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圣上说了,让您回去好好当差。别的事,别管了。”
谢知微看着他。“李公公,圣上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笑了笑。“圣上说,那根簪子还给您了,可那只耳坠——不能还。”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
“为什么?”
李德全摇摇头。“圣上没说。姑娘,您也别问了。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他说得对。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多谢李公公。”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出乾元殿的院子,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刚才在金殿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一步。如果皇帝想杀她,一句话就够了。可他没杀她。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想起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怜悯,还有——算计。皇帝也在利用她。利用她去查睿亲王。利用她去揭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是一枚棋子。谁都可以用。
可她不在乎了。因为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十五、值房的等待
回到值房,谢知微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手里还攥着那根簪子。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银的,很旧,刻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一个“谢”字。是父亲的姓,也是她的姓。
她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和那根素银簪子并排插着。两根簪子,一根是母亲的,一根是母亲留给她的。都回来了。可那只耳坠,没回来。
她摸了摸左耳。空荡荡的。那只耳坠在皇帝手里。皇帝说不能还。为什么?是睿亲王不让他还?还是——他自己想留着?留着当把柄?留着提醒她——你随时会死?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金殿上的画面。皇帝的眼睛,皇帝的微笑,皇帝说的每一句话。
“你让朕想起你父亲。”
“朕没信他,朕信了别人。”
“朕欠你的。”
欠什么?欠一条命?欠一百三十七条命?他还不清。永远还不清。
有人敲门。
“知微?”
是顾挽秋。
谢知微站起来,拉开门。
顾挽秋站在门外,脸色还是那么白。她看了看谢知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
“圣上找你做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问我谢家的事。”
顾挽秋的脸更白了。
“你承认了?”
“嗯。”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那你怎么活着出来的?”
谢知微苦笑了一下。“圣上仁慈。”
顾挽秋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真的。皇帝不仁慈。从来不仁慈。她能活着出来,一定有别的原因。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谢知微看着她。“顾大人,你知道的事越少,越安全。”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顾挽秋说,“不管查到什么,活着。”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顾挽秋转身走了。
谢知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活着。她会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十六、冷宫的答案
傍晚,谢知微去了冷宫。
她得找方嬷嬷。方嬷嬷没说完的话——母亲进宫那天,见了谁?那个人,可能就是答案。
冷宫里还是那样安静。枯树,荒草,破房子。几个疯太妃在廊下坐着,嘴里念念有词。谢知微穿过院子,走到方嬷嬷住的那间小屋前。
门开着,里面没人。
“方嬷嬷?”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她走进去,看了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粥,没动过,已经凉了。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
她走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人。方嬷嬷不见了。
“你在找方嬷嬷?”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知微转头,看见一个太妃靠在廊下,正看着她。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
“是。您知道她在哪儿?”
太妃笑了。那笑容很奇怪,诡秘的,像知道什么秘密。
“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太妃摇摇头。“不知道。今天早上,来了几个人,把她带走了。”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带刀的。”太妃说,“方嬷嬷不想走,他们硬拖的。方嬷嬷叫了一声——叫什么来着——”
太妃想了想。
“叫的是——‘告诉谢家的姑娘,别查了’。”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方嬷嬷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睿亲王的人?皇帝的人?不管是谁,方嬷嬷是最后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她走了,答案也走了。
“谢谢您。”她转身要走。
“哎——”太妃叫住她,“还有一句话。”
谢知微停住脚步。
“方嬷嬷还说——‘那个人,是皇上’。”
谢知微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那个人,是皇上。母亲进宫那天,见的是皇上。皇上。皇帝萧衍。那个默许谢家被灭门的人。那个说“朕欠你的”的人。那个——可能是害死谢家的人。
她的脑子嗡嗡的,耳鸣声又响了。不是嗡嗡嗡,是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方嬷嬷被带走了。因为她知道答案。因为她快说出来了。有人不想让她说出来。那个人,就是答案本身。
谢知微走出冷宫,站在宫道上。
天快黑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像一道血痕。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没动。
十七、沈愈的提醒
天黑了,谢知微还在宫道上站着。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她转头,看见沈愈站在三步之外,穿着青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温润的,柔和的,像一块暖玉。
“沈大人。”
沈愈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说你今天被圣上召见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知微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大人请说。”
沈愈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翰林院收到一份密旨。”
谢知微心里一紧。“什么密旨?”
“圣上让翰林院查一个人。”沈愈看着她,“查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查我什么?”
“查你的身份。查你的来历。查你入宫之后的所有事情。”
谢知微没说话。皇帝说“别再查了”,可他自己在查。查她。查她的底细。查她知道多少。
“还有,”沈愈压低声音,“圣上让人去查谢家的旧档。”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袖口。
“谢家的旧档?不是被烧了吗?”
“被烧的是一部分。”沈愈说,“还有一部分,压在刑部最底层。圣上让人去调了。”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皇帝在查谢家的旧档。为什么?是想知道谢家到底查到了什么?还是——想销毁最后的证据?
“沈大人,”她问,“你知道圣上为什么要查这些吗?”
沈愈摇摇头。“不知道。可我觉得不对劲。圣上登基二十年,从来没提过谢家的案子。现在突然要查——太突然了。”
太突然了。是因为她。因为今天在金殿上,她说“谢家是被冤枉的”。因为她说“睿亲王可能是凶手”。因为她说——她还在查。皇帝在试探她之后,开始查她。查她知道了多少,查她还能查多少,查——要不要灭口。
“沈大人,”谢知微说,“谢谢你告诉我。”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担忧,也是决心。
“知微姑娘,”他说,“不管你要查什么,我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为什么?”
沈愈沉默了一瞬。“因为我父亲。他是谢家的门生。他被流放,死在路上。我也想查清真相。”
谢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沈愈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利用。他是真心的。这宫里,唯一一个真心的。
“好。”她说。
沈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知微姑娘,”他没回头,“你的耳坠——圣上把它给了贵妃。”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
“圣上把那只耳坠给了贵妃娘娘。”沈愈说,“今天下午,贵妃娘娘把它戴上了。”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左耳。空荡荡的。她的耳坠,母亲的耳坠,刻着“沈”字的耳坠——在贵妃耳朵上。贵妃。萧无咎的母亲。皇帝把耳坠给了她。是赏赐?还是——警告?警告她,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的耳坠在我手里。你的身份在我手里。你随时会死。
“我知道了。”她说。
沈愈走了。
谢知微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四周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十八、萧无咎的承诺
三更天了。谢知微还没睡。她坐在桌前,对着那盏孤灯,看着桌上的东西。
一根簪子——素银的,刻着兰花,背面刻着“谢”字。母亲留给她的。要回来了。
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只有一只。另一只在贵妃耳朵上。
她盯着那只耳坠,看了很久。银的,很亮,红宝石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血。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扣环内侧。很小的字,刻着一个“沈”字。母亲的姓。贵妃看见了没有?看见了。她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她知道这是谢家的东西。她知道谢知微是谢垣的女儿。可她没说出来。为什么?因为萧无咎?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很轻。
“谁?”
“我。”
萧无咎。
谢知微打开门。萧无咎站在门外,穿着便服,没带侍卫。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很小,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谢知微看见了。是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和她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你的耳坠。”萧无咎说,“我拿回来了。”
谢知微看着他,没伸手去接。
“怎么拿回来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从我母亲那里。”
谢知微看着他。“你母亲知道这是我的?”
“知道。”
“她怎么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她说,让我离你远点。”
谢知微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母亲说得对。”她说,“离我远点,对你没坏处。”
萧无咎没说话。他走进来,把耳坠放在桌上,和那只并排放着。两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一模一样。在灯光里闪着光。
“知微,”他说,“今天在金殿上,我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他说,别再查了。”
“你听吗?”
谢知微看着他。“你希望我听吗?”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希望你听。”他说,“可我知道你不会听。”
谢知微没说话。
“知微,”萧无咎看着她,“不管你查什么,我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代价呢?”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没有代价。”
“上次你也这么说。”谢知微说,“可上次,你让我查镇国公夫人。”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无咎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今天在金殿上,我父皇本来想杀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我求的情。”萧无咎说,“我说,留着她,有用。”
门关上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有用。留着她,有用。这就是萧无咎。他的每一次帮忙,都是有代价的。这一次的代价,是她的命。他保住了她的命,因为——她还有用。
她走回桌前,看着那两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在灯光里闪着光。她把它们拿起来,一只一只地戴上。左耳,右耳。都回来了。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这两只耳坠,是用她的命换回来的。萧无咎说“留着她,有用”。对谁有用?对他有用。对皇帝有用。对睿亲王有用。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用。可没有人觉得她是人。
她是一枚棋子。谁都可以用。
可她不在乎了。因为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十九、无眠夜
谢知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已经补好了,几根丝线在风里飘着,不像断了,像新织的。
她想起方嬷嬷。方嬷嬷被带走了。因为她说“那个人,是皇上”。皇上。皇帝萧衍。母亲进宫那天,见的是皇帝。为什么?母亲是沈家的姑娘,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她进宫见皇帝,是镇国公夫人带的?还是——她自己来的?她见了皇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方嬷嬷说“那个人,是皇上”?那个人——是害死谢家的人?
谢知微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线,找不到头。
皇帝说“别再查了”。可他自己在查。查她的底细,查谢家的旧档。他在找什么?在找证据?在找——她知道多少?
沈愈说,翰林院收到密旨,查她。查她的身份,查她的来历,查她入宫之后的所有事情。皇帝在查她。如果查出来,她是谢垣的女儿,隐瞒身份混在宫里——是死罪。可皇帝已经知道了。今天在金殿上,她亲口承认了。他没杀她。为什么?因为萧无咎求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翻了个身。枕头下面,那把匕首硌着头,微微的疼。她没拿出来。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顾挽秋说,不管查到什么,活着。她会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二十、尾声
卯时正,谢知微到了宫正司。顾挽秋已经在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
“知微,”她抬起头,“今天有差事。刑部送来了一个案子,让你去验。”
“什么案子?”
“一个官员,死在家里。刑部说是暴毙,可家属不认,说是被人害死的。”
谢知微点点头。“我去。”
她拿起验尸箱,走出宫正司。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顾挽秋坐在案前,低着头写着什么。晨光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安静的。
谢知微转身,走了。
走在宫道上,她摸了摸耳朵。两只耳坠都在。银的,凉的。她又摸了摸发髻。两根簪子都在。素银的,旧的。
都回来了。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因为这些东西,是用她的命换回来的。因为这些东西,随时会再丢。因为这些东西,是她的催命符。
可她不能丢了它们。因为它们是母亲留给她的。因为它们是谢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她知道,今天的事,还没完。皇帝在查她。贵妃戴着她的耳坠。睿亲王拿着她的把柄。方嬷嬷被带走了。她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随时会掉下去。
可她不后悔。不后悔查谢家的案子。不后悔进睿亲王的密道。不后悔在金殿上承认自己是谢垣的女儿。
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谢家的血,流在她身上。谢家的冤,压在她肩上。她不能逃。逃了,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就白死了。
她走进刑部的院子,推开验尸房的门。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她放下验尸箱,掀开白布。是一张陌生的脸,青紫色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黑。
她拿起刀,开始验尸。
刀锋划过皮肤,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头。她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可她的心,在狂跳。因为她在想——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