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回到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点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阿九的脸。
青白的,浮肿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那张脸上,还留着一点笑的样子——像是死之前,还在笑。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以为他是贼,他说他是密探。
“我叫阿九。”
“内务府的密探。”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那时候她转身就走,没理他。
他在后面喊:“哎——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她头也不回:“验尸的。”
他愣住了。
然后她听见他在后面笑。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像三月的风。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故意引她出来的。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不是那个能帮他的人。
后来他帮她查小安子的案子。
那天晚上,在御花园的彩棚下面,他仰着头看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说:“我去。”
她说不危险吗?
他笑了,说:“我爬惯了。”
他像只猫一样蹭蹭蹭爬上去,把灯芯换下来。
下来的时候,他把那截麻线递给她,说:“拿着。这可是证据。”
她接过那截麻线,说:“谢谢你。”
他又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谢什么?”他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她懂了。
他早就知道,查这件事会死。
可他还是查了。
还是帮她了。
还是把命搭进去了。
谢知微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没哭。
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那天夜里——谢府被屠的那天夜里——就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坐着,想着。
想着阿九是怎么死的。
他被人打过。后背上那么一大块淤青,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的。打他的人力气很大,而且是往死里打的——那淤青的颜色很深,是死之前不久留下的。
他被人打过之后,又中了毒。
毒在箭上。
箭伤是那天晚上受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用布条包着。可毒是后来才抹上去的——伤口周围发黑,是新染的毒。
他先被抓,被打,然后被毒死。
谁干的?
她知道。
睿亲王。
只有他。
可他为什么要杀阿九?
因为阿九发现了那盏灯的秘密?
因为他知道阿九在帮萧无咎查他?
还是因为——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截麻线。
阿九从灯上换下来的那截麻线。
她亲手交给他的。
他把它藏哪儿了?
如果睿亲王的人抓了他,那截麻线——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那截麻线,是唯一的物证。
如果落在睿亲王手里——
不。
阿九不会让它落在他手里的。
他那么聪明,那么机灵,像只老鼠一样。他一定有办法藏起来。
可藏在哪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找到它。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出了冷宫。
她没去殓房,也没去宫正司。
她去了阿九住的地方。
阿九住在内务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那是给低品级的太监和杂役住的。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住着五六个人。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晾着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暗的那边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谢知微找到阿九那间房,推开门。
里面已经被人翻过了。
床铺被掀开,褥子扔在地上,枕头撕成了两半,里面的荞麦皮洒了一地。柜子被打开,门板歪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箱子倒扣在地上,箱底被人撬开了,裂着大口子。连墙上的砖都被撬开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
是内务府的人来翻的?
还是睿亲王的人?
她走进去,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看。
地上散落的东西很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一个破了口的茶碗,几本翻烂了的小人书,还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没有那截麻线。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床板被掀开了,扔在一边。她蹲下来,仔细看床板的缝隙。
没有。
她又去看墙上的砖。
被撬开的那几块砖,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四处看。
屋子里很乱,很脏,很破。
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个地方。
房梁。
这间屋子是砖木结构的,房梁是粗粗的木头,架在墙上。房梁和屋顶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搬过一张凳子,站上去,伸手往那缝隙里摸。
摸到了。
一个布包。
很小,只有巴掌大。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那截麻线。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仓促写的:
“若我死,找此物。”
谢知微握着那个布包,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九。
他把东西藏在这儿。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会有人来找。
他把东西留给她。
她站在那里,拿着那个布包,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很暖。
可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阿九说的话。
“有意思。这宫里,有意思的人不多。”
她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
“你比那些捕快强多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明天见。”
没有明天了。
再也没有了。
她把布包收好,放回怀里。
然后她跳下凳子,走出那间房。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间乱七八糟的屋子。
“阿九,”她在心里说,“我会替你查下去。”
她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照常去殓房验尸。
一具又一具。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可每天晚上回到冷宫,她都会把那截麻线拿出来,看了又看。
麻线还是那根麻线。
黄褐色的,细细的,捻得很紧,浸透了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味,还有那股怪味——那种毒药的味道。
她反复地看,反复地闻。
可她看不出来这麻线是从哪儿来的。
只知道是好东西。
这样的麻线,不是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的。
一定有个出处。
她得找出这个出处。
这天下午,她正在殓房里验尸,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知薇姑娘在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
谢知微放下刀,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生得瘦小,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里子。脚上的鞋也旧了,鞋尖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他就那么站着,怯怯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姑娘,”那小太监看着她,“我、我是阿九的朋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阿九的朋友?
“什么事?”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阿九哥死之前,让我带句话给姑娘。”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话?”
小太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让姑娘小心周嬷嬷。”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
哪个周嬷嬷?
“他还说别的了吗?”
小太监摇摇头。
“没了。就这一句。”
他看着谢知微,眼眶又红了。
“阿九哥对我很好。我刚进宫的时候,被人欺负,是他帮我。他说,在这宫里,得互相帮衬,才能活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那袖子也是破的,擦过之后,脸上留下了一道灰印子。
“姑娘,您要小心。阿九哥说让您小心的人,一定有问题。”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太监转身要走,谢知微忽然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回过头。
“我叫小顺子。”
谢知微的心又跳了一下。
小顺子?
这不是之前那个——
“你认识之前御茶坊的小顺子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
“那是我哥。”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哥哥?
“你哥他——”
“死了。”小顺子低下头,“被人害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阿九哥说,我哥死之前,见过姑娘。他说姑娘是个好人,让我有事可以找姑娘。”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顺子的哥哥。
那个告诉她“离睿亲王远些”的小顺子。
那个死的时候嘴里含着念珠的小顺子。
他的弟弟,现在站在她面前。
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可怜。
“你——”她开口。
小顺子打断她。
“姑娘,我走了。您保重。”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
可她的心里,只有苦涩。
周嬷嬷。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回到冷宫,她去找孙姑姑。
孙姑姑正在灶房里和周婆子说话。
灶房很小,只有一张灶台,一张案板,几个坛坛罐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脸红彤彤的。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看见谢知微进来,孙姑姑抬起头。
“有事?”
谢知微点点头。
“姑姑,奴婢想打听一个人。”
孙姑姑看着她。
“谁?”
“周嬷嬷。”
孙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灶房里的气氛忽然凝住了。
周婆子正在搅锅的手停了下来,勺子悬在半空。锅里的热气还在冒,可谁都没心思看了。
“哪个周嬷嬷?”孙姑姑问。
谢知微看着她。
“奴婢不知道。只是听说有这么个人。”
孙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这宫里,叫周嬷嬷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问的是哪个?”
谢知微想了想。
“有没有一个周嬷嬷,和睿亲王府有关系的?”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明显。
她看了周婆子一眼。
周婆子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出灶房,还把门带上了。
灶房里只剩下孙姑姑和谢知微。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孙姑姑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孙姑姑。
孙姑姑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心底里叹出来的。
“有个周嬷嬷,是睿亲王府的人。”她说,“可她不在宫里当差。她是——她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嬷嬷,专门管那些丫鬟的。”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专门管丫鬟的?
“她长什么样?”
孙姑姑想了想。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看着挺和气。可那双眼睛——”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谢知微记住了。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发毛。
“她经常进宫吗?”
孙姑姑摇摇头。
“不怎么进。可每次进,都会去御花园。”
谢知微愣住了。
御花园?
“她去御花园干什么?”
“不知道。”孙姑姑说,“只知道她每次来,都是去御花园。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你怎么问起她?”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姑姑,有人让奴婢小心她。”
孙姑姑的脸色又变了。
这回变得很快,从惊讶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恐惧。
“谁让的?”
“一个朋友。”谢知微说,“他已经死了。”
孙姑姑沉默了。
很久。
灶膛里的火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然后孙姑姑开口了。
“丫头,”她的声音很轻,“听姑姑一句话——离那个人远点。”
谢知微看着她。
“姑姑知道什么?”
孙姑姑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凡是和睿亲王府沾上边的人,都没好下场。”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继续搅锅。
“你回去吧。”她说,“别问了。”
谢知微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她站起身,走出灶房。
外面,阳光正好。
周婆子站在院子里,正在晒衣裳。看见她出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担忧,也有恐惧。
谢知微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冷宫。
脑子里一直想着周嬷嬷。
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和气,眼睛让人心里发毛。
她要去御花园。
每次进宫都去御花园。
去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等着。
等着周嬷嬷下次进宫。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每天都会找时间去御花园转一圈。
表面上是在赏花,实际上是在等。
等人。
等那个白白胖胖、看着和气、眼睛却让人发毛的周嬷嬷。
可等了七八天,什么都没等到。
倒是等来了另一件事。
这天下午,她正在御花园里转,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六皇子来了!六皇子来了!”
她顺着声音看去。
一群人从御花园东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风度翩翩。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花,偶尔低下头,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六皇子。
萧无咎的哥哥。
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谢知微退到路边,低下头,等他过去。
六皇子走到她身边,忽然停住了。
“你是谁?”他问。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抬起头。
六皇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温和,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春风吹过的湖面。
“奴婢是冷宫的宫女。”她说,“来御花园采些花草。”
六皇子点了点头。
“冷宫的宫女?”他忽然笑了笑,“冷宫的宫女,也懂花草?”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奴婢略懂一些。”
六皇子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
篮子里是几株艾草。
“艾草?”他说,“这东西能驱虫,还能安神。你会用?”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伺候的赵太妃,夜里睡不安稳,奴婢用艾草给她熏过,有些用。”
六皇子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赵太妃?”他说,“是冷宫里那位?”
“是。”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却让谢知微心里一颤。
“那位太妃,也是可怜人。”他说。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
“知薇。”
“知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回过头,“你会做灯吗?”
谢知微愣住了。
做灯?
“奴婢不会。”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三月的阳光。
“不会也没关系。过几天,我要做一盏灯,献给父皇。到时候,你来帮我打个下手吧。”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做灯?
六皇子的灯?
那盏被动了手脚的灯?
“奴婢——”
“就这么定了。”六皇子打断她,“过几天,我让人去找你。”
说完,他就走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袍子照得有些刺眼。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皇子让她去帮忙做灯?
为什么?
他怎么会选中她?
是巧合?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可以接近那盏灯的机会。
三天后,果然有人来找她。
是个小太监,说是六皇子的人,带她去六皇子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