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赶到御花园的时候,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太监拿着竹竿和绳子,正从井里往上捞东西。井沿上湿漉漉的,青砖缝里长着的苔藓被踩得稀烂,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她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
井口不大,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听见下面有水声,还有人在喊:“慢点,慢点,别把绳子弄断了。”
阿九跟在她后面,也挤了过来。
“进不去。”他说,“人太多了。”
谢知微没说话。
她退后几步,走到一棵槐树下面,靠着树干等着。
阿九看了她一眼。
“你就在这儿等?”
“嗯。”
“等什么?”
“等他们把尸体抬上来。”
阿九愣了一下。
“你——你要验尸?”
“嗯。”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可是命案。”他说,“宫正司会派人验的。”
谢知微看着他。
“我就是宫正司的人。”
阿九噎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丫头是何老的徒弟,专门验尸的。
“那——那也不用你亲自来吧?”他嘟囔着,“何老会来的。”
谢知微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口井,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井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上来了上来了!”
“快,搭把手!”
“别动!等何老来!”
谢知微听见“何老”两个字,迈步走了过去。
人群已经散开一些,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地上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湿淋淋的,脸色青白,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
正是小安子。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小安子穿着今天早上那身衣裳——深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带子,脚上的鞋还在。头发散乱,沾着水草和淤泥。
她先看脸。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典型的溺水症状。可她又凑近了些,看那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和那些中毒死的人一样。
她又看那嘴唇。
嘴唇发紫,可紫得不均匀。上嘴唇紫得深,下嘴唇紫得浅。如果是溺水,上下嘴唇应该差不多颜色。
她皱起眉头。
她又去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发紫的,可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凑近了看。
指甲缝里,有一些细细的粉末,白色的,很细,像面粉一样。
她用指甲轻轻刮下来一点,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这粉末,她见过。
前几天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胃里发黑,就是吸入了某种毒。那种毒烧起来之后,会留下一种白色粉末,和这个一模一样。
小安子不是淹死的。
他是被毒死之后,扔进井里的。
“丫头。”
身后传来何老的声音。
谢知微回过头。
何老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凝重。
“你来了?”
“嗯。”谢知微站起身,“何老,这人——”
“我知道。”何老打断她,“先抬回去再说。”
他一挥手,几个太监上前,把小安子的尸体抬上担架,往殓房的方向走去。
谢知微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那口井一眼。
井边那些人还在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她。
可她的目光落在井沿上。
井沿的青砖上,有一些划痕。
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划痕是新的,青砖表面的苔藓被划破了,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色。划痕的方向是从里向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被拉上来的时候,绳子在井沿上磨的。
可如果是捞尸体,绳子磨的痕迹应该是从上往下,不是从里向外。
从里向外——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划痕,不是捞尸体的时候磨的。
是扔尸体的时候。
凶手把小安子扔进井里的时候,绳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井沿上刮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划痕。
可为什么要用绳子?
直接推下去不就行了?
除非——
除非小安子死的地方,离井很远。
凶手用绳子绑着他,拖到井边,然后扔下去。
谢知微站起身,顺着划痕的方向,往远处看。
划痕指向御花园东边,那片竹林的方向。
她记住了。
殓房里,小安子的尸体躺在长案上。
何老和谢知微站在旁边。
何老已经看过了,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淹死的。”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是中毒。”
何老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把小安子指甲缝里的粉末给他看。
“这个。”她说,“和前几天那个睿亲王府的老太监一样。”
何老接过那一点粉末,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得对。”他说,“是同一种毒。”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丫头,这事麻烦了。”
谢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睿亲王府的人中毒死了,可以推说是病死的。
可小安子是库房的当差,死在御花园的井里,而且指甲缝里有毒药粉末。这事瞒不住,必须报上去。
报上去,就会有人查。
查出来,会牵连多少人?
“何老,”她开口,“奴婢有个想法。”
何老看着她。
“说。”
“这毒,是烧的时候吸进去的。”谢知微说,“小安子死之前,一定在烧什么东西。烧完之后,毒烟被他吸进去,他就死了。可他指甲缝里的粉末,是怎么沾上的?”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是说——”
“他可能是自己烧的。”谢知微说,“也可能是帮别人烧的。不管是哪种,他死的地方,一定有烧过东西的痕迹。”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你说,该去哪儿找?”
谢知微想了想。
“库房。”她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库房。”
半个时辰后,谢知微又回到了库房。
李公公还在,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看见她来,他迎上来。
“姑娘,听说小安子——”
“嗯。”谢知微打断他,“李公公,小安子平时在库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他喜欢在哪儿待着?有没有什么不让别人碰的东西?”
李公公想了想。
“他——”他忽然想起什么,“他喜欢在那个角落待着。”
他指了指库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儿堆着一些旧箱子,落满了灰。
谢知微走过去。
角落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地上堆着几个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上也落满了灰。
她蹲下来,仔细看。
地上的灰很厚,可有些地方,灰是新的。
她用手轻轻拨开灰,露出下面的地板。
地板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像是被火烧过的。
她的心跳了跳。
她继续拨开灰,找到那块颜色深的地方。
确实是烧过的。
木头发黑,边缘有些焦。烧的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她凑近了看。
烧过的木头上面,有一些细细的粉末,白色的。
和小安子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看着那块烧痕。
小安子是在这里烧的毒。
烧完之后,毒烟被他吸进去,他中毒了。
然后呢?
他应该很快就死了。
可他是怎么到御花园的井里的?
有人把他拖走的。
那个人,一定是库房里的人。
她回过头,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
李公公,脸色发白,眼神慌乱。
老太监,低着头,手在发抖。
黑胖杂役,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白瘦杂役,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她的目光在白瘦杂役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鞋。
鞋边上,沾着一点绿色的东西。
像是苔藓。
御花园井边的苔藓。
她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李公公,”她说,“小安子的事,宫正司会查。这几天,库房的人不能离开,随时准备问话。”
李公公连连点头。
“是,是。”
谢知微走出库房。
阿九在外面等着她。
“怎么样?”
谢知微看着他。
“凶手在库房里。”她说,“是那个白瘦的杂役。”
阿九的眼睛亮了。
“确定?”
“他的鞋上有井边的苔藓。”谢知微说,“而且他不敢看我,眼神躲闪。”
阿九笑了。
“就凭这个?”
“还有。”谢知微说,“小安子死之前,在库房里烧了毒药。烧完之后中毒,被人拖走扔进井里。那个人,一定当时就在库房里。”
阿九点了点头。
“我去抓人。”
“等等。”谢知微叫住他。
阿九回过头。
“怎么了?”
谢知微想了想。
“你抓人的时候,别说是从鞋上苔藓看出来的。”她说,“就说是有人看见他拖尸体。”
阿九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会看这些。”
阿九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真是个怪人。”
谢知微没说话。
阿九笑了笑。
“行。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从今天起,阿九会记住她。
记住她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阿九回来了。
人抓到了。
那个白瘦杂役,叫王小二,在宫正司的刑房里,什么都招了。
小安子是他杀的。
毒药是小安子自己带来的,说是“好东西,烧了能让人舒服”。两个人在库房里偷偷烧,结果小安子吸多了,当场就不行了。
王小二吓坏了,怕担责任,就把小安子的尸体拖到御花园,扔进了井里。
至于那毒药是从哪儿来的,王小二说不知道,是小安子自己的。
可谢知微知道,小安子一个库房杂役,哪来的这种毒?
这毒,和睿亲王府那个老太监中的毒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安子和睿亲王府有关系。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九。
阿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事,你别管了。”
谢知微看着他。
“为什么?”
阿九叹了口气。
“因为再查下去,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谢知微明白他说的是谁。
睿亲王。
她沉默了。
阿九看着她。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他说,“军饷的案子破了,小安子也找到了。剩下的,内务府会查。”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明白。”
阿九笑了笑。
“你明白就好。”他说,“对了,顾女官说,明天请你过去一趟。她有事找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顾挽秋找她?
“什么事?”
阿九耸了耸肩。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
第二天辰时,谢知微来到宫正司的值房。
顾挽秋坐在案后,正在看文书。
看见她进来,她抬起头。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顾挽秋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她。
“小安子的案子,你做得很好。”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顾挽秋点了点头。
“阿九跟我说了,是你看出那个杂役有问题。”她说,“你很细心。”
谢知微没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知薇,你想不想换个差事?”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换个差事?
“奴婢——”
“你不用急着回答。”顾挽秋说,“听我说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库房的差事,是暂时的。你真正的差事,还是在殓房。可我觉得,你不止能验尸。”
她回过头,看着谢知微。
“你能看人。”
谢知微沉默着。
顾挽秋走回案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腰牌。
铜的,上面刻着“宫正司”三个字。
“从今天起,”顾挽秋说,“你是宫正司的记室。验尸的活照干,但有时候,需要你去查一些别的事。”
谢知微接过那块腰牌。
沉甸甸的。
“奴婢——”
“你不用现在谢我。”顾挽秋说,“这差事,不好干。查事,就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你还愿意干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奴婢愿意。”
顾挽秋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就准备准备。过几天,有个大差事。”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差事?”
顾挽秋压低声音。
“中秋宫宴。”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中秋宫宴?
那是宫里最大的宴会。皇上、皇后、皇子公主、王公大臣,都会参加。
“宫宴怎么了?”
顾挽秋看着她。
“有人告诉我,今年的宫宴,会出事。”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出事?
“什么事?”
顾挽秋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有人递了密信,说有人要在宴会上动手。动手的人是谁,动谁的手,都不知道。”
她看着谢知微。
“宫正司负责宫宴的安保。我得提前做准备。”
谢知微明白了。
顾挽秋是要让她帮忙查这件事。
“奴婢该做什么?”
顾挽秋想了想。
“你先去御花园看看。”她说,“宫宴在御花园办,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你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知微点点头。
“还有,”顾挽秋说,“这几天,会有很多王公府上的人进宫送贺礼。你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谢知微记下了。
她站起身,正要走,顾挽秋忽然又叫住她。
“知薇。”
谢知微回过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很深。
“小心点。”她说,“这次的事,不简单。”
谢知微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值房,外面阳光正好。
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花香。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秋宫宴。
还有半年。
可有人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动手。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新得的腰牌,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她的差事不一样了。
不只是验尸。
还要查事。
查那些活人的事。
她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
阿九。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恭喜。”阿九笑着说,“记室,这可是个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