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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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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下面,隐约是人形。

谢知微的胃猛地抽紧。

她见过死人。

谢府被屠的那一夜,她见过很多死人。

可那些都是在夜里,在火光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在白天,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何老走到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露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二十来岁,生得还算端正。可那脸是青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灰蒙蒙的一片。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

谢知微的胃又是一阵翻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何老回头看了她一眼。

“怕?”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不怕。”

何老笑了一声。

“不怕就好。过来。”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长案边。

何老指着那具尸体。

“这是昨天死的宫女,御茶坊的。死因不明,得验。”

他拿起一把小刀,递给她。

“你来。”

谢知微愣住了。

“奴婢?”

“你不是来学验尸的吗?”何老说,“不动手,怎么学?”

谢知微看着那把刀。

刀很薄,很亮,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接过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些凉。

她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青白色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的眼睛。

胃里又开始翻涌。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验尸这件事,第一关不是手,是心。你心里过不去,手就动不了。你心里过去了,手自然就稳了。”

心里过去。

怎么过去?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太妃。

太妃死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

青白色的脸,半睁的眼,微张的嘴。

那是被毒死的人。

这个女人,会不会也是被毒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翻那尸体的眼皮。

眼皮很凉,凉得她指尖一颤。

可她没缩手。

她翻开眼皮,仔细看那瞳孔。

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又去看那嘴。

嘴张着,舌头有些发黑。

黑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那舌头。

舌头发黑,但不是全黑,是舌尖黑,舌根正常。

这是——

“看出什么了?”何老在旁边问。

谢知微想了想。

“舌尖发黑,”她说,“可能是中毒。”

何老的眼睛亮了亮。

“接着说。”

谢知微又看那尸体的手指。

指甲也发黑,但只有指甲尖是黑的,指甲根正常。

“毒从口入,”她说,“而且是慢性的。不是一次吃进去的,是吃了很多次。”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指着那指甲。

“舌头和指甲,都是末端。如果是急性的毒,会全身都黑,不会只黑这一点。只有慢慢积累的毒,才会先从末端开始。”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顾挽秋那丫头给我找的这个人,值了!”

他看着谢知微。

“丫头,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谢知微垂着眼。

“奴婢小时候在庄子上,跟一个老嬷嬷学过一些。”

何老点了点头。

“那老嬷嬷是个有本事的。可惜了,可惜了。”

他走到另一张长案前,掀开白布。

“那这个呢?你看看。”

谢知微走过去。

这具尸体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一身内侍的袍子。

她仔细看了看。

脸色青白,眼睛闭着,嘴也闭着。看起来像是正常死亡。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凑近了些,看那嘴角。

嘴角有一点点白色的痕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伸手去摸。

干了。

是什么?

她凑近了闻。

有点腥。

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毒。

“有些毒,是抹在嘴唇上的。人一舔,就中毒。那种毒,死了以后嘴角会留一点白痕,洗不掉。”

她直起身。

“这个人,”她说,“是被毒死的。”

何老的眼睛又亮了。

“怎么死的?”

“毒抹在嘴唇上。”谢知微说,“他舔了,就死了。”

何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指着那嘴角的白痕。

“这个。”

何老凑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谢知微,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丫头,”他说,“你跟的那个老嬷嬷,叫什么名字?”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奴婢叫她嬷嬷,她就应了。”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教你验尸,你帮我干活。怎么样?”

谢知微跪下。

“多谢何老。”

何老把她扶起来。

“别跪了。这地方,跪来跪去的,不吉利。”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记住一句话——在这宫里,死人比活人干净。”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风霜,有沧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忽然明白,这个老人,见过太多死人了。

多到他已经分不清,活人和死人,哪个更可怕。

那天,她在殓房里待了一整天。

看了四具尸体。

两具宫女,一具内侍,还有一个,是宫里的老嬷嬷。

每一具,她都仔细看了。

看了脸色,看了瞳孔,看了嘴,看了指甲,看了全身的每一处。

何老在旁边指点,告诉她哪里该注意,哪里容易漏,哪里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她听着,记着。

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她走出殓房。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西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新鲜的,带着三月里花草的香气。

她这才发现,那殓房里的味道,已经沾在她身上了。

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

是另一种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死亡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碰过死人。

翻过死人的眼皮,掰过死人的嘴,摸过死人的指甲。

那双手,还是她的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往回走。

走过永巷,走过角门,走回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她走回自己的值房。

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有人。

萧无咎。

他坐在她那张窄榻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回来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进来的?

他来做什么?

“王爷?”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您怎么——”

萧无咎打断她。

“今天去宫正司了?”

“是。”

“验尸了?”

“是。”

“什么感觉?”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感觉?

她该怎么回答?

怕?恶心?难受?

还是——

“奴婢不知道。”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不知道?”

“是。”谢知微说,“奴婢只觉得,死人比活人简单。”

萧无咎的眉心微微一动。

“简单?”

“死人不会骗人。”谢知微说,“他死了,就什么都写在身上了。你只要会看,就能看见真相。可活人——”

她顿了顿。

“活人会骗人。”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他说,“活人会骗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着的时候要低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

“我今天来,”他说,“是告诉你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那两具尸体,”萧无咎说,“就是今天你验的那两具宫女,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睿亲王府的人。”萧无咎说,“一个月前,她们被送进宫的。说是伺候太后,其实——”

他顿了顿。

“其实是睿亲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睿亲王的眼线,死了。

死在宫里。

怎么死的?

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

这是有人在清理睿亲王的人。

“是谁杀的?”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两口井。

“你说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是您?”

萧无咎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杀的人。

他杀的人,今天被她验了。

“为什么?”她问。

萧无咎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

“因为她们知道得太多了。”他说,“睿亲王在宫里安插了很多人,这几个,是离太后最近的。她们每天伺候太后,每天看见太后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

他看着她。

“太后是我的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是他的人?

那——

“您想做什么?”她问。

萧无咎看着她。

“我想做的事,”他说,“和你一样。”

谢知微愣住了。

和她一样?

她想查谢家的案子。

他想查什么?

“您想查——”

“睿亲王。”萧无咎说,“我想查他。”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为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杀了我母妃。”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母妃?

七皇子的生母,不是早就死了吗?听说是因为难产——

“难产?”萧无咎冷笑了一声,“那是骗人的。我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二十年前,我母妃怀着我,快要临盆了。有一天,她去御花园赏花,回来之后就肚子疼。疼了三天三夜,生下我,就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她死之前说了什么?”

谢知微摇头。

“她说,‘荷花’。”

谢知微的心猛地抽紧。

荷花。

又是荷花。

太子死的时候,有荷花。

太妃死的时候,有荷花。

现在,七皇子的母妃死的时候,也有荷花。

“你查的那件事,”萧无咎说,“和我查的那件事,是同一件。”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同一件?

太子暴毙,谢府被屠,太妃被害,还有七皇子的母妃——

这些都是一个人做的?

“睿亲王?”她问。

萧无咎点了点头。

“是他。”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告诉她,她找的方向是对的。

“那您——”她开口。

萧无咎打断她。

“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你帮我查那件事,我帮你报仇。很公平。”

他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可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你查到的东西,必须先告诉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黑得像两口井。

井里有东西。

是恨。

是二十年来,一直压在心里、从来没有熄灭过的恨。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天生冷。

是因为心里那团火太旺,烧得他自己都疼,所以才要用冷来压着。

“奴婢明白。”她说。

萧无咎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好好跟着何老学。学会验尸,学会看死人。那些死人,会告诉你很多活人不敢说的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他。

“太妃给你的那块玉佩,”他说,“好好收着。将来有用。”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萧无咎回过头,看着她。

“你以为那天太妃为什么能清醒那么久?”

谢知微愣住了。

“因为有人在她茶里下了药。”萧无咎说,“让她清醒的药。让她能把那些话说出来的药。”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谢知微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

是他让太妃清醒的?

是他让太妃把那些话说出来的?

那——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

谢知微沉默了。

不会。

她不会信。

她只会觉得,他在骗她。

萧无咎推开门。

“好好活着。”他说,“你活着,太妃就没白死。”

门关上了。

谢知微站在屋里,很久很久没动。

她想起太妃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活着。”

她会的。

她会活得久久的。

活到查出那件事,活到找到那个人,活到把太妃的那些话说出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不是太妃等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

一个和她一样,被那件事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一个和她一样,想要报仇的人。

一个——

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人。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夜色浓得像墨。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两个人的路。你要往前走,他也要往前走。你们可以并肩,也可以背道。可不管怎么走,都得记住——路,是自己选的。”

她选了。

选了这条路。

选了这个人。

接下来,只能一直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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