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回到冷宫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的是来时的那条路——从端王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窄巷,从一个不起眼的角门溜进皇城,再沿着永巷一路走回来。这条路萧无咎的人带她走过一遍,她记下了每一个转弯,每一道门,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走。
走得心惊胆战。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有人从暗处冲出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可没有人。
一路都没有人。
她平安地回到了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她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走回自己那间值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屋里有人。
孙姑姑。
她坐在谢知微的榻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苍白的脸,苍白的嘴唇,连眼睛都像是褪了色,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她想起太妃死的那天,孙姑姑站在正殿门口,也是这种眼神。
看死人的眼神。
“回来了?”孙姑姑开口。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是。”谢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姑姑找奴婢有事?”
孙姑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太妃死了,”她说,“你知道是谁杀的。”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谢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奴婢不知——”
“别装了。”孙姑姑打断她,“我看着太妃喝了那碗药,你也在旁边看着。你知道那碗药里有东西,我也知道。我们俩都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
孙姑姑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谢知微矮一些,站着的时候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可那目光却让谢知微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俯视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太妃送那碗药?”
谢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孙姑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我没得选。”她说。
谢知微的心一动。
没得选?
“你以为我愿意?”孙姑姑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我在冷宫二十年,看着太妃疯了二十年。她疯的时候,我伺候她;她不疯的时候,我帮她瞒着。二十年,我把她当主子,也当姐妹。”
她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可那又怎么样?那些人要她死,她就得死。我拦不住,也不敢拦。”
谢知微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小顺子。
小顺子也说,他没得选。
“姑姑,”她开口,“那些人是谁?”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确定想知道?”
“想。”
“知道了,你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我已经脱不了身了。”谢知微说。
孙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走回榻边,坐下。
“冷宫这个地方,”她慢慢开口,“看着偏僻,其实不是。这里关着的,都是宫里最不该留着的人。先帝的废妃、当今圣上的弃妃、还有那些知道得太多又不能杀的人——都关在这儿。”
她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杀?”
谢知微想了想。
“因为杀了,反而让人惦记?”
孙姑姑点了点头。
“没错。有些人不杀,比杀了有用。关在这儿,她们就翻不了身,说不出话,也死不了。可要是哪天她们忽然死了——”
她顿了顿。
“那就会有人查。”
谢知微明白了。
太妃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单纯的灭口。
是因为太妃快说话了。
那些话,有人不想让她说出来。
所以必须在她说出来之前,让她死。
而让她死的方式,必须是“旧疾发作”,必须是“药石无医”,必须是让人查不出问题的。
“那碗药,”谢知微问,“是谁让送的?”
孙姑姑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说呢?”
谢知微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温和的,慈悲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睿亲王。
“是他?”
孙姑姑没说话。
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太妃等的那个人,死了二十年。
可她等的那件事,还活着。
活着的人,还在杀人。
“姑姑,”她问,“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死吗?”
孙姑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怕。”她说,“可我更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太妃是怎么死的。”
她站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我看得出来。太妃死之前,把什么东西给了你,对不对?”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玉佩。
“奴婢——”
“别怕。”孙姑姑说,“我不是来要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好好收着。那东西,是太妃拿命换来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死之前,”孙姑姑说,“在我手心里划了一个字。”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字?”
“凰。”
轰的一声,谢知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是这个字。
太子临死前念叨的,是这个字。
太妃临死前划的,也是这个字。
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姑,”她压低声音,“您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孙姑姑摇了摇头。
“不知道。太妃划完这个字,就再没醒过来。我想了这些天,想不明白。”
她看着谢知微。
“但你得记住这个字。”
谢知微点头。
她会的。
她会记住。
永永远远地记住。
那天晚上,谢知微又没睡着。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字。
凰。
凤凰的凰。
是名字?是地名?是暗号?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解的谜,往往不是解不开,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以为是字,其实是画;你以为是名,其实是号。你得跳出框框去想,才能看见真相。”
跳出框框。
怎么跳?
她闭上眼,把那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凰。凰。凰。
拆开看,是“几”和“皇”。
几?几个皇帝?几皇子?
还是——
她忽然睁开眼。
皇。
皇帝的皇。
难道指的是皇帝?
不可能。太子死的时候,当今圣上还没登基,是先帝在位。太子是先帝的侄儿,不是儿子。他临死前念叨“凰”,怎么会和皇帝有关?
除非——
除非那个“凰”,不是这个“凰”。
是另一个字。
通假字?
古时候,“凰”和“皇”有时候是通用的。比如“凰后”,有时候也写成“皇后”。
难道是“皇”?
可如果是“皇”,那是什么意思?
太子临死前念叨“皇”,是想说皇帝?
还是想说——
谢知微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妃说,太子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会不会就是——
她不敢往下想。
那个念头太大,太可怕,太颠覆一切。
她需要证据。
需要更多的东西。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玉佩。
和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伺候。
太妃死了,冷宫里的活却不会少。院子里要扫,杂物要整理,新来的废妃要安置——孙姑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管她。
谢知微乐得清闲。
她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是青玉的,成色不算顶好,雕工却很精细。并蒂莲,两朵莲花并蒂而开,下面衬着几片荷叶。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她之前没注意到。
太小了,藏在花瓣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把玉佩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阿蘅”。
谢知微愣住了。
阿蘅?
这是太妃的名字?
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两个字,是线索。
她把玉佩收好,贴身藏着。然后出门,去灶房打水。
走到灶房门口,她忽然停住。
灶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周婆子的声音。
“……听说了吗?宫正司要人。”
另一个声音,是孙姑姑的:“要什么人?”
“验尸的。”周婆子说,“听说最近死了好几个宫女,死得蹊跷。宫正司的仵作不够用,要各司各局选人过去帮忙。”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验尸?
宫正司要人验尸?
她想起父亲教她的那些东西。
《洗冤录》,她读完了。
验尸的手法,她学过。
现场的勘查,她懂。
毒理的分析,父亲教过她。
这是机会。
可她怎么才能让宫正司选她?
她只是一个冷宫的小宫女,没人知道她会这些。
除非——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萧无咎。
他说过,他会让她办事。
他说过,他会让人来找她。
这会不会是他安排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三天,谢知微都在等。
等萧无咎的人来找她。
可没有人来。
三天里,她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冷宫里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孙姑姑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冷的,现在是复杂的。有时候看着她,会忽然叹一口气,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周婆子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懒得看,现在是偷偷看。好几次她打水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周婆子站在灶房门口,盯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那些关在冷宫里的废妃,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当她是透明的,现在偶尔会多看她两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怕被她发现。
谢知微知道为什么。
太妃死了。
太妃死之前,只见了她一个人。
那些人都想知道,太妃跟她说了什么。
可没人敢问。
第四天早上,宫正司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的内侍,二十出头,生得白净,说话也和气。
“哪位是知薇姑娘?”
谢知微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这话,抬起头。
“奴婢就是。”
那内侍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顾女官请你过去一趟。”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顾挽秋。
宫正司的女官。
她找她做什么?
“公公可知是什么事?”
内侍笑了笑:“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放下扫帚,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冷宫,穿过永巷,走过那几道角门,又来到宫正司的值房前。
内侍进去通禀。
她站在门外等。
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她单薄的宫装贴在身上。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值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
她侧耳去听。
“……就是她?”
“是。冷宫的宫女,伺候赵太妃的那个。”
“她会验尸?”
“不知道。但上次窃银案,是她破的。”
谢知微听出来了。
第一个声音是顾挽秋。
第二个声音她不认识,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
窃银案?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御茶坊丢了几两银子,查来查去查不出,最后还是她看出那宫女走路时腿脚不利索,一问才知道是藏在鞋底里。那案子不大,她以为早就被人忘了。
没想到顾挽秋还记得。
“让她进来吧。”
内侍推开门:“姑娘,请。”
谢知微走进去。
值房里除了顾挽秋,还有一个老者。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身灰褐色的直裰,袖口卷着,露出一双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和疤痕,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有些洗不掉的黄褐色痕迹。
谢知微一看那双手,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仵作。
只有常年验尸的人,手才会变成这样。
顾挽秋坐在案后,看着她。
“知薇,”她说,“这位是何老,宫正司的仵作。”
谢知微行礼。
何老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就是你破了窃银案?”
“是。”谢知微垂着眼,“奴婢只是运气好。”
“运气?”何老哼了一声,“那宫女走路不利索,你能看出来,那是眼神好。可你怎么知道她是藏在鞋底里?万一藏在别处呢?”
谢知微想了想。
“她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她说,“如果是藏在身上,走路不会这样。只有藏在脚底,才会下意识地用力踩实,怕东西掉出来。”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就凭这个?”
“还有。”谢知微说,“她站着的时候,左脚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撇。那是鞋底有东西,脚放不平。”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对顾挽秋说,“这丫头眼睛毒。”
顾挽秋点点头,看着谢知微。
“知薇,宫正司最近缺人手。何老需要一个帮手,帮着验尸、记档、跑腿。你可愿意来?”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机会来了。
可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奴婢是冷宫的人,”她说,“要去宫正司,得孙姑姑点头。”
“这个不用你操心。”顾挽秋说,“孙姑姑那边,我去说。”
谢知微垂下眼。
“那奴婢听凭女官安排。”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就不问问,来宫正司要做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
“女官刚才说了,验尸、记档、跑腿。”
“你不怕?”
谢知微愣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死人?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知微,验尸这件事,看着可怕,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死人不会害你,活人会。”
她不怕死人。
她怕的是活人。
“奴婢不怕。”她说。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好。明天卯时,来宫正司报到。”
谢知微行礼退出去。
走出值房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问,是谁选中她的。
是顾挽秋自己?
还是——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门里传来何老的声音。
“这丫头眼神不错,就是太瘦了,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顾挽秋的声音:“扛不住也得扛。这宫里的死人,越来越多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不管是谁选中她的,她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步。
第二天卯时,谢知微准时来到宫正司。
何老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一间值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见她来,招了招手。
“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
何老把布包递给她。
“拿着。”
谢知微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灰褐色的衣裳,和何老身上穿的那种一样。还有一双布鞋,一双皮手套,一块布巾。
“这是你的。”何老说,“换上。”
谢知微拿着布包,站在原地没动。
何老看了她一眼。
“怎么?”
“在哪儿换?”
何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边,有个小屋子,是女官们换衣裳的地方。没人,你去吧。”
谢知微走过去。
小屋很简陋,一张凳子,一面镜子,一个衣架。她把衣裳换上,大小正好,像是比着她的身材做的。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灰褐色的衣裳,灰褐色的布巾包着头发,一张脸比刚入宫时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出去。
何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还行。走吧。”
他带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屋子前。
门上挂着牌子:殓房。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殓房。
停死人的地方。
何老推开门,走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在门口顿了一顿。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用黑布蒙着,只点了几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血腥,又像是腐臭,还夹杂着药草和香料的气味。
屋子中央摆着几张长案,案上盖着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