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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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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终于来了。

谢知微已经记不清这是她入宫后的第几个中秋。在谢府的时候,中秋是她最喜欢的节日——母亲会亲手做桂花糕,父亲会带她赏月,弟弟会缠着她讲故事。月光下的谢府,总是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可现在,那些都只是梦了。

她站在冷宫的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慢慢升起的圆月。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冷宫都镀上了一层银色。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夜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吹过的时候,带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御花园的方向,中秋宫宴已经开始了。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宫装——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补丁。头发也重新梳过,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还偷偷用了一点皂角,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六皇子说过,今天会让人来接她。

可他会记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簇新的蓝袍子。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里的烛光把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看见谢知微,他快步走过来。

“是知薇姑娘吗?”

“是。”

小太监笑了笑。

“姑娘,六殿下让奴才来接您。请跟奴才走吧。”

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冷宫,穿过永巷,一路上到处是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盏一盏,挂在廊下、树梢、墙头,把整个皇城都照得亮堂堂的。有些灯笼上画着嫦娥、玉兔、桂花树,在烛光下栩栩如生。有些灯笼是走马灯,转起来的时候,上面的图案活灵活现,像是在讲故事。

越往御花园走,人越多。

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端着盘子、捧着盒子、抬着箱子,个个脚步匆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中秋是宫里少有的能松懈的日子,主子们高兴,下人们也能跟着沾光。谢知微看见一个小太监偷偷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被旁边的宫女瞪了一眼,赶紧咽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御花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他们穿着崭新的盔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看见小太监手里的腰牌,他们让开了路。

谢知微走进去,一下子愣住了。

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御花园吗?

彩棚还在,可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彩棚了。棚顶上挂满了灯笼,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把整个棚子照得像一座水晶宫。那些灯笼有的像莲花,有的像桃子,有的像兔子,有的像月亮,千姿百态,美不胜收。棚子下面,摆着一排排长案,案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美酒佳肴。瓜果都是最新鲜的,葡萄紫莹莹的,石榴红艳艳的,柿子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点心更是精致,有桂花糕、月饼、酥糖、蜜饯,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棚子正中间,是一张最大的案桌,比其他的都要高出一截。案上摆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

灯已经点上了。

谢知微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灯。

烛光从莲花瓣的缝隙里透出来,粉的、红的、黄的,把整盏灯照得像一朵真的莲花。花瓣上的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洒了一层碎金。莲花心是嫩黄的,用极细的绢纱做成,烛光透过去,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团黄色的雾气。叶子是碧绿的,叶脉清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整盏灯在夜空中静静地亮着,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棚子里坐满了人。

最上首的是皇上和皇后。皇上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正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威严又慈祥。皇后坐在他旁边,穿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端庄华贵。凤冠上的珠子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一看就是极品。

往下依次是皇子公主、王公大臣、诰命夫人。

谢知微一眼就看见了萧无咎。

他坐在皇子那一排的第三个位置,穿一身深蓝色的蟒袍,脸色还是那么冷,和周围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发呆。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点头,一个字都不多说。

六皇子坐在萧无咎旁边,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他脸上的笑容很温和,像今晚的月光。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衬得整个人越发温润如玉。

小太监把谢知微带到棚子边上,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凳子。

“姑娘,您先在这儿坐着。六殿下说,等宴席散了,他找您说话。”

谢知微点点头,坐下。

她坐的位置很偏,在棚子的最边上,光线也暗。可这正合她意——暗处才能看见亮处的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棚子里的每一个人。

皇上,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他的眼睛很锐利,虽然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每一个人。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停留一瞬,然后移开,可那一瞬间,谢知微觉得他什么都能看穿。

皇后,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她的笑容比皇上真诚些,可那真诚里也藏着东西。她看皇上的时候,目光温柔;看其他嫔妃的时候,目光就冷了几分;看皇子们的时候,又带着几分打量。

皇子们,一共七个。太子不在——太子早就死了,现在的太子是二皇子,一个看起来有些阴沉的中年人。他坐在最靠近皇上的位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是些平庸之辈,坐在那里,规规矩矩的,不敢多说一句话。六皇子温润如玉,萧无咎冷若冰霜,八皇子才十岁,坐在母亲身边,正在偷吃点心,被母亲轻轻打了一下手,委屈地扁了扁嘴。

公主们,三个,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头上戴着珠花,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王公大臣们,谢知微不认识几个。可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王公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穿一身酱色的蟒袍,面容温和,手里盘着一串念珠。

睿亲王。

他来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她看着睿亲王,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手里慢慢拨动的念珠。

七颗一顿,七颗一顿。

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的笑容那么温和,那么慈悲,像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可谢知微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她的目光又移向睿亲王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妇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插着一根金簪。

周嬷嬷。

她也来了。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嬷嬷站在睿亲王身后,脸上带着恭顺的笑容。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仆妇。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看。

她在看什么?

谢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盏灯。

她在看那盏灯。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果然盯着那盏灯。

宴席开始了。

丝竹之声响起,一群舞女从棚子外面飘进来,穿着彩色的纱衣,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她们的动作很柔很美,像一朵朵移动的花。水袖甩出去的时候,像一道道彩虹;旋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

皇上看得高兴,赏了酒。

皇后也赏了点心。

气氛越来越热烈。

可谢知微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盏灯。

那盏灯点得很亮,烛光透过莲花瓣,照得周围一片温暖。灯芯是棉线的,白色的,烧得很稳。烛火跳动着,把莲花瓣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暂时没什么异常。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六皇子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皇上面前,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上看着他。

“什么事?”

六皇子抬起头,笑了笑。

“儿臣想请父皇移步湖边赏月。今晚的月色极好,湖边看得更清楚。”

皇上点了点头。

“好。”

众人起身,往湖边走去。

湖边离彩棚不远,只有几十步。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湖边,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香气扑鼻,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谢知微走在人群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湖边的石头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偶尔有夜鸟飞过,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黑影,惊起一圈涟漪。

皇上站在湖边,看着那轮圆月,心情很好。

“好月色!”他说,“今晚的月亮,比往年都圆。”

皇后在旁边附和。

“是啊,皇上洪福齐天,连月亮都格外圆。”

众人都笑了。

谢知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睿亲王和周嬷嬷。

他们也站在湖边,离皇上不远。睿亲王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越发慈悲。周嬷嬷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看。

她在看什么?

谢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她的心跳差点停了。

周嬷嬷看的方向,是六皇子。

六皇子站在湖边,离水只有几步远。他背对着湖,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月光照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有些透明。

他站的位置——

太危险了。

只要轻轻一推——

谢知微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六皇子。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周嬷嬷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然后,谢知微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袍子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慢慢往六皇子那边走去。

是周管事。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喊。

可她喊不出来。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管事走到六皇子身后,停了下来。

他离六皇子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伸出手——

谢知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的手。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六皇子身后,像一尊雕像。

谢知微的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六皇子忽然转过身。

他看着周管事,笑了笑。

“你是哪儿的?”

周管事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奴才是睿亲王府的,奉王爷之命,来给六殿下送样东西。”

六皇子挑了挑眉。

“什么东西?”

周管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殿下收下。”

六皇子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玉佩上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六皇子笑了笑。

“替我谢谢皇叔。”

周管事躬身退下。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只是送东西?

她想多了?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周管事退下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

她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

可她还是闻到了。

是那种毒药的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周管事身上有毒药的味道。

他来送东西,身上带着毒药的味道?

为什么?

除非——

他刚才碰过那东西。

可那东西在哪儿?

她的目光落在六皇子手里的锦盒上。

锦盒。

玉佩。

毒药?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如果那玉佩上涂了毒——

六皇子拿着它,摸它,甚至把它挂在身上——

那——

她正要往前走,想提醒六皇子。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

“啊——!”

谢知微猛地转过头。

湖边,六皇子不见了。

只有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月光下慢慢扩散。

“六皇子落水了!”

“快救人!”

“来人啊!”

人群一下子乱了。

太监宫女们尖叫着,往湖边跑。有几个会水的,已经跳进了湖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尖叫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谢知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盯着湖边的一个地方。

六皇子刚才站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石头。

半人多高,青灰色的,上面长着青苔。

石头上,有一道湿痕。

很细,很浅,像是被什么湿的东西蹭过的。

可六皇子落水的地方,离那块石头还有好几步远。

如果他是失足落水,怎么会蹭到那块石头?

除非——

他不是失足。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或者,是被人推下去的。

可如果是被人推下去的,推他的人是谁?

周管事?

他刚才离六皇子最近。

可他送完东西就退下了,退到人群里,离六皇子有好几步远。

不可能推到他。

除非——

谢知微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搜寻。

周嬷嬷在哪里?

她找到了。

周嬷嬷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可她的嘴角,似乎有一点笑意。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谢知微看见了。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六皇子被救上来了。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一动不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头发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发紫,没有一丝血色。

太医冲过来,蹲在他身边,又是掐人中,又是把脉。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众人围成一圈,个个脸色紧张。

皇上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

太医把了一会儿脉,忽然松了口气。

“皇上,六殿下还有脉搏。只是呛了水,昏迷过去了。”

皇上点点头。

“快,抬回去,好生救治。”

几个太监上前,把六皇子抬起来,往最近的宫殿跑去。

人群慢慢散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湖边。

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可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转身,往六皇子被抬走的方向走去。

六皇子被安置在离御花园最近的一处偏殿里。

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太医们进进出出,熬药的熬药,针灸的针灸。一个太医蹲在榻边,正在给六皇子把脉,另一个在翻药箱,找药材。还有几个宫女端着热水、毛巾,在旁边伺候着。

谢知微站在殿外,等了一会儿。

一个小太监从里面出来,她拉住他。

“六殿下怎么样了?”

小太监看了她一眼。

“醒了。只是有些虚弱,需要静养。”

谢知微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

她想了想,又问。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小太监摇摇头。

“太医说了,谁也不见。”

谢知微点点头,退到一边。

她没有走。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等着。

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医们陆续出来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六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姓秦,四十来岁,是个很稳重的人。他在六皇子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从六皇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了。

谢知微走上前。

“秦公公。”

秦太监看着她。

“你是——”

“奴婢是六殿下让来帮忙做灯的。”谢知微说,“听说殿下落水了,奴婢想看看他。”

秦太监想了想。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进来吧。殿下说,让你进去。”

谢知微走进殿里。

殿里点着灯,烛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六皇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的头发已经擦干了,披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他看见谢知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虚弱,却还是那么温和。

“你来了?”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榻边。

“殿下,您怎么样?”

六皇子摇摇头。

“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歇歇就好。”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盖着的锦被上。

锦被是新的,大红色,绣着金线的云纹。可被子外面,搭着他的那件月白色袍子。

袍子是湿的,搭在榻边的架子上,还在往下滴水。

她仔细看那件袍子。

领口,是干的。

袖子,也是干的。

只有下半截,从胸口往下,是湿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想起湖边那块石头上的湿痕。

那是人蹲下的时候,膝盖蹭上去留下的痕迹。

不是滑倒。

是故意。

如果他是失足落水,整个人掉进湖里,应该是全身湿透才对。头发湿了,脸湿了,脖子湿了,上半身的衣裳也应该全湿。

可为什么,只有下半截是湿的?

除非——

他不是掉进去的。

他是自己蹲下去,把下半身浸到水里,然后再躺到湖边,假装昏迷。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故意落水?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皇子看着她。

“怎么了?”

谢知微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说,“殿下好好歇着。奴婢先告退了。”

六皇子点点头。

谢知微退出去。

走出偏殿,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很圆,很亮。

可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六皇子是假装的。

他故意落水。

为什么?

是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想起周管事身上那股毒药的味道。

想起那个锦盒,那块玉佩。

想起周嬷嬷嘴角那一丝笑意。

这一切,都有关系。

她得告诉萧无咎。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端王府。

萧无咎正在书房里,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听说昨晚六皇子落水了?”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就是为这事来的。”

萧无咎看着她。

“有什么发现?”

谢知微把昨晚看见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块石头上的湿痕。

六皇子衣裳上的水痕。

周管事身上的毒药味道。

周嬷嬷嘴角那一丝笑意。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你是说,六哥是假装的?”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怀疑是这样。”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可他为什么要假装?”

谢知微想了想。

“也许是为了让皇上注意他。”

萧无咎摇摇头。

“六哥不是那种人。他不争宠,也不争权。他一心只做他的灯,别的什么都不管。”

他看着谢知微。

“一定有别的原因。”

谢知微沉默了。

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你刚才说,周管事身上有毒药的味道?”

“是。”谢知微说,“很淡,但奴婢闻到了。和那截麻线上的味道一样。”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那个锦盒呢?那块玉佩呢?”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没看见。六皇子落水的时候,锦盒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

“走,去看看。”

他们又来到昨晚六皇子落水的湖边。

白天看,湖边又是另一番景象。湖水碧绿,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曳。湖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桂花树的香气还在,甜丝丝的,飘得到处都是。

谢知微走到六皇子昨晚站的地方。

地上有很多脚印,乱的,杂的,是昨晚救人的人踩的。

可她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那块石头。

半人多高,青灰色的,上面长着青苔。

石头上,那道湿痕还在。

很细,很浅,从石头中间一直滑到底部。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湿痕。

不是水。

是别的东西。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滑滑的,腻腻的。

像是——

油。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凑近了闻。

是那种毒药的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王爷。”她叫了一声。

萧无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谢知微指着那道湿痕。

“这个,是毒。”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

“毒?”

“是。”谢知微说,“和那截麻线上的毒一样。这石头上,被人抹了毒。”

萧无咎看着她。

“你是说——”

谢知微点点头。

“有人在这块石头上抹了毒。六皇子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蹭到了石头,毒就沾到他衣裳上。”

她顿了顿。

“可他为什么会蹲下来?”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要捡东西。”

谢知微愣住了。

捡东西?

“那个锦盒。”萧无咎说,“周管事送给他的那个锦盒。如果他失手把锦盒掉在地上,他当然会蹲下去捡。”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锦盒掉在地上。

六皇子蹲下去捡。

膝盖蹭到石头。

毒沾到衣裳上。

然后——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落水。

可如果他是被毒死的,怎么会落水?

除非——

毒不是立刻发作的。

是慢性的。

就像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一样。

他中毒之后,过了很久才死。

六皇子中毒之后,还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落水。

可他是自己落水的,还是被人推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想杀六皇子。

用毒。

用那块石头上的毒。

可那块石头上的毒,是谁抹的?

周管事?

周嬷嬷?

还是别人?

她想起昨晚周管事从六皇子身边退下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

他身上有那股毒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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