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在殓房里已经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二十三具尸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贵人也有贱奴。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谋杀——还有的,死于她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已经习惯了那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血腥、腐臭、药草、香料,混在一起,成了殓房独有的气息。刚开始的时候,这股味道让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连做梦都是那些青白色的脸。
现在,她走进殓房,就像走进任何一间屋子一样自然。
她的手也稳了。
第一刀下去,从脖子到肚子,不深不浅,不偏不倚。第二刀剖开肋骨,第三刀取出内脏——每一步都像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何老说,她是天生的仵作。
她不知道是不是。
她只知道,那些死人,真的在说话。
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她一些事——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之前经历了什么。有的说得清楚,有的说得含糊,但只要她仔细听,总能听见。
这天早上,她照常来到殓房。
何老不在。
只有一张长案,案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具尸体。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
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身上的袍子是深褐色的,料子不错,领口袖口绣着暗纹——这不是普通太监能穿的,起码是七品以上的管事牌子。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干净——不是干粗活的。脚上的靴子也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说明平时不怎么走路,多半是坐着的差事。
她正要动手验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抓贼!抓贼!”
“别让他跑了!”
“拦住他!”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宫正司的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太监宫女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廊下跑来跑去。那瘦小的身影灵活得像只老鼠,东躲西藏,一会儿钻进杂物堆,一会儿翻过矮墙,追的人怎么也抓不住他。
“干什么的?”何老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谢知微回过头。
何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也往外看。
“不知道。”她说,“好像在抓贼。”
何老哼了一声。
“宫正司抓贼?稀奇。这儿只抓死人,不抓活人。”
他转身走回殓房。
谢知微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混乱——那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假山后面,追的人还在后面喊。她收回目光,也跟了进去。
那具老太监的尸体还躺在案上。
她拿起刀,正准备下刀,忽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
这回是往殓房来的。
“何老!何老在吗?”
门被推开,冲进来一个年轻太监,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
何老皱起眉头。
“什么事?”
“何老,”那太监喘着气说,“顾女官请您过去一趟。出大事了。”
何老看着他。
“什么大事?”
那太监看了谢知微一眼,欲言又止。
何老挥了挥手。
“说吧。她是我的人。”
那太监这才开口。
“库房丢银子了。”他说,“丢了一大笔。”
何老愣了一下。
“丢银子找内务府,找我做什么?”
“不是普通的丢银子。”那太监压低声音,“是——是库房的锁好好的,钥匙也好好的,可银子不见了。顾女官说,让您去看看,会不会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法。”
他没说下去。
可谢知微听懂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却不见了。这不是普通贼能做到的。要么是监守自盗,要么是有内鬼,要么——就是有什么诡异的手段。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丫头,你先验着。这具——等我回来再看。”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跟着那太监走了。
殓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具尸体。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具老太监的尸体。
二十三天了。
她已经验了二十三具。
可这一具,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尸体的不对劲。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拿起刀,准备下刀。
可刀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想起刚才那太监说的话。
库房丢银子了。
锁好好的,钥匙好好的,银子不见了。
这是什么手法?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破的案,不是找不到凶手,而是找错了凶手。所有人都以为是这样,其实真相是那样。你得学会看——看人,看事,看那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
看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被追的贼。
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瘦小,灵活,跑起来像只老鼠。
可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点东西。
那人的脚。
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为什么?
正常人跑,两只脚落地应该差不多。除非——
除非左脚有伤。
或者左脚鞋底里有东西。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放下刀,走出殓房。
院子里那几个洒扫的太监还在扫地。
她走过去,问其中一个。
“公公,刚才抓贼,抓到了吗?”
那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抓着。跑了。”
“往哪儿跑了?”
“后头。”那太监指了指,“往御花园那边跑了。”
谢知微点点头,往后头走去。
后头是一条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夹道尽头通向御花园。
她走进夹道,一边走一边看。
地上有些脚印。
乱的,杂的,是刚才追的人踩的。
可她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墙根。
墙根下,有一些细细的痕迹。
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跑的时候蹭的。
她顺着那些痕迹往前走。
走到夹道尽头,痕迹消失了。
前面就是御花园。
御花园很大,草木茂盛,藏个人太容易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树丛和假山,忽然有些泄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是一个验尸的宫女,不是查案的捕快。
她不该管这些事。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墙根下,一堆枯叶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脚印。
很浅,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可那脚印——
她蹲下来,仔细看。
那脚印只有一半,像是脚的前半部分踩的。后半部分没有,说明这个人是用脚尖着地的。
用脚尖着地?
什么人会用脚尖着地?
练武的人?
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人。
“知微,这世上有些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他们把重心放在脚尖,脚跟不着地,像猫一样。这种人,多半是偷儿。”
偷儿。
那个贼,是个偷儿?
她站起身,顺着那脚印的方向看去。
脚印指向假山的方向。
她想了想,往假山那边走去。
假山很大,堆得层层叠叠,里面有很多缝隙和洞穴。她绕着假山走了一圈,没看见人。
可她看见了一样别的东西。
假山后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布包。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衣裳。
灰褐色的,粗布的,像是杂役穿的。
衣裳里面,裹着一双鞋。
鞋底很薄,很软,像是专门为了走路不出声做的。
谢知微看着那双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贼,换了衣裳。
他把偷来的东西藏起来,换了衣裳,混进人群里,就没人认出来了。
可他把换下来的衣裳藏在这儿。
这说明——
他还会回来取。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布包。
她该怎么办?
等在这儿,等那个贼回来?
还是把布包拿走,交给宫正司?
她想了想,把布包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假山另一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等。
太阳慢慢升高了。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谢知微躲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就在她以为那个贼不会来了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
轻得像猫走路。
她屏住呼吸,从假山缝隙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走过来。
瘦小的,灵活的,像只老鼠。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拿起布包,打开看了看。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往谢知微藏身的方向看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发现了?
可那人只是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去。
他把布包打开,把衣裳抖开,准备往身上套。
就在这时,谢知微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别动。”她说。
那人猛地转过身,瞪着她。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光着脚——那双软底鞋还在布包里没穿上。
他看着谢知微,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然后变成了戒备。
“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
“你偷了什么?”
那人的眼睛眯了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跑?”
“谁跑了?”
“刚才在宫正司院子里,被追的那个。”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玩味。
“小姑娘,”他说,“你认错人了。”
他转身就要跑。
谢知微没动。
“你的左脚有伤。”她说。
那人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她。
“什么?”
“你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谢知微说,“因为你有伤。伤在脚底,可能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鞋底里有东西。”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把银子藏在哪儿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这回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假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小姑娘,”他说,“你抓错人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不是贼。”那人说,“我是来抓贼的。”
谢知微愣住了。
抓贼的?
“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叫阿九。”他说,“是内务府的密探。”
内务府的密探?
谢知微看着他。
瘦成这样?
光着脚?
穿着杂役的衣裳?
“不信?”那人笑了,“不信你去问你们顾女官。是她让我来的。”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挽秋让他来的?
“那刚才追你的那些人——”
“是我故意引来的。”阿九说,“我要看看,那个贼藏在哪儿。”
他走到石头边,把布包捡起来。
“这衣裳,是我自己的。我换下来,藏在这儿,就是为了引那个贼出来。”
他看着谢知微。
“可你倒是先出来了。”
谢知微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的话里,没有破绽。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阿九愣了一下。
“什么伤?”
“左脚。”谢知微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如果不是鞋底里有东西,就是有伤。”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然后他笑了。
“厉害。”他说,“这都能看出来。”
他把左脚抬起来,给她看。
脚底,有一道长长的疤。
已经好了,但疤痕很深,看得出当初伤得不轻。
“去年抓贼的时候伤的。”他说,“被那贼砍了一刀,差点把脚筋砍断。养了三个月才好,好了之后就这样了。”
谢知微看着那道疤。
是真的。
不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银子呢?”她问。
阿九看着她。
“什么银子?”
“库房丢的银子。”谢知微说,“你不是来抓贼的吗?贼呢?”
阿九的嘴角抽了抽。
“还没抓到。”他说,“所以我才在这儿蹲着。”
他看着谢知微。
“你又是谁?一个宫女,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出来多管闲事?”
谢知微没回答。
她转身就走。
“哎——”阿九在后面叫她,“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谢知微头也不回。
“验尸的。”
阿九愣住了。
验尸的?
他看着谢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宫正司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厉害的验尸丫头?”
谢知微回到殓房的时候,何老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那具老太监的尸体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去哪儿了?”
谢知微垂着眼。
“出去看了看。”
何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来。”他说,“这具,你来验。”
谢知微走过去,拿起刀。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来抓贼的。
可那贼——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刀。
刀划开皮肤,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
她仔细看。
皮肤颜色正常,没有淤青,没有伤痕。
脂肪颜色也正常,没有异常。
她继续往下切。
肋骨露出来了。
白森森的肋骨,和之前那些一样。
她用刀切开肋骨之间的软骨,把肋骨撬开。
内脏露出来了。
她一样一样看。
胃——
她忽然停住了。
胃的颜色不对。
不是那种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有些发黑。
发黑?
她凑近了看。
胃壁上有一块一块的黑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用刀切开胃。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不是苦杏仁味。
是另一种味道。
酸臭的,呛人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忍着那股味道,仔细看胃里的东西。
是一些还没消化完的食物——米饭、青菜、肉末,都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可那些食物,也是发黑的。
黑得发亮。
像是——
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什么?”她问。
何老凑过来看了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皱着眉,“这是砒霜?”
谢知微摇头。
“不是。砒霜是苦杏仁味,这个不是。”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丫头,你知道这世上有些毒药,是烧的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烧的?
“有些毒,”何老说,“不是吃进去才毒,是烧起来之后,吸进去才毒。”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烧起来之后吸进去?
那不就是——
“熏香?”她问。
何老点了点头。
“对。有些毒药,混在香里,烧起来之后,人闻了就会中毒。”
他指着那些发黑的胃。
“这人,就是闻了那种毒。”
谢知微看着那些发黑的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看这具尸体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
这人的嘴唇。
嘴唇上没有发紫,没有发黑,是正常的颜色。
如果他是吃毒死的,嘴唇应该会变色。可他没有。
因为他不是吃的,是闻的。
“他是谁?”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不知道?”
谢知微摇头。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是睿亲王府的人。”他说,“送来的时候,说是病死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睿亲王府的人。
又是睿亲王府。
“送来的人呢?”
“走了。”何老说,“放下尸体就走了。说是府里事多,不能耽搁。”
谢知微看着那具尸体。
他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死在睿亲王府?
为什么被送到宫正司来?
是意外?
还是——
“丫头,”何老忽然开口,“这具尸体,你来记档。”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写?”
何老看着她,目光很深。
“怎么写,你自己决定。”
谢知微沉默了。
她自己决定?
这具尸体,是睿亲王府送来的。
死因不明,可能是中毒。
她该怎么写?
如实写?
那就会得罪睿亲王。
不如实写?
那这人的死,就永远没人知道真相了。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某年某月某日,”她写,“收睿亲王府送来尸身一具。年约六旬,男,身份不详。”
她顿了顿。
“验其胃,色发黑,疑中毒。然毒之种类不明,来源不明。存疑待查。”
何老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既说了实话,又没得罪人。”
谢知微放下笔。
她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有些难过。
这个人是谁?
他在睿亲王府做什么?
他怎么死的?
有没有人替他难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记住他了。
就像记住芸娘,记住小福子一样。
傍晚时分,她走出殓房。
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霞,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那个叫阿九的人。
内务府的密探。
他来抓贼。
可那个贼,到底是谁?
偷的银子,藏在哪儿?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知薇姑娘。”
她回过头。
是那个小太监,站在老地方,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小太监压低声音。
“姑娘,明天辰时,老地方。”
谢知微点点头。
小太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