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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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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微在殓房里已经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二十三具尸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贵人也有贱奴。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谋杀——还有的,死于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已经习惯了那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血腥、腐臭、药草、香料,混在一起,成了殓房独有的气息。刚开始的时候,这股味道让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连做梦都是那些青白色的脸。

现在,她走进殓房,就像走进任何一间屋子一样自然。

她的手也稳了。

第一刀下去,从脖子到肚子,不深不浅,不偏不倚。第二刀剖开肋骨,第三刀取出内脏——每一步都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何老说,她是天生的仵作。

她不知道是不是。

她只知道,那些死人,真的在说话。

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她一些事——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之前经历了什么。有的说得清楚,有的说得含糊,但只要她仔细听,总能听见。

这天早上,她照常来到殓房。

何老不在。

只有一张长案,案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具尸体。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

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身上的袍子是深褐色的,料子不错,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这不是普通太监能穿的,起码是七品以上的管事牌子。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干净——不是干粗活的。脚上的靴子也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说明平时不怎么走路,多半是坐着的差事。

她正要动手验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贼!抓贼!”

“别让他跑了!”

“拦住他!”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宫正司的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太监宫女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廊下跑来跑去。那瘦小的身影灵活得像只老鼠,东躲西藏,一会儿钻进杂物堆,一会儿翻过矮墙,追的人怎么也抓不住他。

“干什么的?”何老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谢知微回过头。

何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也往外看。

“不知道。”她说,“好像在抓贼。”

何老哼了一声。

“宫正司抓贼?稀奇。这儿只抓死人,不抓活人。”

他转身走回殓房。

谢知微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混乱——那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假山后面,追的人还在后面喊。她收回目光,也跟了进去。

那具老太监的尸体还躺在案上。

她拿起刀,正准备下刀,忽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

这回是往殓房来的。

“何老!何老在吗?”

门被推开,冲进来一个年轻太监,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

何老皱起眉头。

“什么事?”

“何老,”那太监喘着气说,“顾女官请您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何老看着他。

“什么大事?”

那太监看了谢知微一眼,欲言又止。

何老挥了挥手。

“说吧。她是我的人。”

那太监这才开口。

“库房丢银子了。”他说,“丢了一大笔。”

何老愣了一下。

“丢银子找内务府,找我做什么?”

“不是普通的丢银子。”那太监压低声音,“是——是库房的锁好好的,钥匙也好好的,可银子不见了。顾女官说,让您去看看,会不会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法。”

他没说下去。

可谢知微听懂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却不见了。这不是普通贼能做到的。要么是监守自盗,要么是有内鬼,要么——就是有什么诡异的手段。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丫头,你先验着。这具——等我回来再看。”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跟着那太监走了。

殓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具尸体。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具老太监的尸体。

二十三天了。

她已经验了二十三具。

可这一具,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尸体的不对劲。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拿起刀,准备下刀。

可刀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想起刚才那太监说的话。

库房丢银子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不见了。

这是什么手法?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破的案,不是找不到凶手,而是找错了凶手。所有人都以为是这样,其实真相是那样。你得学会看——看人,看事,看那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

看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被追的贼。

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瘦小,灵活,跑起来像只老鼠。

可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点东西。

那人的脚。

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为什么?

正常人跑,两只脚落地应该差不多。除非——

除非左脚有伤。

或者左脚鞋底里有东西。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放下刀,走出殓房。

院子里那几个洒扫的太监还在扫地。

她走过去,问其中一个。

“公公,刚才抓贼,抓到了吗?”

那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抓着。跑了。”

“往哪儿跑了?”

“后头。”那太监指了指,“往御花园那边跑了。”

谢知微点点头,往后头走去。

后头是一条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夹道尽头通向御花园。

她走进夹道,一边走一边看。

地上有些脚印。

乱的,杂的,是刚才追的人踩的。

可她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墙根。

墙根下,有一些细细的痕迹。

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跑的时候蹭的。

她顺着那些痕迹往前走。

走到夹道尽头,痕迹消失了。

前面就是御花园。

御花园很大,草木茂盛,藏个人太容易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树丛和假山,忽然有些泄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不是查案的捕快。

她不该管这些事。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墙根下,一堆枯叶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脚印。

很浅,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可那脚印——

她蹲下来,仔细看。

那脚印只有一半,像是脚的前半部分踩的。后半部分没有,说明这个人是用脚尖着地的。

用脚尖着地?

什么人会用脚尖着地?

练武的人?

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人。

“知微,这世上有些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他们把重心放在脚尖,脚跟不着地,像猫一样。这种人,多半是偷儿。”

偷儿。

那个贼,是个偷儿?

她站起身,顺着那脚印的方向看去。

脚印指向假山的方向。

她想了想,往假山那边走去。

假山很大,堆得层层叠叠,里面有很多缝隙和洞穴。她绕着假山走了一圈,没看见人。

可她看见了一样别的东西。

假山后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布包。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衣裳。

灰褐色的,粗布的,像是杂役穿的。

衣裳里面,裹着一双鞋。

鞋底很薄,很软,像是专门为了走路不出声做的。

谢知微看着那双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贼,换了衣裳。

他把偷来的东西藏起来,换了衣裳,混进人群里,就没人认出来了。

可他把换下来的衣裳藏在这儿。

这说明——

他还会回来取。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布包。

她该怎么办?

等在这儿,等那个贼回来?

还是把布包拿走,交给宫正司?

她想了想,把布包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假山另一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等。

太阳慢慢升高了。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谢知微躲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就在她以为那个贼不会来了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

轻得像猫走路。

她屏住呼吸,从假山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走过来。

瘦小的,灵活的,像只老鼠。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拿起布包,打开看了看。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往谢知微藏身的方向看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发现了?

可那人只是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去。

他把布包打开,把衣裳抖开,准备往身上套。

就在这时,谢知微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别动。”她说。

那人猛地转过身,瞪着她。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那双软底鞋还在布包里没穿上。

他看着谢知微,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然后变成了戒备。

“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

“你偷了什么?”

那人的眼睛眯了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跑?”

“谁跑了?”

“刚才在宫正司院子里,被追的那个。”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玩味。

“小姑娘,”他说,“你认错人了。”

他转身就要跑。

谢知微没动。

“你的左脚有伤。”她说。

那人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她。

“什么?”

“你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谢知微说,“因为你有伤。伤在脚底,可能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鞋底里有东西。”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把银子藏在哪儿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这回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假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小姑娘,”他说,“你抓错人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不是贼。”那人说,“我是来抓贼的。”

谢知微愣住了。

抓贼的?

“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叫阿九。”他说,“是内务府的密探。”

内务府的密探?

谢知微看着他。

瘦成这样?

光着脚?

穿着杂役的衣裳?

“不信?”那人笑了,“不信你去问你们顾女官。是她让我来的。”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挽秋让他来的?

“那刚才追你的那些人——”

“是我故意引来的。”阿九说,“我要看看,那个贼藏在哪儿。”

他走到石头边,把布包捡起来。

“这衣裳,是我自己的。我换下来,藏在这儿,就是为了引那个贼出来。”

他看着谢知微。

“可你倒是先出来了。”

谢知微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的话里,没有破绽。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阿九愣了一下。

“什么伤?”

“左脚。”谢知微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如果不是鞋底里有东西,就是有伤。”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然后他笑了。

“厉害。”他说,“这都能看出来。”

他把左脚抬起来,给她看。

脚底,有一道长长的疤。

已经好了,但疤痕很深,看得出当初伤得不轻。

“去年抓贼的时候伤的。”他说,“被那贼砍了一刀,差点把脚筋砍断。养了三个月才好,好了之后就这样了。”

谢知微看着那道疤。

是真的。

不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银子呢?”她问。

阿九看着她。

“什么银子?”

“库房丢的银子。”谢知微说,“你不是来抓贼的吗?贼呢?”

阿九的嘴角抽了抽。

“还没抓到。”他说,“所以我才在这儿蹲着。”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谢知微没回答。

她转身就走。

“哎——”阿九在后面叫她,“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谢知微头也不回。

“验尸的。”

阿九愣住了。

验尸的?

他看着谢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宫正司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厉害的验尸丫头?”

谢知微回到殓房的时候,何老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那具老太监的尸体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去哪儿了?”

谢知微垂着眼。

“出去看了看。”

何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来。”他说,“这具,你来验。”

谢知微走过去,拿起刀。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来抓贼的。

可那贼——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刀。

刀划开皮肤,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

她仔细看。

皮肤颜色正常,没有淤青,没有伤痕。

脂肪颜色也正常,没有异常。

她继续往下切。

肋骨露出来了。

白森森的肋骨,和之前那些一样。

她用刀切开肋骨之间的软骨,把肋骨撬开。

内脏露出来了。

她一样一样看。

胃——

她忽然停住了。

胃的颜色不对。

不是那种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有些发黑。

发黑?

她凑近了看。

胃壁上有一块一块的黑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用刀切开胃。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不是苦杏仁味。

是另一种味道。

酸臭的,呛人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忍着那股味道,仔细看胃里的东西。

是一些还没消化完的食物——米饭、青菜、肉末,都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可那些食物,也是发黑的。

黑得发亮。

像是——

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什么?”她问。

何老凑过来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皱着眉,“这是砒霜?”

谢知微摇头。

“不是。砒霜是苦杏仁味,这个不是。”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丫头,你知道这世上有些毒药,是烧的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烧的?

“有些毒,”何老说,“不是吃进去才毒,是烧起来之后,吸进去才毒。”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烧起来之后吸进去?

那不就是——

“熏香?”她问。

何老点了点头。

“对。有些毒药,混在香里,烧起来之后,人闻了就会中毒。”

他指着那些发黑的胃。

“这人,就是闻了那种毒。”

谢知微看着那些发黑的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看这具尸体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

这人的嘴唇。

嘴唇上没有发紫,没有发黑,是正常的颜色。

如果他是吃毒死的,嘴唇应该会变色。可他没有。

因为他不是吃的,是闻的。

“他是谁?”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不知道?”

谢知微摇头。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是睿亲王府的人。”他说,“送来的时候,说是病死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睿亲王府的人。

又是睿亲王府。

“送来的人呢?”

“走了。”何老说,“放下尸体就走了。说是府里事多,不能耽搁。”

谢知微看着那具尸体。

他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在睿亲王府?

为什么被送到宫正司来?

是意外?

还是——

“丫头,”何老忽然开口,“这具尸体,你来记档。”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写?”

何老看着她,目光很深。

“怎么写,你自己决定。”

谢知微沉默了。

她自己决定?

这具尸体,是睿亲王府送来的。

死因不明,可能是中毒。

她该怎么写?

如实写?

那就会得罪睿亲王。

不如实写?

那这人的死,就永远没人知道真相了。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某年某月某日,”她写,“收睿亲王府送来尸身一具。年约六旬,男,身份不详。”

她顿了顿。

“验其胃,色发黑,疑中毒。然毒之种类不明,来源不明。存疑待查。”

何老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既说了实话,又没得罪人。”

谢知微放下笔。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有些难过。

这个人是谁?

他在睿亲王府做什么?

他怎么死的?

有没有人替他难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记住他了。

就像记住芸娘,记住小福子一样。

傍晚时分,她走出殓房。

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他来抓贼。

可那个贼,到底是谁?

偷的银子,藏在哪儿?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知薇姑娘。”

她回过头。

是那个小太监,站在老地方,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小太监压低声音。

“姑娘,明天辰时,老地方。”

谢知微点点头。

小太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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