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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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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回到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点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阿九的脸。

青白的,浮肿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那张脸上,还留着一点笑的样子——像是死之前,还在笑。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以为他是贼,他说他是密探。

“我叫阿九。”

“内务府的密探。”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那时候她转身就走,没理他。

他在后面喊:“哎——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她头也不回:“验尸的。”

他愣住了。

然后她听见他在后面笑。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像三月的风。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故意引她出来的。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不是那个能帮他的人。

后来他帮她查小安子的案子。

那天晚上,在御花园的彩棚下面,他仰着头看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说:“我去。”

她说不危险吗?

他笑了,说:“我爬惯了。”

他像只猫一样蹭蹭蹭爬上去,把灯芯换下来。

下来的时候,他把那截麻线递给她,说:“拿着。这可是证据。”

她接过那截麻线,说:“谢谢你。”

他又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谢什么?”他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她懂了。

他早就知道,查这件事会死。

可他还是查了。

还是帮她了。

还是把命搭进去了。

谢知微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没哭。

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那天夜里——谢府被屠的那天夜里——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坐着,想着。

想着阿九是怎么死的。

他被人打过。后背上那么一大块淤青,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的。打他的人力气很大,而且是往死里打的——那淤青的颜色很深,是死之前不久留下的。

他被人打过之后,又中了毒。

毒在箭上。

箭伤是那天晚上受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用布条包着。可毒是后来才抹上去的——伤口周围发黑,是新染的毒。

他先被抓,被打,然后被毒死。

谁干的?

她知道。

睿亲王。

只有他。

可他为什么要杀阿九?

因为阿九发现了那盏灯的秘密?

因为他知道阿九在帮萧无咎查他?

还是因为——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截麻线。

阿九从灯上换下来的那截麻线。

她亲手交给他的。

他把它藏哪儿了?

如果睿亲王的人抓了他,那截麻线——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那截麻线,是唯一的物证。

如果落在睿亲王手里——

不。

阿九不会让它落在他手里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机灵,像只老鼠一样。他一定有办法藏起来。

可藏在哪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找到它。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出了冷宫。

她没去殓房,也没去宫正司。

她去了阿九住的地方。

阿九住在内务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那是给低品级的太监和杂役住的。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住着五六个人。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晾着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暗的那边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谢知微找到阿九那间房,推开门。

里面已经被人翻过了。

床铺被掀开,褥子扔在地上,枕头撕成了两半,里面的荞麦皮洒了一地。柜子被打开,门板歪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箱子倒扣在地上,箱底被人撬开了,裂着大口子。连墙上的砖都被撬开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

是内务府的人来翻的?

还是睿亲王的人?

她走进去,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看。

地上散落的东西很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一个破了口的茶碗,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还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没有那截麻线。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床板被掀开了,扔在一边。她蹲下来,仔细看床板的缝隙。

没有。

她又去看墙上的砖。

被撬开的那几块砖,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四处看。

屋子里很乱,很脏,很破。

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个地方。

房梁。

这间屋子是砖木结构的,房梁是粗粗的木头,架在墙上。房梁和屋顶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搬过一张凳子,站上去,伸手往那缝隙里摸。

摸到了。

一个布包。

很小,只有巴掌大。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那截麻线。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仓促写的:

“若我死,找此物。”

谢知微握着那个布包,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九。

他把东西藏在这儿。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会有人来找。

他把东西留给她。

她站在那里,拿着那个布包,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很暖。

可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阿九说的话。

“有意思。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她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

“你比那些捕快强多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明天见。”

没有明天了。

再也没有了。

她把布包收好,放回怀里。

然后她跳下凳子,走出那间房。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间乱七八糟的屋子。

“阿九,”她在心里说,“我会替你查下去。”

她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照常去殓房验尸。

一具又一具。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可每天晚上回到冷宫,她都会把那截麻线拿出来,看了又看。

麻线还是那根麻线。

黄褐色的,细细的,捻得很紧,浸透了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味,还有那股怪味——那种毒药的味道。

她反复地看,反复地闻。

可她看不出来这麻线是从哪儿来的。

只知道是好东西。

这样的麻线,不是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的。

一定有个出处。

她得找出这个出处。

这天下午,她正在殓房里验尸,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知薇姑娘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

谢知微放下刀,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生得瘦小,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里子。脚上的鞋也旧了,鞋尖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他就那么站着,怯怯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姑娘,”那小太监看着她,“我、我是阿九的朋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阿九的朋友?

“什么事?”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阿九哥死之前,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话?”

小太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让姑娘小心周嬷嬷。”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

哪个周嬷嬷?

“他还说别的了吗?”

小太监摇摇头。

“没了。就这一句。”

他看着谢知微,眼眶又红了。

“阿九哥对我很好。我刚进宫的时候,被人欺负,是他帮我。他说,在这宫里,得互相帮衬,才能活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那袖子也是破的,擦过之后,脸上留下了一道灰印子。

“姑娘,您要小心。阿九哥说让您小心的人,一定有问题。”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太监转身要走,谢知微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回过头。

“我叫小顺子。”

谢知微的心又跳了一下。

小顺子?

这不是之前那个——

“你认识之前御茶坊的小顺子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

“那是我哥。”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哥哥?

“你哥他——”

“死了。”小顺子低下头,“被人害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阿九哥说,我哥死之前,见过姑娘。他说姑娘是个好人,让我有事可以找姑娘。”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顺子的哥哥。

那个告诉她“离睿亲王远些”的小顺子。

那个死的时候嘴里含着念珠的小顺子。

他的弟弟,现在站在她面前。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可怜。

“你——”她开口。

小顺子打断她。

“姑娘,我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

可她的心里,只有苦涩。

周嬷嬷。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回到冷宫,她去找孙姑姑。

孙姑姑正在灶房里和周婆子说话。

灶房很小,只有一张灶台,一张案板,几个坛坛罐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脸红彤彤的。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看见谢知微进来,孙姑姑抬起头。

“有事?”

谢知微点点头。

“姑姑,奴婢想打听一个人。”

孙姑姑看着她。

“谁?”

“周嬷嬷。”

孙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灶房里的气氛忽然凝住了。

周婆子正在搅锅的手停了下来,勺子悬在半空。锅里的热气还在冒,可谁都没心思看了。

“哪个周嬷嬷?”孙姑姑问。

谢知微看着她。

“奴婢不知道。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

孙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这宫里,叫周嬷嬷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问的是哪个?”

谢知微想了想。

“有没有一个周嬷嬷,和睿亲王府有关系的?”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明显。

她看了周婆子一眼。

周婆子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出灶房,还把门带上了。

灶房里只剩下孙姑姑和谢知微。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孙姑姑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孙姑姑。

孙姑姑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心底里叹出来的。

“有个周嬷嬷,是睿亲王府的人。”她说,“可她不在宫里当差。她是——她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嬷嬷,专门管那些丫鬟的。”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专门管丫鬟的?

“她长什么样?”

孙姑姑想了想。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看着挺和气。可那双眼睛——”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谢知微记住了。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发毛。

“她经常进宫吗?”

孙姑姑摇摇头。

“不怎么进。可每次进,都会去御花园。”

谢知微愣住了。

御花园?

“她去御花园干什么?”

“不知道。”孙姑姑说,“只知道她每次来,都是去御花园。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你怎么问起她?”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姑姑,有人让奴婢小心她。”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快,从惊讶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恐惧。

“谁让的?”

“一个朋友。”谢知微说,“他已经死了。”

孙姑姑沉默了。

很久。

灶膛里的火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然后孙姑姑开口了。

“丫头,”她的声音很轻,“听姑姑一句话——离那个人远点。”

谢知微看着她。

“姑姑知道什么?”

孙姑姑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凡是和睿亲王府沾上边的人,都没好下场。”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继续搅锅。

“你回去吧。”她说,“别问了。”

谢知微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她站起身,走出灶房。

外面,阳光正好。

周婆子站在院子里,正在晒衣裳。看见她出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担忧,也有恐惧。

谢知微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冷宫。

脑子里一直想着周嬷嬷。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心里发毛。

她要去御花园。

每次进宫都去御花园。

去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等着。

等着周嬷嬷下次进宫。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每天都会找时间去御花园转一圈。

表面上是在赏花,实际上是在等。

等人。

等那个白白胖胖、看着和气、眼睛却让人发毛的周嬷嬷。

可等了七八天,什么都没等到。

倒是等来了另一件事。

这天下午,她正在御花园里转,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六皇子来了!六皇子来了!”

她顺着声音看去。

一群人从御花园东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风度翩翩。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花,偶尔低下头,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六皇子。

萧无咎的哥哥。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谢知微退到路边,低下头,等他过去。

六皇子走到她身边,忽然停住了。

“你是谁?”他问。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抬起头。

六皇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温和,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春风吹过的湖面。

“奴婢是冷宫的宫女。”她说,“来御花园采些花草。”

六皇子点了点头。

“冷宫的宫女?”他忽然笑了笑,“冷宫的宫女,也懂花草?”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奴婢略懂一些。”

六皇子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

篮子里是几株艾草。

“艾草?”他说,“这东西能驱虫,还能安神。你会用?”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伺候的赵太妃,夜里睡不安稳,奴婢用艾草给她熏过,有些用。”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赵太妃?”他说,“是冷宫里那位?”

“是。”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却让谢知微心里一颤。

“那位太妃,也是可怜人。”他说。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

“知薇。”

“知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回过头,“你会做灯吗?”

谢知微愣住了。

做灯?

“奴婢不会。”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三月的阳光。

“不会也没关系。过几天,我要做一盏灯,献给父皇。到时候,你来帮我打个下手吧。”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做灯?

六皇子的灯?

那盏被动了手脚的灯?

“奴婢——”

“就这么定了。”六皇子打断她,“过几天,我让人去找你。”

说完,他就走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袍子照得有些刺眼。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皇子让她去帮忙做灯?

为什么?

他怎么会选中她?

是巧合?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可以接近那盏灯的机会。

三天后,果然有人来找她。

是个小太监,说是六皇子的人,带她去六皇子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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