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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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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知微又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一闭眼,那些东西就涌上来——暗红色的肝、切开的胃、白森森的肋骨、还有芸娘那张像睡着了一样的脸。

她在梦里看见芸娘。

芸娘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宫女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谢谢你。”芸娘说。

谢知微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芸娘走近一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手很凉,凉得像腊月的井水。

“替我活着。”芸娘说。

然后她就消失了。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咚。

四更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第二天卯时,她又准时出现在殓房门口。

何老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睡好?”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没说话,只是推开门,走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殓房里今天很安静。

只有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内侍,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穿一身青色的袍子。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嘴角有一点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这个是御茶坊的,”何老说,“昨天晚上死的。说是吃点心噎着了,没救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仔细看。

嘴角有血,说明是呛的。可如果是噎着,应该是憋死,脸会发紫,嘴唇也会发紫。这内侍的脸是苍白的,嘴唇也是苍白的。

她翻开眼皮。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

她又看那指甲。

指甲是白的,没有发紫。

她凑近了闻。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

她皱了皱眉。

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可她还是闻到了。

是苦杏仁味。

她直起身,看着何老。

“这不是噎死的。”她说。

何老的眼睛亮了亮。

“是什么?”

“毒。”谢知微说,“嘴里有苦杏仁味。”

何老点了点头。

“对。他是被毒死的。毒下在点心里,他吃了,就死了。可报信的人说是噎死的,为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下毒的人不想让人查。”

“对。”何老说,“可他还是得验。咱们不管他为什么不想让人查,只管把真相验出来。”

他拿出那把刀,递给谢知微。

“今天,还是你来。”

谢知微接过刀。

刀柄还是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走到尸体旁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下刀。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一些。

从脖子下面,一直切到肚子。一刀一刀,稳,匀,不深不浅。

皮切开之后,她用钩子把皮扒开。

肋骨露出来了。

白森森的肋骨,和昨天一样。

可这一次,她没有想吐。

她只是看着那些肋骨,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先看胃。”何老在旁边指点,“毒在点心里,胃里应该还有。”

谢知微拿起另一把刀,切开肋骨之间的软骨。

肋骨被撬开了,露出里面的内脏。

胃在左边,软软的,鼓鼓的。

她用刀切开胃。

一股味道冲出来——酸臭的,腥的,还夹杂着苦杏仁味。

谢知微忍着那股味道,仔细看胃里的东西。

是一些还没消化完的点心渣子,白色的,软软的,混在胃液里。

她用镊子夹出一点,凑近了闻。

苦杏仁味很浓。

“是砒霜。”她说。

何老点了点头。

“对。砒霜下在点心里,他吃了,就死了。”

谢知微看着那些点心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御茶坊的点心,是给谁吃的?

给主子们吃的。

可这个内侍,是御茶坊的当差,不是主子。他怎么会吃到主子们吃的点心?

“这点心,”她问,“是他偷吃的?”

何老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想了想。

“如果是偷吃的,他不会在御茶坊里吃。他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可他是死在御茶坊的,被发现的时候还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

她看着何老。

“这说明,他是在当值的时候吃的。吃的时候,没觉得会死。”

何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

“接着说。”

“可这点心,不是给他吃的。”谢知微说,“是给主子吃的。他吃了,就死了。这说明——”

她顿了顿。

“这点心,本来是给某个主子吃的。毒是下给那个主子的。可被他吃了,他替那个主子死了。”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丫头,你真是个鬼才。”他说,“你说得对。这点心,是给端妃娘娘的。端妃娘娘每天下午都要吃御茶坊的点心,雷打不动。可昨天下午,她忽然说没胃口,不吃了。这点心就放在那儿,被这个内侍偷吃了。”

端妃。

谢知微知道端妃。

是当今圣上的妃子,生了三皇子,很得宠。

有人要毒死端妃。

可内侍替她死了。

“查出来是谁下的毒吗?”她问。

何老摇了摇头。

“那是宫正司的事。咱们只管验,不管查。”

谢知微点点头,继续看胃里的东西。

她把那些点心渣子一样一样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白色的,软软的,有的已经化了,有的还看得出形状。

她看着那些形状,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点心——

是桂花糕?

她凑近了看。

确实,有些渣子里还能看见小小的桂花瓣。

桂花糕。

她想起小时候在谢府,母亲也爱吃桂花糕。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厨房就会做很多,母亲能吃好几天。

她看着那些桂花瓣,忽然有些恍惚。

“丫头?”何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谢知微回过神,继续手上的活。

她把胃清理干净,又去看别的内脏。

肝,心,肺,肾。

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切开。

肝的颜色正常,没有黑点。

心的颜色也正常,没有异常。

肺——

她忽然停住了。

肺的颜色有些不对。

不是全不对,是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她用刀把那块切下来,凑近了看。

颜色深,质地也比别的硬一些。

“这是什么?”她问。

何老凑过来看了看。

“这个——”他皱了皱眉,“不像是中毒。”

他又看了一会儿。

“可能是旧伤。”他说,“他以前得过肺病,好了之后留下的疤。”

谢知微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肾也正常。

她看完之后,直起腰,看着何老。

“胃里有砒霜,是中毒死的。别的没看出什么。”

何老点了点头。

“好。记下来。”

谢知微开始收拾。

把内脏放回去,把皮合上,把刀口缝起来。

缝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比昨天稳多了。

缝完之后,她用布把尸体擦干净,把白布盖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白布。

这个内侍,替端妃死了。

他死之前,知不知道那块点心里有毒?

知不知道自己是替别人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会记住他。

就像记住芸娘一样。

走出殓房,天已经快黑了。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西边那片霞。

今天没有吐。

一次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着血,洗过了,可还是觉得没洗干净。

她搓了搓手,往回走。

走到半路,又被人叫住了。

还是昨天那个小太监,站在同样的拐角处,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小太监压低声音:“姑娘,还是那句话。明天辰时,老地方。”

说完,又跑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又是萧无咎?

还是别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得去。

第二天辰时,她又出现在端王府后门。

门开了,还是那个小太监。

她跟着他进去,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小太监进去通报。

她站在廊下等着。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可她已经习惯了。

“姑娘,请。”

谢知微走进去。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文书。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是。”

“坐。”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继续看文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昨天又剖了?”

“是。”

“吐了吗?”

“没有。”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一次都没吐?”

“一次都没吐。”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不错。”

谢知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萧无咎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今天叫你来,”他说,“是有件事要问你。”

谢知微抬起头。

“什么事?”

“你剖的那具内侍,”萧无咎说,“那个替端妃死的,你看出了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胃里有砒霜。”她说,“是中毒死的。”

“还有呢?”

“肺上有一块旧伤。”她说,“像是以前得过肺病,好了之后留下的。”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旧伤?”

“是。”谢知微说,“颜色深,质地硬,不是新伤。”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你知道那个内侍是谁吗?”

谢知微摇头。

“他是端妃的人。”萧无咎说,“端妃从娘家带进宫的,伺候她七八年了。”

谢知微愣住了。

端妃的人?

那点心是给端妃的,毒是下给端妃的。可端妃没吃,被他吃了。

这——

“他是故意的?”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端妃忽然说没胃口,不吃了。这点心就放在那儿,被他吃了。

是巧合?

还是——

“他知道点心里有毒?”她问。

萧无咎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知道有毒,还吃?

为什么?

“因为他是替端妃死的。”萧无咎说,“有人要毒死端妃,他知道了,就故意把点心吃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年轻的内侍,那个生得白净、二十出头的人,是故意死的。

替端妃死的。

“他肺上的旧伤,”萧无咎说,“是以前替端妃挡过一劫留下的。那时候端妃刚入宫,有人要害她,在她茶里下毒。他先喝了那杯茶,中毒之后大病一场,养了半年才养好。从那以后,肺上就落了伤。”

谢知微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两次。

他替端妃挡了两次。

第一次,他活下来了。

第二次,他死了。

“端妃知道吗?”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你说呢?”

谢知微沉默了。

端妃当然知道。

端妃“忽然没胃口”,不是因为真的没胃口,是因为她知道点心里有毒。

她知道有人要害她。

她知道那个内侍会替她死。

所以她不吃。

让那个内侍吃。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愤怒。

可她没有资格愤怒。

她只是一个冷宫的小宫女,一个给死人剖尸的帮手。

她不能愤怒。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知道?”

“想。”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小福子。”他说,“兖州人,十四岁入宫,在端妃身边伺候了八年。”

谢知微记住了。

小福子。

兖州人。

十四岁入宫。

伺候了端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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