”

“去年,我去王府,也是被请去佛堂上香。”沈愈说,“上完香,睿亲王让我先走,他说要再坐一会儿。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站在佛像前面,一动不动。”沈愈说,“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推了一下佛像。”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沈愈说,“没敢再看。可我记住了那个动作——他推佛像的时候,用的力很大,不是轻轻推,是——使劲推。”

使劲推。

推什么?

推佛像?

还是——推开佛像,露出后面的密道?

“多谢沈大人。”谢知微说。

沈愈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谢知微没回答。

沈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要想清楚,那是睿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你一个小宫女,就算查到了什么,又能怎样?”

谢知微沉默。

是啊,又能怎样?

可她别无选择。

父亲的仇,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都压在她身上。

她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二十四、夜更深

回到值房,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点起灯,坐在桌前。

她拿出那张纸,把今天的新发现写上去。

佛堂地砖异常磨损——门槛后、蒲团旁。

佛像底座有移动痕迹。

睿亲王推佛像的动作(据沈愈所述)。

写完,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烧掉。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那些笑着对你好的。”

笑着对你好的。

睿亲王就是这样的人。

他笑着,温和着,慈悲着,请她上香,请她喝茶,请她“常来”。

可他笑着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那个人的手,沾着她父亲的血,沾着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密道。

密道里,藏着什么?

藏着毒药?

藏着兵器?

藏着——那个真正害死太子、害死谢家的凶手?

她翻了个身。

明日,她得去见萧无咎。

得告诉他这些发现。

得——求他帮忙。

可她知道,求他帮忙,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代价,从来都不便宜。

二十五、弈局续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萧无咎的寝殿。

萧无咎还在用早膳,看见她来,放下筷子:“这么早?”

“有件事,想求殿下帮忙。”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说。”

谢知微把昨日在佛堂的发现说了一遍,又说了沈愈去年看见的事。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赞赏,有无奈,也有一丝——冷意。

“你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吗?”他问。

“知道。”谢知微说,“求殿下帮我查睿亲王府。”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睿亲王是我的皇叔,是皇上的亲弟弟。查他,等于查皇室。”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查?”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不能白死。”

萧无咎沉默。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欣赏?是怜悯?还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我可以帮你。”他说,“可你要想清楚,查到了,又能怎样?”

谢知微没说话。

“如果真相是,皇上默许的呢?”萧无咎问,“如果真相是,你父亲是替罪羊,而那个真正该死的人,动不了呢?”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是皇上。

是那个默许谢家被灭门的、至高无上的人。

“那我也要查。”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

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一枚棋子,落下。

棋盘上,还是那盘“困兽之斗”。

“从这里。”他指着棋盘的一角,“那个缝隙,你还记得吗?”

谢知微点头。

“那就是睿亲王府的佛堂。”萧无咎说,“从那里,可以杀出去。可杀出去之后——”

他没说完。

谢知微知道他的意思。

杀出去之后,面对的,是更大的棋局。

而她,只是这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多谢殿下。”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萧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日后,睿亲王府有场法事,太后会去。你跟着去。”

谢知微停住脚步。

“多谢殿下。”

二十六、尾声

三日后。

谢知微站在睿亲王府的门前,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开着,里面传来诵经的声音。

太后仪仗已经进去了,她作为随行宫女,站在门外等候。

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在想那个佛堂。

在想那个密道。

在想——三日后,她能不能找到那个密道。

能不能找到真相。

能不能——为谢家讨回公道。

风吹过来,带着王府里的花香。

那花香浓得发腻,腻里透着苦。

和那朵牡丹花一样。

和太子中的毒一样。

和谢家的血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前面的宫女,迈进了王府的大门。

身后,门缓缓关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心里。

因为她的心里,只有黑暗。

和那黑暗中,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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