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还是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冲她招手:“知微,过来。”
她跑过去,趴在父亲膝头,看那本书。
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画着稀奇古怪的图——有的画着人,有的画着骨头,有的画着五脏六腑。她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图丑丑的,像小孩子乱画的。
“爹,这是什么?”
“《洗冤录》。”父亲说,“验尸用的。”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验尸?就是看死人?”
“对。”父亲把她拉回来,“别怕,死人不会害你。”
她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着那些图。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画得最丑的。
“那是胃。”父亲说,“人吃进去的东西,都在这里面。”
“这个呢?”
“那是心。人活着的时候,它会跳;死了,就不跳了。”
“这个呢?”
“那是肝。有些毒药,吃了以后肝会变颜色。”
她听着听着,不害怕了。
“爹,你为什么要看这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死人会说话。”他说,“他们不会骗人,不会藏话。他们死了,就把真相写在身上。你只要会看,就能听见他们说的话。”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也要学。”她说,“我也要听死人说话。”
父亲笑了,摸摸她的头。
“好。等你长大,爹教你。”
可她没等到长大。
谢府被屠的那一夜,父亲死了。
死之前,他有没有把真相写在身上?
有没有人去看?
有没有人听见他说话?
梦到这里就断了。
谢知微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父亲的《洗冤录》,那些丑丑的图,还有父亲说的话。
“死人会说话。”
她会的。
她要去听。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谢知微就到了宫正司。
何老已经在殓房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齐整,灰褐色的直裰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也放下来了,不像昨天那样卷着。看见她来,他点了点头。
“来了?”
“是。”
“吃了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吃了吗?
一大早,在殓房门口,问吃了吗?
“吃、吃了。”她说。
其实没吃。她起得太早,灶房还没开门,啃了两口昨天剩的冷饽饽,勉强算吃了。
何老看了她一眼。
“吃了就好。待会儿别吐。”
谢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别吐?
什么意思?
何老推开门,走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殓房里还是那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比昨天更浓了些。油灯点着,昏黄的光晕照着那几张长案。
案上盖着白布。
三张白布。
三具尸体。
谢知微的胃微微抽紧。
“今天有三具?”她问。
“四具。”何老说,“有一具在里头,是昨天半夜送来的。”
四具。
她昨天看了四具,今天又要看四具。
这宫里的死人,真的一天比一天多。
何老走到第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是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整齐的袍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被人摆成这个姿势的。
“这位是御膳房的副总管,”何老说,“前天晚上死的。说是吃多了酒,夜里摔了一跤,脑袋磕在门槛上,没救过来。”
谢知微凑过去看。
脑袋上确实有伤,在左边太阳穴的位置,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用手按了按,能摸到下面骨头有些凹陷。
“这是摔的?”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仔细看那伤口。
青紫的范围很大,但边缘不规整,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用手轻轻拨开头发,能看见伤口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摔伤和打伤,看起来差不多,其实不一样。摔伤是从高处往下落,伤在突出的地方,比如额头、颧骨、后脑勺。打伤是受力,伤在受力点,有时候会在凹陷的地方,比如太阳穴。”
太阳穴,是凹陷的地方。
她再看那伤口。
伤在太阳穴,而且有一道划痕。
划痕——
“这不是摔的。”她说。
何老的眼睛亮了亮。
“为什么?”
“摔伤不会在太阳穴。”谢知微说,“太阳穴是凹进去的,摔下去磕不着。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是被人按着,往什么东西上磕。”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赏。
“接着说。”
谢知微又看那划痕。
很细,很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边角划的。
“磕的时候,那东西有棱角。”她说,“可能是桌角,可能是台阶,也可能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仔细看那伤口。
划痕的颜色比周围的淤青浅,像是后来才划上去的。
后来?
她抬起头。
“他先被砸晕,或者下药晕了,然后才被磕的。”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怎么说?”
“划痕的颜色浅。”谢知微指着那伤口,“如果是磕的时候一起划的,划痕应该和淤青一样颜色。可现在划痕浅,淤青深,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是先磕的,淤青出来了,后来又有人拿什么东西在他伤口上划了一下。”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眼力!”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丫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也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不对劲,仔细看看,就看出来了。”
何老点了点头。
“对劲不对劲,就是仵作的本事。你说得对,这老太监不是自己摔死的,是被人杀的。”
他指着那伤口。
“御膳房的人来报的时候说,他是夜里吃多了酒,去茅房的时候摔的。可你看他这身衣裳——整整齐齐的,一点褶子都没有。喝醉了酒的人,衣裳会这么整齐?”
谢知微这才注意到。
老太监的袍子确实很整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腰间的带子也系得规规矩矩。
“这是被人收拾过的。”她说。
“对。”何老说,“杀他的人把他摆弄整齐,然后才报的官。”
他盖上白布。
“这案子,宫正司会查。咱们只管验,不管断。你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记详细了,将来有人问,你就说。”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走到第二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生得很清秀。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像是睡着了。
“这个是御花园的宫女,”何老说,“昨天下午还好好的,傍晚忽然就不行了。太医去看过,说是心疾发作,没救过来。”
谢知微凑过去看。
心疾发作?
她看那嘴唇。
发紫。
发紫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冻的,一种是憋的。现在三月天,不冷,冻的不可能。
那就是憋的。
心疾发作,心脏不跳了,人确实会憋。可心疾发作的人,死的时候会挣扎,会抓胸口,会蜷缩。这宫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摆过的。
她翻开那宫女的眼睛。
瞳孔散开,灰蒙蒙的,和昨天那些中毒的一样。
她又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发紫的。
她凑近了闻。
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
父亲说过,有些毒药,吃了以后嘴里会有苦杏仁味。
“这不是心疾。”她说。
何老看着她。
“是什么?”
“毒。”
何老的眼睛又亮了。
“什么毒?”
谢知微想了想。
“苦杏仁味的毒,”她说,“可能是砒霜,也可能是别的。奴婢不知道。”
何老点了点头。
“你知道苦杏仁味,已经很不错了。”他指着那宫女,“她确实是中毒死的。毒在哪儿,还不知道。得剖开看。”
剖开。
谢知微的胃猛地抽紧。
剖开死人?
“今天,”何老说,“你得学剖尸。”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心跳都快停了。
剖尸。
把死人切开,看里面。
她想起《洗冤录》上的那些图,那些画得丑丑的五脏六腑。
今天,她要亲眼看见了。
何老走到里面,推出一张长案。
案上躺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他把白布掀开,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着,像是在生气。
“这个是昨天半夜送来的,”何老说,“御马监的管事牌子。说是夜里查棚的时候,被马踢了,当场就没了。”
谢知微凑过去看。
胸口确实有伤,青紫了一大片,肋骨的位置凹下去一块,像是断了。
“这是马踢的?”她问。
何老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仔细看那伤口。
青紫的范围很大,从左边胸口一直延伸到肚子。用手轻轻按了按,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确实断了,断了好几根。
可那伤口的形状——
不像是马蹄。
马蹄是圆的,踢出来的伤应该是圆的。可这伤是长条形的,一头宽一头窄,像是被什么东西——
“这是撞的。”她说。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撞的?”
“不是踢的。”谢知微指着那伤口,“马蹄是圆的,踢出来的伤应该是圆的。可这个是长条形的,像是被一根粗木头撞的。”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丫头,你真是——”他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马蹄是圆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她见过马。
谢府有马厩,养着几匹马。她小时候喜欢去看,看马夫给马刷毛,看马蹄铁匠给马上蹄铁。
马蹄,确实是圆的。
“奴婢见过。”她说。
何老点了点头。
“好。那你说,这是什么撞的?”
谢知微想了想。
“车辕。”她说,“马车的车辕。”
何老的眼睛亮了。
“为什么是车辕?”
“因为车辕是一头粗一头细的。”谢知微说,“粗的那头连着车,细的那头套在马身上。如果是车辕撞的,伤的就会是一头宽一头窄。”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丫头,”他说,“你真是冷宫的宫女?”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奴婢是。”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你不说,我也不问。”他指着那尸体,“你说得对,他不是被马踢的,是被车辕撞的。可御马监的人报的时候说,他是被马踢的。为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不能说真话。”
“为什么不能说真话?”
“因为——”谢知微顿了顿,“因为撞他的人,不能说。”
何老笑了。
“对。撞他的人,是御马监的另一个内侍。两人晚上喝酒,吵起来了,推搡的时候,那人把他推到了车辕上。撞死了,怕担责任,就说是马踢的。”
他看着谢知微。
“这案子,昨天夜里就破了。御马监的人来报的时候,我就看出不是马踢的。今天早上,那人自己来认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那您刚才——”
“考考你。”何老笑着说,“看看你眼力到底怎么样。”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老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你眼力好,脑子也快。好好学,将来能成个好仵作。”
谢知微低下头。
“多谢何老。”
何老摆摆手。
“别谢。咱们这一行,不兴谢。走吧,去里头。”
他转身朝里间走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里间比外面小一些,只有一张长案。案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
何老掀开白布。
是一具女尸。
二十出头,生得很美。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可那苍白反而衬得她更美了,像个睡着的仙子。
谢知微愣住了。
“这是——”
“昨天傍晚送来的。”何老说,“御书房的宫女。说是午睡的时候死的,没病没灾,忽然就不行了。”
谢知微凑过去看。
脸色苍白,嘴唇也是苍白的,不像中毒。眼睛闭着,神态安详,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翻开眼皮。
瞳孔散开,灰蒙蒙的。
她又看那指甲。
指甲也是苍白的,没有发紫,没有发黑。
她凑近了闻。
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直起身,皱着眉。
“看不出来?”何老问。
谢知微摇头。
“看不出来。”
何老点了点头。
“看不出来就对了。”他说,“有些死法,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得剖开。”
他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排刀。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薄,有的厚,有的直,有的弯。
谢知微看着那些刀,胃又开始抽紧。
何老拿起一把,递给她。
“拿着。”
谢知微接过刀。
刀很轻,刀身细长,刀刃薄得透亮,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是剖尸用的。”何老说,“待会儿,你来。”
谢知微的心跳猛地加快。
她来?
剖尸?
她——
“怕?”何老看着她。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不怕。”
何老笑了。
“不怕就好。来,我先教你。”
他走到尸体旁边,指着她的胸口。
“剖尸,第一步是从这里下刀。沿着中间这条线,从脖子下面,一直切到肚子。”
他的手在尸体的皮肤上比划着。
“切的时候,要稳,要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会把里面的内脏切坏;太浅,切不开皮,还得再切一次。”
谢知微看着那具尸体。
皮肤是白的,白得像纸。
她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何老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知道为什么死人不会说话吗?”
谢知微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死了。”
“不对。”何老说,“他们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话。他们把话藏在身上,等着人去听。你不剖开,就听不见。”
他看着谢知微。
“你不想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握紧了刀。
“想。”
何老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动手吧。”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走到尸体旁边。
她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美丽的脸。
她是谁?
她怎么死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