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下面,隐约是人形。
谢知微的胃猛地抽紧。
她见过死人。
谢府被屠的那一夜,她见过很多死人。
可那些都是在夜里,在火光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在白天,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何老走到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露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二十来岁,生得还算端正。可那脸是青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灰蒙蒙的一片。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
谢知微的胃又是一阵翻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何老回头看了她一眼。
“怕?”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不怕。”
何老笑了一声。
“不怕就好。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长案边。
何老指着那具尸体。
“这是昨天死的宫女,御茶坊的。死因不明,得验。”
他拿起一把小刀,递给她。
“你来。”
谢知微愣住了。
“奴婢?”
“你不是来学验尸的吗?”何老说,“不动手,怎么学?”
谢知微看着那把刀。
刀很薄,很亮,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接过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些凉。
她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青白色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
胃里又开始翻涌。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验尸这件事,第一关不是手,是心。你心里过不去,手就动不了。你心里过去了,手自然就稳了。”
心里过去。
怎么过去?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太妃。
太妃死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
青白色的脸,半睁的眼,微张的嘴。
那是被毒死的人。
这个女人,会不会也是被毒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翻那尸体的眼皮。
眼皮很凉,凉得她指尖一颤。
可她没缩手。
她翻开眼皮,仔细看那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又去看那嘴。
嘴张着,舌头有些发黑。
黑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那舌头。
舌头发黑,但不是全黑,是舌尖黑,舌根正常。
这是——
“看出什么了?”何老在旁边问。
谢知微想了想。
“舌尖发黑,”她说,“可能是中毒。”
何老的眼睛亮了亮。
“接着说。”
谢知微又看那尸体的手指。
指甲也发黑,但只有指甲尖是黑的,指甲根正常。
“毒从口入,”她说,“而且是慢性的。不是一次吃进去的,是吃了很多次。”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指着那指甲。
“舌头和指甲,都是末端。如果是急性的毒,会全身都黑,不会只黑这一点。只有慢慢积累的毒,才会先从末端开始。”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顾挽秋那丫头给我找的这个人,值了!”
他看着谢知微。
“丫头,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小时候在庄子上,跟一个老嬷嬷学过一些。”
何老点了点头。
“那老嬷嬷是个有本事的。可惜了,可惜了。”
他走到另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那这个呢?你看看。”
谢知微走过去。
这具尸体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一身内侍的袍子。
她仔细看了看。
脸色青白,眼睛闭着,嘴也闭着。看起来像是正常死亡。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凑近了些,看那嘴角。
嘴角有一点点白色的痕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伸手去摸。
干了。
是什么?
她凑近了闻。
有点腥。
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毒。
“有些毒,是抹在嘴唇上的。人一舔,就中毒。那种毒,死了以后嘴角会留一点白痕,洗不掉。”
她直起身。
“这个人,”她说,“是被毒死的。”
何老的眼睛又亮了。
“怎么死的?”
“毒抹在嘴唇上。”谢知微说,“他舔了,就死了。”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指着那嘴角的白痕。
“这个。”
何老凑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谢知微,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丫头,”他说,“你跟的那个老嬷嬷,叫什么名字?”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奴婢叫她嬷嬷,她就应了。”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教你验尸,你帮我干活。怎么样?”
谢知微跪下。
“多谢何老。”
何老把她扶起来。
“别跪了。这地方,跪来跪去的,不吉利。”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记住一句话——在这宫里,死人比活人干净。”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风霜,有沧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忽然明白,这个老人,见过太多死人了。
多到他已经分不清,活人和死人,哪个更可怕。
那天,她在殓房里待了一整天。
看了四具尸体。
两具宫女,一具内侍,还有一个,是宫里的老嬷嬷。
每一具,她都仔细看了。
看了脸色,看了瞳孔,看了嘴,看了指甲,看了全身的每一处。
何老在旁边指点,告诉她哪里该注意,哪里容易漏,哪里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她听着,记着。
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她走出殓房。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西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新鲜的,带着三月里花草的香气。
她这才发现,那殓房里的味道,已经沾在她身上了。
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
是另一种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死亡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碰过死人。
翻过死人的眼皮,掰过死人的嘴,摸过死人的指甲。
那双手,还是她的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往回走。
走过永巷,走过角门,走回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她走回自己的值房。
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有人。
萧无咎。
他坐在她那张窄榻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回来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进来的?
他来做什么?
“王爷?”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您怎么——”
萧无咎打断她。
“今天去宫正司了?”
“是。”
“验尸了?”
“是。”
“什么感觉?”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感觉?
她该怎么回答?
怕?恶心?难受?
还是——
“奴婢不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不知道?”
“是。”谢知微说,“奴婢只觉得,死人比活人简单。”
萧无咎的眉心微微一动。
“简单?”
“死人不会骗人。”谢知微说,“他死了,就什么都写在身上了。你只要会看,就能看见真相。可活人——”
她顿了顿。
“活人会骗人。”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他说,“活人会骗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着的时候要低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我今天来,”他说,“是告诉你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那两具尸体,”萧无咎说,“就是今天你验的那两具宫女,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睿亲王府的人。”萧无咎说,“一个月前,她们被送进宫的。说是伺候太后,其实——”
他顿了顿。
“其实是睿亲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的眼线,死了。
死在宫里。
怎么死的?
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
这是有人在清理睿亲王的人。
“是谁杀的?”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两口井。
“你说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是您?”
萧无咎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杀的人。
他杀的人,今天被她验了。
“为什么?”她问。
萧无咎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
“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了。”他说,“睿亲王在宫里安插了很多人,这几个,是离太后最近的。她们每天伺候太后,每天看见太后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
他看着她。
“太后是我的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是他的人?
那——
“您想做什么?”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我想做的事,”他说,“和你一样。”
谢知微愣住了。
和她一样?
她想查谢家的案子。
他想查什么?
“您想查——”
“睿亲王。”萧无咎说,“我想查他。”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为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杀了我母妃。”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母妃?
七皇子的生母,不是早就死了吗?听说是因为难产——
“难产?”萧无咎冷笑了一声,“那是骗人的。我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二十年前,我母妃怀着我,快要临盆了。有一天,她去御花园赏花,回来之后就肚子疼。疼了三天三夜,生下我,就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她死之前说了什么?”
谢知微摇头。
“她说,‘荷花’。”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荷花。
又是荷花。
太子死的时候,有荷花。
太妃死的时候,有荷花。
现在,七皇子的母妃死的时候,也有荷花。
“你查的那件事,”萧无咎说,“和我查的那件事,是同一件。”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同一件?
太子暴毙,谢府被屠,太妃被害,还有七皇子的母妃——
这些都是一个人做的?
“睿亲王?”她问。
萧无咎点了点头。
“是他。”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告诉她,她找的方向是对的。
“那您——”她开口。
萧无咎打断她。
“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你帮我查那件事,我帮你报仇。很公平。”
他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可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你查到的东西,必须先告诉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
是恨。
是二十年来,一直压在心里、从来没有熄灭过的恨。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天生冷。
是因为心里那团火太旺,烧得他自己都疼,所以才要用冷来压着。
“奴婢明白。”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好好跟着何老学。学会验尸,学会看死人。那些死人,会告诉你很多活人不敢说的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太妃给你的那块玉佩,”他说,“好好收着。将来有用。”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萧无咎回过头,看着她。
“你以为那天太妃为什么能清醒那么久?”
谢知微愣住了。
“因为有人在她茶里下了药。”萧无咎说,“让她清醒的药。让她能把那些话说出来的药。”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
是他让太妃清醒的?
是他让太妃把那些话说出来的?
那——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
谢知微沉默了。
不会。
她不会信。
她只会觉得,他在骗她。
萧无咎推开门。
“好好活着。”他说,“你活着,太妃就没白死。”
门关上了。
谢知微站在屋里,很久很久没动。
她想起太妃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她会的。
她会活得久久的。
活到查出那件事,活到找到那个人,活到把太妃的那些话说出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不是太妃等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
一个和她一样,被那件事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一个和她一样,想要报仇的人。
一个——
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人。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夜色浓得像墨。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两个人的路。你要往前走,他也要往前走。你们可以并肩,也可以背道。可不管怎么走,都得记住——路,是自己选的。”
她选了。
选了这条路。
选了这个人。
接下来,只能一直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